【锐因】奔命

2026-06-13 14:40:19

Chapter 1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上海,青浦区。

韩振窝在收银台后的空隙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手机是旧手机,上个月新收的二手,上一任手机实在是卡到没法看,扫个码要站在柜台前站三分钟,尴尬得他无所适从,最后一狠心觉得应该换个新手机。说是新手机,其实有个七成新都算高看它,估计有点年头了,款式很老,连着充电线就止不住发热,电池多半有点毛病。

充电发热,不连着充电线就玩不到五分钟,这和广告宣传的简直是反着来,真正做到了充电两小时,通话五分钟。

超市里一半冷一半热,不过不是因为空调只吹一侧,空调当然是没有的,哪怕是上海,这些零碎的、塞在城市缝隙里的小店铺也不是家家都装空调的,毕竟上海的电费又没有比河南便宜。都是民用电,谁比谁高贵。热源是他脚边儿的小太阳,他一上班就接上电,整天整天地烤,烤得小腿发烫,五分钟就得换个位置,不然他这条牛仔裤可能要被烤出一个窟窿。他整天在这坐着,偶尔也听结伴而来的顾客的闲聊,就比如,他知道这一年可能是上海近几年来最冷的一年,换做往年,别说是十一月,一月也照样有二十度的日子。

难以置信。韩振转了个身,换了条腿对着小太阳烤,把手机扔在柜台上。他居然觉得手机不好玩,很乏味,大概就像是甜点,或者宽泛一点,某种事物,就是再喜欢也经不住一日三餐地吃。也许大家都是这样,没有的东西在想象里曼妙非常,可是真拿到手了,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他不爱吃甜食。

他对手机就是这个态度,前几年想玩没得玩,现在一次玩过瘾,到这时候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天已经黑了,他向外看去,并且是黑得彻底,路过的零散分布的行人在他眼里变成一个个更模糊的剪影,想要看清,眼睛已经被路灯刺眼的黄光晃得难受,路灯明晃晃地亮着,闪烁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光泽,这是一种上海特有的温度,他总觉得有点冷。也许别的地方也是一个样?无论是河南还是河北,北京还是深圳,也许这些地方也都和上海一样闪烁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光泽呢?

室外又在修路。感觉上海没有一条好路啊,修好了就拆,拆了就继续修,无论是弯曲还是笔直的柏油马路,永远要打上一排补丁。

今天是个大风天,狂风吹着上海的每个角落,也包括这家老便利店,风只要一用力就会让玻璃门砰砰砰地响上几声。大风的日子要比平时更冷一点,屋内,起码在韩振的脚边,勉强还算暖和,他将把外套盖在腿上,在蓝色塑料凳上坐下了。

收银台的前面,即使是这老旧小区门口的小超市,照例摆着烤肠和鱼丸,不过没有关东煮,那有点太高级,而这些看起来朴实得有憨厚的食物在铁架子上一圈圈地滚,烤得焦香,裹着金黄的油水;各色的口香糖、薄荷糖,圆筒或者盒装或者散装;身后的烟铺满墙面,被小板隔成一个个方块,像蜜蜂的巢穴;手边的小架子上堆满计生用品,他并搞不懂这些东西的区别,也从没有伸手拿来看过。

暖饱思淫欲,他暂时处于一个不暖也不饱的可怜境地。

这家超市占了个好位置,再小区的大门口,背后是小区,面前是人行道,再怎么也不会差客流,一到幼儿园和小学放学的时间就涌入大批的孩子,被老人牵着,或者戴着各色的电子手表,尖叫着从店门里进来,搅和一圈再离开。

十点才下班,那时候没地铁没公交,除了人还在奔忙,剩下什么都停了。也是多亏了上海没有冷到下雪,地面还是干的,骑共享单车回去还算安全。距离下班还有一小时,把他收银台理了理,一只脚踩在塑料凳的横杆上,弓着背,百无聊赖地理正了身后满墙的烟。他又转过来了,脚踝被绊了一下。打底裤短了一节,袜子是船袜,一个太短另一个也太短,把他的脚踝尴尬地掩藏在长裤的裤脚里。韩振缩在收银台后面,把中午剩下的外卖从角落里拎上来,掰开裂了一条缝的盒盖,水珠顺着盒盖的角度流淌下来,让本来就黏成一团的米饭显得更泥泞,汤汁把白米饭泡成斑驳的褐色,生菜的颜色是很浅的绿色混着带一丝黄调的白,咀嚼的时候总觉得它们带着一抹塑料被烤熟的味道。

他怕小太阳烤化外卖的塑料盒,这是发生过的事情,薄而脆弱的塑料盒子软软地变成一种怪异的东西。

外卖已经蔓延出一种令人反胃的香气,他从盒子里捞出勺子,搅和着米饭。十一月已经冷得感人,他越过面前零零散散的零碎,看向对面的货架,木木地有些出神。

他其实没有看那些翻滚的烤肠,但是脑子里却在思考,如果最后半小时没人买走最后一根烤肠,他下班的时候就要连它带那两只鱼丸一起打包带走。

木木地吃了一口饭,虽然全部黏成一团,但吃到嘴里居然是粒粒分明的,米粒的外表是软烂的恶心口感,咬一口却觉得有东西是硬的,一种怪异的口感。大概是放得有点久了,米饭被泡得过分咸了,那些肉沫又因为冷却而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油脂。毕竟从十一点放到现在,真的放出点毛病也怪不得外卖。

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会悲伤?

韩振不明白,他呆呆地咀嚼着,脑子里还在想他的烤肠。他说不上来,从河南一路跑到上海来,到底有没有觉得后悔?好像也没有很后悔,只不过是从一个倒霉地方走到了另一个倒霉地方,他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

天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防风帘是透明塑料,时间沉淀下来变成麦芽糖的颜色,摸上去也像是刚烤化的糖块那样,有一层软的、薄的、粘的薄膜。就在他发呆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朝内,吱呀一声,很响亮。

来人是一个年轻人,穿黑色羽绒服,薄羽绒服,戴帽子,帽子上有一圈假毛,个子高高的。他走进来,拨开那些碍事的塑料帘子,拨开帽子,修长的手指冻得有点发红,他先是进来,然后左手在右手手心搓动一圈,右手在左手手心搓动一圈,然后门才砰咚一声被大风摔上。

韩振叼着勺子,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把勺子吐出来。看见来人的时候,他明白地愣了一下,像是从迷蒙的梦里被人晃醒,下意识合上牙冠,咬碎了黑色塑料勺。塑料勺裂开一条缝,清脆的响声在大门开合的声响里并不模糊,心脏压在那些麻木而冷的肉下,随着声响漏跳了一拍。裂口夹住他的舌尖,他匆匆吐出勺子。

那人并没有往里走,而是直接转身,在收银台前站定,略微眯起一点眼睛,朝韩振身后望去。多亏了他站定,韩振下意识跟着站起来,终于能看清他的脸。

他们对视了一眼,韩振确信,绝对有一眼结结实实、明明白白的一眼,可是那人飞速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去,一点也不看他了,像是在躲什么似的。

一张带着与他相似的稚嫩、却又实在英俊非常的脸就这样明晃晃地落入他的视线,不加修饰的,毫无遮掩的,一张完整而清晰的脸。下颌的轮廓很分明,鼻子和下巴上各有一颗小痣,在脸的同一侧,由于两人是镜面,随所以韩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左侧还是右侧。韩振盯着那两颗痣看,一寸寸往上,看到他同样分明的双眼皮,看到那双深色的眼睛——他多大?二十岁!也许二十岁都没有吧,他的脸上有着那么分明的稚气,这是一种未成年的生命特有的生涩的无措,它们在脸上是有痕迹的,就像人随着年龄增长会生出细纹,是一种可供轻易辨识的年龄的标志。那么他多大?十六,还是十七?韩振发现自己正在胡思乱想。

好高啊,一米八多吧。他的头发是纯黑的,可能刚刚戴帽子起了静电,这时候飘起了几根,水母的触须一样支楞着。韩振觉得他长得很贵,这身打扮与他的身体有种诡异的不登对,硬要形容的话,感觉该穿奢侈品的地方穿的是拼多多二十九块九包邮的羽绒服,充绒量感人的同时袖子还有点短。

“一包南京。”

那人开口了,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嗓子哑着,语速也很慢,且发音有点走样。他抿了抿嘴唇,韩振看见了,有点嗫嚅般的抿唇。

韩振低着头,闻言瞥了他一眼,看他那头有些可笑的乱发,转身从墙上掰下来一盒南京,甩在收银台上,“十五。”他没看那人,仍旧低着头,有一种微妙的情绪攀爬在脊柱上,他有点不敢看这个人。

没吭声,只有门外呼呼的风,一只手夹着一新一旧两张纸币递了过来,从不远处进入韩振的视线。他想伸手去接,可是刚刚碰到这人的手,似乎有静电,但又不是静电,一种微小的电流顺着想贴的那一点点皮肤猛然爬上他的后背,让他打了个不是因为冷的寒颤,他就猛然想起什么,一只手扣下了烟盒,死死摁在收银台上,“那个,呃,你成年了吗?”

那种感觉是什么呢?他觉得自己一定不是为了说“你成年没有”才开了口,而是为了说别的什么,说什么呢?

说什么呢?

韩振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定定的,看那人轻轻垂下的眼睛,嘴唇又开合了一次,一声也没有。

对面的人却并不做出反应,他将钱放在收银台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掰开韩振的手,不由分说地拿走了下面的烟盒。

然后转身离开。

韩振愣了一会,嘴唇经过两次开合,最终保持着一个角度,上下唇间隔着一丁点距离,显得有那么一点点呆呆的。直到那些泛黄的门帘被再次掀起,再次落下,大门又嘎油嘎油地响了两次,他才回过神来。

这家伙不会是隔壁高中跑出来的吧?未成年?不能向未成年兜售烟酒才对吧?!

他咬了咬牙。

这人一走,他猛地坐下来,像是怄气——即使这种别扭的、微妙的情绪并不能称之为愤怒。他的心脏在扑通扑通乱跳,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心脏应该是全天下最可靠的,最老实本分的心脏,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有多大的情绪波动。可是现在他要承认自己修不了无情道了,随便什么路人甲都能让他心神不宁。他现在有点类似于激动,或者别的什么,说不好。他撑着下巴想,脑袋乱乱的,那张只出现了两分钟的脸在他眼前又浮现了,配合一头凌乱的黑发,似乎有些模糊,又似乎分外清晰,韩振努力想要看清,却发现那些细节怎么也看不清。

他记得那双隐藏在浓密睫毛阴影下的眼睛,记得那一双标志的褐色小痣。一想到他,心脏就嗵嗵地狂跳,居然不觉得冷了,脸上甚至有点烫。他盯着面前的货架,饭也没动,空气里飘荡的油水味似乎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发呆不需要契机,却有时限。零声叮铃当啷地响起来,扯着破锣嗓子拼命地喊,韩振这才清醒过来,匆匆按掉手机。

拖延是很糟的习惯,韩振没这个习惯,他利索地从塑料凳上弹起来,把堆在一边的外套往身上一套,欻一下拉上拉链,手机往口袋里揣,充电器拔下来往背包里塞,拎起自己还剩几口的外卖往外窜。他穿的还是学校的校服外套——他来上海的时候穿的不是这身,这太显眼了,没走出新乡站就得被人扣下。实际上在上海也不该穿这身,毕竟他不知道上海初中的校服长什么样,不远的朱家角中学是高中,那里的他上班倒是路过,蹬着共享单车,从学校的一端骑到另一端,还能听见学校打响的铃声。

要不是他唯一的外套洗了,现在还晾在青旅的晾衣绳上,他肯定不会穿校服出来的。一种反感,不完全的反感,他穿上这身衣服,总有一种日子烂透了的心情。

校服应该是世界上最小的牢笼吧。也许。

青浦区离市区太远,周边也有不少工厂,韩振关掉店里的灯,拨开挡风帘,推着玻璃往外,推开条缝就往外挤。

今天不算特别冷,风却很大,呼呼地吹,顺着门缝往里挤,韩振觉得自己的刘海都全被吹上去了。

好不容易挤出门去,他还没来得及锁门,手停在扶手上,鬼使神差地,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

上海的街灯也是昏黄的,在夜色中抻出长长的光线,晃晃地亮着,要是走一步,光线也会跟着转动角度。店门口,冰柜前头,一个高高的人影正杵在那里,隐匿在墙檐的阴影下。

刚才那个非法买烟的未成年。

韩振一下子认出他来。

大概听到推门的声音,那人也一下子转过头来,隔着两三米,昏暗让韩振依然看不清他的脸。

他不会真在抽烟吧。韩振突然开始害怕了,如果他真的是未成年,真的从自己手里买走了烟,真被抓了,那追责任追下来是不是要追到自己头上?什么人来查?市场监督局还是警察?那一定会查出自己的年龄,查出自己的身份,然后会怎么样?遣返回河南?这一想,似乎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定定地盯着面前的少年,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他手指间有什么东西在亮,一明一灭,在风里闪烁。风吹着韩振的后背,两个人面对面,一丝烟草的味道也没有过来。他似乎并不擅长抽烟,夹烟的动作很生涩,并且很奇怪,他用三根手指像拿筷子那样夹着一根香烟,看着模样不像是会抽烟的人。

风更大了,吹掉了他那因为含绒量不足而瘪瘪的帽子,他的头发更乱了。这一幕就像电影慢镜头一样,也许风真的不要钱,他那张完美的脸完全露在空气中,在模糊的黑中反而多了明确的帅气。

他和韩振一样,有着相似的苍白的脸,游离的迷茫的神情,弓着的后背和疲惫的状态。韩振有一瞬间可以确定他是未成年,另一瞬间,他觉得他们应该是一类人。

只对视了一小会,比刚刚要久一点,那人就别开了视线,迈腿就要走。

“喂!”韩振喊了他一声。

那人却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离开了。

第二天,韩振单手拄着下巴在收银台上打盹,下午的阳光很好,今天也暖和,小太阳在腿边,烤得暖呼呼。这样的下午没什么人,并且很适合睡觉,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门响了一声,他应声抬头,看见一张昨天晚上刚从自己面前逃离的脸。

他愣住了,站起身来,盖在腿上的校服外套掉在地上。

Chapter 2

那家伙每天下午四点或者晚上九点半准时出现,偏差不超过十分钟。这是韩振总结出的经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吓到这家伙——因为不知道名字,所以暂且将这家伙设为未知人X——总之昨天下午,他昏昏欲睡之时,X突然推门而入,看见柜台里面是他,愣了一下。韩振看清来人,也愣了一下,两相无言,僵持了不到五秒钟,X转身就出了门。

留下韩振一个人满头雾水。

这感觉简直像撞了鬼一样,奇了怪了,韩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哪里吓人了。

第三天,X又是下午四点出现的,不过今天有了一点进展,X不再是一个对视就跑,他只是僵硬了一会,杵在大门口,掏出手机来低头看,看了好几眼,再然后才走到收银台前。

韩振站在他面前,没动,却盯着他看,从头到脚地打量。X很内向似的,韩振从没见他大大方方抬头与自己对视,语速也很慢,说话前还特意打开手机来,应该是微信?或者是截图,反复确认了两次才极其缓慢地说出“黄鹤”两个字。

“黄鹤楼?”韩振忍不住问他。

X点点头。

韩振背过身去,伸长手臂给他拿了烟。X又点点头,这次说了谢谢,不过也很小声,他照理将烟从韩振的掌心抽出,放进羽绒服的口袋里,略短的袖子让韩振看见他干练的手腕。韩振失去了对旁人的笑脸,没有笑容,也没有说那句“欢迎下次光临”,注视着这个纤长的身影又一次消失在门外。

韩振今天也一头雾水,他咬下一口冷透的包子,想的是明天还会不会遇见X。

事实上,也许神是存在的,不过是个欢愉犯罪的坏人,只顾着自己玩乐,不顾人类的死活。比如韩振曾经拜过那么多寺庙,那么多道观,古今中外的神拜了个遍,可是事情没有变好,太阳也不会延时升起。就像文学里说的那样,太阳它无时无刻不在升起,无时无刻不在落下。

他与那位作者*最为相似的一点,就在于他们都想过去死。不过他也没有那么悲观,想到自己手脚健全,脑袋也没毛病,对比那些更为悲惨的人生,更为淋漓的苦痛,他身上所遍布的不过是一些精神上的苦难,于是觉得这不足以要人性命。

可是人活着并不是为了在比惨大赛中落败——如果胜利的标准是“更惨”的话,而是为了过得好一点,所以他有时候又想不出自己该怎么自我安慰了。

神唯一一次显灵,就是这时候,他只轻轻在心里许下一个“明天想要见到X”的愿望,这个愿望就在第二天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实现。

今天是星期五,华莱士买一送一会员日,韩振烤着小太阳,百无聊赖地看微信读书。下班的铃声在他耳畔时不时就要响一下,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会跳起来,他已经能够分清哪些是幻听,哪些是实际。所以他只是披上了校服外套,撑着下巴继续看手机。

为什么还穿着这身校服?这也有明白的原因,很好解释。他唯一的外套晾在青旅靠窗的晾衣绳上,回去的时候发现它掉在地上,并且好巧不巧掉在了地上的积水里,他不得不重新洗一次再晾到另一端,于是又要等两天。

到底是赌今年上海的冷风会放过每一个没钱买外套的倒霉打工人,还是暖饱里二选一然后跪下来求钱包再撑半个月?要不然去问X要一下羽绒服的链接?但凡超过二十九块九,或者不包邮,他都要坐下来给X科普到底什么合算什么不合算。

X看起来有一种没比自己好多少的惨感。

X就在他胡思乱想的间隙里推门进来。

“玉溪。”这次他语速快了一点,虽然依然算不上很快,但要比前几天好多了。他就像一个随机刷新的npc,以各种意想不到的形象出现,然后做一件和以往易怒一样的事情。今天他也是来买烟的。

韩振站起身来,原来人只要三天就能习惯一个离谱的事情,他转过身,伸长手臂拿下一盒玉溪。

只不过这次X没有第一时间递来纸币,而是先在他身上各个口袋里摸了一遍,先是羽绒服的两个口袋,然后拉开羽绒服的拉链,开始摸内兜——居然有内兜?韩振很是吃了一惊。他继续看着X,敞开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看起来很耐脏的深蓝色毛衣,有着白色的纹样,看起来很保暖。X摸完了上半身,再摸阔腿裤的口袋。

在找什么呢?韩振安静地看着他,想。

X好像放弃了,可能是因为他觉得在韩振面前摸来摸去实在不太礼貌,也可能是因为他觉得尴尬,总之他用右手抓了抓头发,又朝韩振伸出左手,点赞那样只伸出拇指,弯曲了两下。

?韩振睁大了双眼。

所以他其实是聋哑人吗?这手势什么意思?谢谢?那自己之前对他什么反应来着?我的老天。他今晚做梦起来都得扇自己两巴掌,天知道聋哑人后期学说话有多费劲,自己前两天为什么还要打断他?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呃,那个,你等一下。”他支吾了一下,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似的,抓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手语对不起怎么表示”。

浏览器打开就要卡好一会,韩振第一次觉得这个手机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他摆了摆手,是四根手指朝内勾了勾,意思是“等等我”,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手势能不能让X看懂。

X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大概以为是“过来”的手势,只犹豫了一下,就走得更近,贴在收银台的另一端,凑近韩振。韩振正忙着对手机威逼利诱,祈求它赶紧刷新页面,他感受到阴影轻轻地过来,下意识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这一抬头,X的脸近在咫尺。

太近了。

韩振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X真的很好看,是远比帅气这个词更要夸张的一种外貌。X比他要高,大概要高半个头,因此凑过来的时候,韩振在抬头,X在低头,明明有着如此悬殊的身高差,两个人的鼻尖却几乎要碰到一起去了。他看清了X的脸,看清他略微颤抖的、垂下的睫毛;看清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清了他清澈而有着浓郁黑色的眼睛;看清了他挺拔的鼻梁;看清了那两颗在他记忆中留下深刻痕迹的小痣;看清了那副紧张抿起分薄唇。那些凌乱的黑发在此时看起来是那么柔顺,那么乖巧地贴在X的额头上,让X看起来更加柔弱无害了。

他被那双略微年长自己分毫的眼睛骇住了,一潭死水,映照出人造光源的圆圆的亮光,像没有星星的夜里唯一的月亮。这样的眼睛不是什么人都有的。韩振与他对视,这时候明明应该会有很多想法,可他的脑袋里却空空如也,一片空旷的白。

他已经停留得够久了,粘在他身上的、上海的、不够冷的冷空气已经淡了,韩振嗅到他洗发露的味道。

X眨了眨眼睛,连续的两次,像蝴蝶翅膀那样抖动。蝴蝶从周子的梦里飞走了,韩振也仿若大梦初醒。

他猛地向后一步,一脚踩上身后的快递盒,后脑勺磕在烟盒构成的蜂巢上。

“嘶!”他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到底要买什么?”这一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迅速站稳身子,然后叹了口气,不再寄希望于浏览器,而是希望自己说得足够慢,口型足够清晰,所以就能让X读懂唇语。

“有,打火机吗?”X像是想伸手拉住他,可是没有成功,手悬在半空中,讪讪地放下了。

韩振又愣了愣。

手语中,“谢谢”是竖起拇指,拇指向下快速弯曲两次;而正常人,如果要表示“打火机”的话,大概也是伸出一根拇指,再向下按压两次。

好像有什么不对吧。

“你是不是能听到?”

“什么?”

“我说,你能听到声音吗?我叫韩振,你能听到吗?”

X也愣了愣,他微微皱着眉,点了点头,“你叫韩振。”他重复了一次,“我能听见。你叫韩振。”

韩振脸上的笑容配合心里那点微妙的歉意,在同一瞬间垮了一地。

X照例是每天过来,时间也是韩振熟悉的那几个时间点,下午或者晚上。大概是因为他每天都要来,韩振慢慢与他熟悉起来——虽然他感觉只有他一个人认为是这样,X是怎么想的,他弄不明白。

X不是个残疾人,很好,但也许还是多少有点毛病。就比如说,X说话很慢,对于韩振的话,他也要花很久去反应,有时候会给点反应,有时候连反应都没有。韩振又觉得有点怄气了,他并不想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要不是没有朋友,要不是没有可以聊天的人,要不是自己真的很无聊,要不是他每天像NPC那样刷新在自己面前,要不是,要不是——要不是你真的很特别,我早就不会和你说任何一句话了。

“带火了?”韩振将黄鹤楼放进X的手中,他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现在总像是在没话找话。他很想接近这个人,没理由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但就是想和这个人说点什么、他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好擅作主张让他在自己的故事里扮演未知角色X。

X还是低头,他的手心朝上,韩振的手背朝上,烟盒落尽他的掌心,韩振的指腹很快地在他掌心滑动了一小段距离。痒痒的,好像是顺着最上一条掌纹过去的。“嗯。”他不抬头,只是更低地动了动下巴。他进店就将帽子摘下,韩振大概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他没急着走,站在收银台前面,照例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摸出现金,还是两张纸钞。不过大概是口袋里的东西有点多,今天找钱的时间比以往要长一点,他摸了摸,先掏出两个烟盒,再掏出两张餐巾纸,看印花是瑞幸咖啡的餐巾纸。

韩振坐下了,还是他那个蓝色塑料凳,不过脚踏处前几天被踩断了,所以他没办法再踩在上面。

“少抽点烟吧。”韩振说。

这句就更像是没话找话了。他说完这话,立刻抿起嘴唇。可惜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落到地上就收不回来,现实世界又不是QQ微信,说错了话还可以撤回。他可没有热心到关心一个陌生人的身体健康。

别说是朋友,他们现在连熟人都算不上。

那他到底有什么立场说这话呢?X会不会觉得他很自来熟,或者管得太宽?

“……”

面对X的沉默,韩振觉得更难受了。

这种难受不是往常他时常体会的那种,而是一种难以概括的情绪,一定要形容的话,面对X说出每一句话前,都像是老师抽人回答问题时叫到他的姓氏、比赛要上场前五分钟、即将宣布比赛结果那样的心情,紧张里又带有一种兴奋,好像X一出现,他的脸就要烫一点。

这感觉其实一点都不好受!虽然也不难受。韩振装作漫不经心地搓了搓自己的耳朵,想着,如果X每天出现十分钟,难受他也认了。

“我不抽烟。”X却继续说,他将手里的纸币展开,小心地摆正卷起的四角,“谢谢。”他好像挺认真,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抬了下眼睛,很快的一下,只是撩了眼皮,飞快地扫了韩振一眼。

韩振被他突如其来的回复吓了一跳,一时间有点语塞,心脏又开始狂跳,呼吸好像也变了节奏,“啊,哦。不用谢。”他立刻接下话头,朝X笑了笑。

X的回答让他稍微能够安心一点,起码X没觉得他很讨厌,这不错。

“我一直想说来着,就你这个买烟的频率,估计二十岁就得得肺癌……你不抽烟的话,怎么天天来店里买烟?虽然我看你也不像抽烟的样子……不过你注意点吧,最近查的挺严的,你要是未成年的话这两天收敛点,真被抓了,跟帽子叔叔解释你只是耍帅也没用了。嗯……不过,不过你要是真没抽的话,你也可以来找我给你作证。”

呸啊!他做什么证?就是自己把烟卖给X的!

韩振絮絮叨叨了一长串,感觉思绪越来越远,等会回过神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也低下头了,用两只手撑着下巴,把下半张脸全部遮住。

真是太奇怪了,一到这个人面前,他总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好使了。

好久,空气安静得离奇,只有旁边冰柜的嗡声一刻不停地响着,X始终没有开口,韩振更不敢抬头了。

X没有离开,倒映在收银台银色台面上的影子还是那样模模糊糊的一片,韩振死死盯着棒棒糖的盒子,许久,他终于坚持不住这种莫名展开的僵持,抬起了头。

X似乎也是鼓起勇气才看他的,他一抬头,一瞬间对上X的眼睛。在同一刻,X的目光胡乱飘了两个来回,最后重新回到韩振脸上。他看起来有点严肃,眉毛皱着,就像前几天那样。

就像前几天那样?

韩振有点呆呆的,他突然又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你……你是不是外国人?”他也把话说得很慢,并且保持了在上海通用的普通话,把每个字都尽可能说得清楚一些,“中文不太好?”

在X漂亮的眼睛里,韩振看见自己的倒影。X的眉毛松开了,嘴唇却还抿着,大概是韩振放慢了语速,这次他反应得还算快,韩振看这他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表现为略显苍白的嘴唇的阖动。他说:“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

韩振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下嘴唇,“对不起啊,我真没反应过来。呃,你中文挺好的。”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申晶㬊。”X说着韩振听不懂的单词,“不过你叫我申惟就好了。”

后半句他说得很慢,韩振勉强听懂,“申惟?”他学着X的口型和发音,跟着重复了一次。

“申惟。”X点头,也重复了一次。

X被解开,未知量的名字叫“申惟”。

Chapter 3

申惟是韩国人,所以那天告诉他名字的时候,那个韩振听不懂的单词应该就是韩语。好在申惟的语言天赋远超他的想象,仅仅只是半个月,这家伙的中文就有了明显的长进,除了语序有点混乱外,词汇量简直是有了质的飞跃,和韩振慢速交流居然没什么大问题了。

韩振穿着申惟的羽绒服,和申惟肩并肩坐在超市的后门外。上海今天很暖和,明明已经十二月,却比十一月的时候要暖和。正是下午一点半,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他和申惟正对着太阳坐,阳光烤得人暖暖的,他眯着眼睛。

他身上的羽绒服是申惟的,不过不是拼多多的那件——申惟解释过,其实那件衣服并不是拼多多买的,而是在线下二手市场买的,就在菜市场旁边——现在他还穿在身上。韩振身上这件是另外的,据说是从韩国带过来的,也不算厚,充绒量好像要稍微多一点点,申惟说是因为买得匆忙,又是网购,拆开才发现有点小,正好就借给韩振穿。

韩振上下打量他,两个人并排坐着,无论是伸出去的褪,还是距离很近但还没有贴上的肩膀,亦或者是头顶,他确实都要比申惟矮上一截。好吧。韩振穿上他的羽绒服,刺啦一声撕开包装袋,揪着过期一天的手撕面包吃。

申惟和他说,这种情况在韩国或者日本,在过期前一两天会开始打折,这个用中文叫什么?就是真过期了才会扔掉。韩振说,临期商品、又说,对面的罗森也是这样的。

申惟问,那你为什么不去那个什么……罗森,为什么不去罗森工作?那边好像吃得会比较好,而且有空调。

韩振瞥了他一眼,继续吃自己的过期面包,说,因为我没身份证。

申惟不说话了。他继续喝椰奶,从店里拿出来的,当然没过期。韩振也没说话,盯着光秃秃的树干上的一树麻雀,圆滚滚、肥嘟嘟的一种小鸟,总是群居。两相无言了一会儿,申惟用蹩脚的中文又说,保质期过了也能吃。

是吗?韩振挑起眉毛,扭过头来看他,申惟强撑着没有也扭头看他,只听韩振自顾自说了句“那还不错呢”,之后回过头,继续盯着麻雀看。

韩振在小区门口的新天地工作,理论上负责收银和理货;申惟在隔壁——其实是对街的对街再拐一个弯——的那家瑞幸打工,工资是日结的。韩振说,感觉论时薪的话还是申惟要高一点。

“原来你在那家啊,”韩振吃完了面包,他把手里的包装袋放在腿上,单手撑着下巴,“你过来很远吧,那边应该有超市啊,你这过来,一来一回也得不少时间吧。”

“还好。”申惟把椰奶喝干净,发出呵呵的声响,“也没有特别远,总在室内待着,不舒服。”

“哦……你当遛弯呢?”韩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什么是遛弯?”这个词显然不在申惟的词库里,他把空盒放在自己旁边,秉承着他无比好学的心问道。

“就是散步的意思。”韩振解释说,“比较轻松愉快的那种。”

“嗯……算是。”申惟认真点了点头。

超市的后门对着小区,前门在小区外,后门在小区内,这个时间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韩振摸不准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只好让申惟和他一起坐在后门,这就算是休息。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时,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孩子从不远处的拐角转弯,进入他们的视线,孩子的笑声,或者说是尖叫远远就传过来,惊走了满树的麻雀,等到鸟都飞得找不到影儿了,孩子的身影才出现。

韩振把目光从树上换到孩子身上,他叹了口气,“这就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是不是能理解了?”

“什么意思?”申惟在这种时候总是显得很好学,相当配合小韩老师的教学。

“就是说,还没有看见他的人,就已经听见他的声音。原本的出处的红楼梦,形容王熙凤的。”韩振解释说。

申惟又认真点了点头。

“你休息是不是快到时间了。”韩振没心思看小孩,他收回目光,说。申惟似乎有点抗拒肢体接触,韩振从没有一次能顺利靠上他的肩,即使两个人已经发展成每天见面半小时的关系。

申惟看了眼手机。他的手机是三星的,韩振知道三星是韩国的品牌,不过大概手机卡换成国内的了,因为他存了申惟的电话,上面显示是联通的。韩振自己的是移动的,定位还在河南新乡,他还不确定未成年能不能自己办卡,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换一张来着。

“还有一会儿。”申惟说。韩振无意看他的手机,匆匆一眼却还是瞥到了他所剩不多的电量,“三分钟吧。”

他刚想说什么,却听见正门那边传来响声,他立刻窜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兔子,没等申惟看清就已经窜了出去,“来了!”他扬声过去,从货架间溜到前面去了。

对于那个进门的顾客来说,这应该就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吧。申惟看着韩振的背影猛然一下子就消失,想着,他也站了起来,不过他却不着急,也许是明知道自己追不上韩振了。

进门的人是工人打扮,从收银台对面的货架上拿了两瓶冰露,申惟走过来的时候只见韩振笑着和工人说“好嘞,辛苦哈”,又看见工人挥挥手,走出门去。

“是那边修路的师傅,他说那条路今天下午就能完工,很快了。”韩振放下了手里的扫码枪,脸上的笑容很真切,这让申惟抿了抿嘴唇,“申惟哥,”韩振叫他的名字。“等那条路修完,你就从这边走,到我这能省两分钟。”

申惟愣了愣。抿着的嘴唇松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但他比较希望自己的理解是对的。就比如韩振并不是为了那个工人笑,而是为了那条路早日修好而笑,甚至是为了自己笑。

“好。”他说。

“欸,你是不是要走了?”韩振按开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嗯。”

“这个给你,”韩振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钻到收银台底下,把充电头从小太阳旁边拆下来,“我看你手机快没电了。你今天不是晚班吗,下午该没电了。”他边说着,边从收银台底下冒出头,重新站起来。

申惟走到他面前了,不过不是以顾客的身份,也许是以朋友的身份,虽然他不知道在韩振眼里,自己算不算朋友。“那你怎么办?”他问。

“我充满了呀,”韩振笑着说,“我够用呢,这样,你拿着,正好你今天也是十点下班,我下班后去你店门口找你,到时候你再还我。”

申惟眨了眨眼睛,他盯着韩振看,他仔细辨认,盯到韩振要开始皱眉了,他才接过那条充电器,说“谢谢”,又说“你知道路吗”。

“知道,我比你熟,我走那条新修的路去见你,”韩振咯咯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快上班吧,别迟到了。”

充电器不算很新,一条白色的90W快充,申惟把它揣进外套的口袋,推开门的一瞬间被冷风呛得打了个哆嗦。从门缝里挤出去,太阳高悬着,有阳光的地方确切是要暖和些,他走上街,踩着凸起的盲道往前走。

韩振的话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反复地转着,他第一次庆幸自己有在努力学中文,而不是随意放弃。他从另一只口袋里翻出口罩来戴上,捏了捏鼻梁,略长的头发垂着,整张脸就剩不下多少。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时间已经很紧张,他知道现在自己的第一要务是快点走回店里,穿上他的围裙,钻进他的后厨。但他现在的视线并没有往前,而是转了一个角度,落在斜前方的工地上。那里竖起栏杆,圈出一个不允许进入的禁区,那是这条路的最后一块顽疾。只要填满那个狰狞的裂痕,撤掉那一圈栏杆,这条路就重新恢复功能。

太阳高悬着,他第一次,来到中国后第一次开始揣测一只太阳的意图。

他盼望着太阳早些落下,盼望着夜色降临后兑现的诺言;他又恐惧太阳真的读懂自己的愿望,担心如果太阳急速坠落,那么这条路就要延长工期,那个人就无法走过来。

太阳,太阳,你听我的愿望吗?

很小的时候,大概年纪只有个位数的时候,申惟问过一个问题:世界上有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上帝要倾听每一个愿望,他怎么能够听得过来呢?

教会的姐姐说,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小天使,ta们会将大家的愿望带到上帝身边。上帝的时间也与我们不同,你要相信,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他会实现你的愿望,宽恕你的罪孽。

我的主,我的主,您听我的愿望吗?

回到店里,正碰上交班的同事,着是个矮个子女生,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乌青,申惟推门进去和她打了个照面。她没说什么,快速瞥了申惟一眼,就转身出去了。

申惟觉得奇怪,他没摘口罩,只是脱下外套,一手掏出充电线,一手将外套靠在身上团成一团,塞进柜子。他没说什么,也没有问任何话,只是默默穿上围裙,钻进后厨,就像每天一样。

他从礼山到首尔,从首尔来上海,实际上,在他眼中,上海和首尔是很像的,上海要大一些,可是只有内圈那么一点应该被称之为上海,剩下大片大片的外围的土地,也只不过是像一些无名城市那样贫瘠着,并不是每个人眼里的上海都是金碧辉煌的,就像申惟从来不觉得首尔是什么好地方一样。

首尔是一座很冷漠的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没有跳动的心脏,在这一点上,上海似乎也是一个样子。

同事显然是有什么情况,可是没人问她,包括与她打了照面的申惟。申惟没有说话,其他任何人也都没有说话,打单机往外吐着小票,密密麻麻的字,一条一条水一样随着卷纸流淌下来。也许是适应了现在的工作状态,只要看一眼小票的长度,申惟就能在脑海里将它们转化成饮品的数量。

就像以往的每天一样。

一样吗?

不一样。

还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的。

申惟将充电线接上手机,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圈,气泡无声而哗啦啦地往圈里滚,提示这是超级快充。咖啡的焦香在鼻尖盘旋起来了。

事实上太阳行进的速度是一定的,白昼正以规定好的时间逐渐缩短着,可人类毕竟已经脱离必须依靠天光劳作的时代,即使太阳缓缓坠落,人造的光源也会很好的取代它的位置。申惟继续往咖啡里倒椰浆,心里有着盼望的时候,时间好像就格外慢。

他时不时就要往那面挂着时钟的墙上看上几眼,为此被店长抓了两次现行,语气不善地提醒他不要发呆。申惟总觉得他有些微妙的,很细微的,好像有些不那么喜欢自己,可是没关系,只要别提出什么离谱的原因然后把他开了就行。他现在已经不那么在乎别人是否喜欢自己。

实际上还是在乎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在乎,他向主许过愿,希望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并且,随着年龄增长,在各个城市中穿梭的经历让他见过很多很多人,所以也逐渐清晰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他现在之所以不会因为明白知道自己被某人讨厌而哭泣,只是因为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

恨,难过,痛苦,这都是很累很累的情绪。他感觉自己快活不起了,所以没有力气去恨,也没有力气去哭泣。

手机已经充满电了,可是没有拔掉,还是摆在那里充电。这样会伤害电池,是不是?已经没心思再想电不电池的问题了。

在一些热切而不能表现出来的盼望里,九点半到了,关门打烊,开始打扫卫生。

时间是随着一块块干净到能映照出人的倒影的瓷砖亮起而流逝的,等到他终于从柜子里掏出自己的羽绒服,抖开,再用力拍打,让那些本来贫瘠的羽绒膨胀起来,刚刚走回角落想要拔下充电器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同事很小声在说“那是谁?”

似乎天光大亮了,不过不是天上的太阳,而是他身体里的,心脏里的那一颗太阳。他一把拽掉充电器,抓住手机,在两个同事诧异的目光中夺门而出。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少年,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看他,他听见他说:“申惟哥,我来拿我的东西。”他说着,迈步往前,掀掉了头上的帽子,露出柔软的黑发。

Chapter 4

申惟刚走出店门,似乎那一阵上涌的热血只能够支撑他走到这里,面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申惟?”韩振已经走过来,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哦,哦。”申惟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挪开了落在韩振脸上的目光,他的视线四处漂移,韩振似乎想笑,可是没有,两个人顺着路的方向往前走了点,让开门口。申惟把手里紧紧攥着的充电器递过去,大概是这么多年来,他向主许下的愿望,只有这一个是那么明确而迅速的实现的,所以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这个漫长的下午,不抱希望地向主许下“希望他不要食言”的愿望。

习惯了愿望被忽视,习惯了希望落空,所以这次也没有寄希望于愿望实现。可是愿望实现了,他不知道这是上帝实现了他的愿望,还是韩振实现了他的愿望。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韩振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大概是因为顺光,所以他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影子,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亮晶晶的圆点,“我试过了,那条路很近,比我想得还要近。而且几乎是从我那里,直接到你这里,还好不用导航。”

他一开口,申惟就不得不看他了,没办法再躲避他的视线,他答应了一声:“我在听。”然后又说,“那挺好的。”

韩振还是笑,不知道在笑什么,在这样笑眯眯的目光的注视下,申惟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有点烫。他感受到两个同事的目光,听见了门被锁上的声音,两个人走出门来,韩振下意识往他的方向缩了一下。

申惟很快意识到他是不想被人看见,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迅速的明白了韩振的意思,可他在下意识将韩振护住后,心里隐秘地升起一丝窃喜。他好像能明白韩振想要什么,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距离变得更近了,两个同事的目光在后背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挪开了。目光是有温度的,能够被感受到,申惟能感受到。

两个人走了,韩振明显松了口气。

申惟低头看他,很想开口询问这是为什么。韩振显然不是什么违法乱纪分子,为什么不喜欢被别人看见?明明收银员的工作也需要接触很多人才对吧。他想问,可却开不了口,最后,问题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你手机还有电吗?”申惟干巴巴地开口,

“啊……”韩振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稍微有点尴尬,不过又很快换成原本的笑容,“没有啦,下午忍不住玩了一会儿。”他这么解释说。

“那你,”申惟顿了顿,心里一种愧疚油然而生,“对不起。”他很真挚地道歉。

“没关系!”韩振拼命摆了摆手,似乎不用多说,他就知道申惟是为什么而道歉,他连忙摆手加摇头,“我主动借给你的,和你没关系,不要道歉。”他也顿了顿,好像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要道歉。”他又说了一次,“又没有做错什么。”

“你要不要充会儿电?”申惟紧张起来,他也往后退了两步,他的中文还掌握不了儿化音,这句话说得有点好笑。退回到店门口,伸手拽了下玻璃门,他这才想起刚刚同事已经锁了门。抓了抓头发——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总是这样。

韩振显然已经调整好状态,哈哈地笑了两声,走过来拍了拍申惟的肩膀,“没关系啦。”

“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吧,或者你帮我扫辆共享单车?”韩振开完笑般说着,“算…”

没等他话音落地,申惟迅速握住他的手,严肃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再哪?”

韩振被他这回答吓了一跳,也为他的动作而吃惊。温热的体温顺着相连的手掌传递过来,他一时有些错愕,却没有收回手。“不用啦,”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摆了摆,“你给我扫了,我也没法还车嘛。”

申惟还搞不懂共享单车到底是个什么机制,毕竟他的异国生存经验当然不如韩振这个本国人,他皱着眉,缓慢地松开了手。

“那怎么办?”

“我走回去就好了呀。”

“今天好冷。”

“也没有很冷吧!”韩振轻松地笑笑,“共享单车也好贵的哦。”

“你跟我回去吧。”

“啊?”

申惟话出了口才觉得唐突,韩振那熟稔的笑容在今晚这短短十分钟内已经崩塌了很多次,可并没有愤怒或者悲伤这些情绪,只流露出些许迷茫和困惑。

“抱歉,你不想的话,我们再想想办法。”申惟低下头,躲避着韩振的目光,他又抿起了嘴唇。

“好啊。”韩振答应下来,他的目光落在申惟身上,是轻轻的,是申惟熟悉的、韩振目光的重量,可他说出的答案却完全在申惟意料之外,“你家在哪?”

“你,店,后面那个小区。”申惟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依然不敢看韩振的眼睛,“里面的一栋。”

韩振又愣了一下,“你住在那儿啊。”他的儿化音显然比申惟这个半吊子好听且流畅得多,“我之前都不知道。”他笑,“早知道我也应该住在你那里,上班好近呢。”

他将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摸到便利店大门的钥匙。

冰凉的,小小一串,挂在一个铁环上。

“走吧,”韩振握住那串钥匙,他笑得纯良无害,“申惟哥带路。”

人总不能太贪心吧,韩振,做人要有分寸。

韩振跟在申惟身边,想着。两个人肩膀的距离不超过一个拳头,不过并不亲昵,双双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申惟依旧带着口罩,还戴着帽子,韩振没有,他连帽子都没戴。

其实他大可以从申惟手中接过自己的充电器,然后再用钥匙打开超市的大门,进去蹲在收银台后头充会儿电,然后扫一辆共享单车回去。就算是这样,他也可以和申惟一起走这条新路。

这个时候他稍微有点微妙的情绪了,有些时候,人甚至不能共情半天前的自己。就比如说,下午他还很开心这条路的复生,现在又觉得它不如再昏迷一会儿,这样,自己就可以和申惟走更长时间的路。

自己对申惟是不是有点过分关注了?

韩振说不好这其中的原因,也许是他曾在与申惟相遇的第一天,就认为这人与自己是一类人。也许可怜虫和可怜虫之间有一种玄妙的吸引力吧。

到了小区门口,韩振放慢了脚步,有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钥匙,他抿了抿嘴唇。天气已经有点干了,也许越冷越是干燥,他因为总是下意识舔舐嘴唇,所以现在有点不舒服。他用牙齿撕咬下唇上翘边的死皮,将它扯下来,尝到一点不真切的血味和一点点针扎似的疼痛。申惟注意到他的变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怎么了?”

申惟也有点不太对劲,韩振看着他,说不太出来,申惟也类似他那样微微抿着嘴唇,有种莫名的紧张感,眼神还是往常那样飘。

韩振眨了一次眼睛,盯着申惟,松开了手里的钥匙,摇了摇头,“没事儿,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他真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感觉太打扰你了。”

申惟也眨了一次眼睛,他伸手抓了抓头发,帽子随着动作掉下来。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陌回头来想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彼此间不够了解,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不了解出身,不了解年龄,不了解家乡,更遑论过去,谁也不知道这略显唐突又似乎合理非常的邀请是不是精心布局的陷阱。韩振应该只有十六七岁,还没有成年,谨慎一点是对的。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细碎的,不合适的地方。

就比如他并非是独自居住,即使是这老旧小区只有五十平不到的房子,他也很难用自己的薪水负担整个空间的租金。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韩振解释自己的出租房里还有一个室友,即使那家伙根本不怎么离开自己的房间,甚至可能一晚上都不会发现韩振的存在。

还有呢,韩振什么也没有带,无论是牙刷还是毛巾,无论是枕头还是睡衣。

并且,并且还有很多麻烦事!比如他今早醒得太晚,被子没有叠;前两天因为回来得太晚,又实在是太疲惫所以还没有收拾包装袋。

而且,如果要洗澡的话,自己是不是应该多分担五块的水电钱?被子怎么分?——只能是两个人盖一床被子了,因为他根本没有第二床被子。

申惟的脑袋里乱乱的。

或者把被子给韩振,自己盖羽绒服好了?

这些问题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也许自己还是年轻,太不稳重也太不成熟,总是意气用事,明明是哥哥,但有些事情甚至不如韩振想得周全。

刚刚走过来的这条路确实要比自己常走的路要短,短很多,韩振似乎一直心事重重,低着头走路,申惟用余光时刻不离地注视着他。愈是注视,心情就愈是不安定,很别扭,他说不好。

韩振那副心事重重的表情,现在想来确实是很有原因的,原来是在想这些事情吗?申惟有点懊恼了,这确实是很麻烦的事情啊。

“对不起,我想得太简单了。”申惟说话,他看着韩振,这时候已经没有挪开视线的意思,他定定地注视着韩振,眼神很认真,并且亮亮的。

这样的眼睛,不是什么人都有的。

这是十五岁的韩振从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的眼睛。

所以它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夺走了韩振的目光。

“没什么好道歉的。”韩振又摇了摇头,“其实是我要谢谢你,不然我真的要走半小时回去了。”他率先迈开步子,往小区内走去,他边说边笑了笑。这时候他看上去放松了不少,“你能伸出援手,我很开心。”

申惟追上他的脚步,似乎很急于证明自己的过错,也很急于得到韩振的原谅,他又说,“本来就是我的错。”

“不要道歉。”韩振也只是又一次这么回答。

“你可以怪我的!”申惟拉住他的袖子,他难得提高了一点点音量,韩振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偏了偏头。

申惟比他高很多,大概有半头?说不好是不是因为申惟比他年长几岁,所以发育得更好,个子也就更高。韩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执的,申惟现在似乎就是咬定了要道歉。

“嗯?”他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申惟却说不出个所以然,韩振猜测他是说不明白。

韩振突然就笑了,他稍微有点儿明白过来,“申惟哥,”他叫申惟的名字,又叫他“哥”,然后又说,“我真的不怪你,一定要追溯源头的话,那也应该是我把充电器借给了你,所以如果一定有一个人需要道歉的话,也应该是我。但是你知道的,其实没有任何人错了,我对你的感谢也是真心的,我的开心也是真实的。你明白吗?”

这么长的句子,对于申惟来说也许有点难。韩振想。可我就是这么想的呀。

申惟退步了,他重新回到韩振身前,多出半个肩膀的距离,“我室友应该在他的房间里,不会出来,我们进去要小一点声。”

合租吗?韩振一点也不意外。合租有合租的好处,如果合租不需要查身份证的话,他大概也会考虑合租。很可惜,他觉得但凡是个思维正常、智力可靠的房东,都不会有胆子放一个拿不出身份证的家伙到自己的房子里来。即使是合租。如果那不是一个思维正常、智力可靠的房东,自己大概也没胆子住进去。

所以他才会选择管理更宽松的青旅,代价就是有点远,并且有点乱,并且到处都不方便。实话说,想到这里,他甚至有点担心一晚上不回去,自己的东西会不会被偷。

偷就偷吧,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申惟租的是小区边缘的一栋房子,从韩振工作的店旁边进去,径直穿过整个小区,走到另一头去,邻着东边的大马路,是一栋小高层。栏杆外那条路,哪怕这个点儿了还是车来车往的。

申惟租的是四楼,高度还算不错,即使韩振这几个月不怎么运动了,爬起来也不算很有负担。楼梯间里随处可见裹着胶带的水管,时不时发出一些声音,是水里夹杂着空气的声音。二楼的灯不亮,申惟回头来提醒他小心脚下。韩振点头答应了,再一抬头,楼梯转角上方是一扇小窗,蓝色玻璃的,今天那轮正好的月亮的温柔的月光勉强落进来,韩振看清申惟脸上那一对小痣。

“不要出声,到我房间来。”申惟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道。

韩振捂住嘴,用力点了点头,很配合的样子。于是钥匙插进锁眼,转动两圈,很有年头的房门被打开,屋里也是黑漆漆一片。

申惟侧过身,示意他先进,韩振小心地放缓了脚步,进了门。

房子并不大,申惟进来后就关上了门,一点儿外头的亮光也没了,屋里顿时又落回没有太阳的样子,也就是黑洞洞的。韩振有些不敢落脚,视线里一点光亮也没有,视野就不好,他近视还不算太严重,但夜视力算是完蛋了,一时间有些不敢迈步。

在狭小的玄关处,韩振伸手就能摸到旁边的柜子,后背贴上申惟的身体,他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了。他身边的申惟显然要熟悉得多,他拍了拍韩振,示意他不用脱鞋,随后他揽住韩振的肩膀,轻轻地带着他往前走。

这种感觉是很久很久没有过了,韩振摸着黑,跟着他往前走,居然不害怕,脑袋开始有点空白。

“这屋。”申惟又说话了,他可能有点紧张,推开一扇门,伸手“啪”一声开了灯。

还没看清屋子,先看清灯光下申惟的脸。他有些紧张的样子,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打湿了刘海,整个人长长一条,略显局促地关上门,动作显示出手足无措,眼睛也胡乱飘着。

申惟快速转过去把被子团成一团,又把那条长桌上的东西理了理,动作快到来不及说话,又像是用这种动作来平复心情似的。

韩振不知道自己这个年纪的孩子到同学家过夜是什么心情,激动?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申惟局促的背影。

但一定不是自己现在这样。

韩振想。

Chapter 5

申惟的局促相当有缘由,他的房间显然有两天没打理了,但没那么乱,也可以说是没有乱得过分。大概八九平,或者也许有十平,韩振没什么概念。房间里打的是榻榻米,千禧年前后时兴的那种,底下是抽屉,靠墙是柜子,柜子直对着一扇狭小的窗。有桌子,长长一条,竖着塞在墙壁和榻榻米之间,白色的,上面堆着塑料包装袋、暖水瓶、两本中文书和一罐口香糖。没有凳子,想要用桌子,只能坐在榻榻米上。

推门进去,最多走一步就已经到榻榻米边儿上,不知道房东是出于什么目的设计的,这床看着像双人床,但韩振看着申惟弯下腰去收拾被子,估计这比例,又觉得其实不是双人床。一个人睡太宽,两个人又太窄,真奇怪。

大概世界上奇怪的事情有那么多,就是因为世界上奇怪的人有那么多,所以其实什么事情发生都有不奇怪。奇怪的事情越多,不奇怪的事情越多。死循环。

没时间收拾得太仔细了,申惟把被子推到角落,“让你见笑了。”他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蓬松的黑色头发更乱糟糟了。

房门关死了,韩振没说话,也没嘲笑他这乱糟糟的房间,伸手摸着墙壁,用指关节很轻地敲了一下。他很有分寸,知道隔壁就是申惟的室友,所以真的只有一下,连第二声都没有。“空的。”他点头,下了定论。

“嗯,空的。”申惟不好意思地肯定,他脱下外套,揪着羽绒服的帽子,把它挂在门板后面粘着的挂钩上,“隔音差。”

“那我们不能聊天了。”韩振开玩笑说,他也脱掉羽绒服,不过没处放,就竖着折了一折,搭在小臂上,用双手抱着。

“小小声也许可以。”申惟说。

“你室友会有意见吧。”韩振和他并排站在榻榻米前面,一边是长条桌,一边是床,一边是墙,这个小玄关勉强能挤下两个人。或许是离得太近了,或许是把一个新人塞进独属于自己的空间这件事,对于申惟这个“独在他乡为异客”的“韩国留学生”来说有点生涩,总之身为浑身上下冒着不自在的气息。

其实对于申惟而言,和人同住,两个人甚至三个人住一间宿舍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这也是他完全不排斥合租的原因,别说是一人一间屋,就算是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也可以接受……吗?

其实不可以接受。之前可以接受,是因为那些人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同学,并且都是不错的人。到了异国他乡,贸然要接受与一个毫不相识的人同住一个屋檐,对于他来说着实是个挑战。不过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克服。有些时候感受是排优先级的,他排斥陌生人,排斥生人接触自己,也格外讨厌人套近乎,但接受一个新室友和冻死街头,他还是能分辨出哪个能接受、哪个不能接受的。

好吧。

“他人挺好的。”申惟干巴巴地说,“真的。”最好的一点是不怎么出门,如果不是时不时能看见光从隔壁的门板得缝隙里渗出来,一忙起来他都要忘记自己还有个室友。一个好的合租室友就像不存在一样,“我们作息不太一样,很少碰面。”

“是吗?”韩振的脸上露出一点点惊讶,不过很快,他又笑了一下,他比申惟想象中要放松一点,紧绷的后背慢慢软下来,脸上的表情也自然起来,就像兔子垂下了它警戒时的耳朵,“那真是幸运的事情。”

“嗯。”申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答应一声,旋即又想起什么似的,“你明天是不是要,上班?”

韩振点头,“是啊,我很惨的,我是单休哦。”不光是单休的问题,他休的是周日,那一天老板会带着他的小女儿来一起看店,韩振见过几次那个小姑娘,上小学一年级,周日一整天都趴在收银台边边的位置上写作业。

老板再怎么不是人,就算六个月一共给了两个月工资多一丁点,就算工作时长是法定工作时间的小二倍,就算开出的月薪资是正常水平的一半不到,但怎么说也还是给了未满十六岁的韩振一个工作机会,逢年过节也会捎上一句关心——虽然直到现在还没逢年,也没怎么过节,唯一算得上大假的十一国庆节,韩振照样上了六天班,不过多发了二百块工资。上海管这个叫加班补贴。补贴这种词,听起来怪洋气的。

其实韩振是有那么一丁丁点感谢他的,这一点点感谢并非真实,大概来自于自我安慰。就比如他在怒火中烧的时候,必须努力在脑子里想,老板顶着雇佣童工被罚款、甚至是关店的风险给他一口饭吃,他就应该感恩戴德了。他所说这句“我很惨的”并不是一句调侃,也不是打哈哈,是实打实的觉得自己其实很惨。

一个有点黑心、自己也没什么钱、还在这个大环境底下做实体生意的中年老板,面对一个未满十六岁、顶着“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帽子、并且还是个身份不明的外地人的未成年打工仔,两者之间实在是保持着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关系。雇佣一个未成年来打工,当然有好处,好处就是看在年龄的份上,可以轻易地揉圆搓扁,可以拖欠工资,可以违规加班,因为你知道他不敢向你提辞职;坏处当然也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未成年,在你店里出了点什么事,那肯定不是一句工伤,顺带赔点钱就能解决的。

韩振的老板也是这样的,所以一边拖欠着工资,一边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哄两句。他说的那些话,韩振觉得营养匮乏,没什么意思。翻来覆去无非就是“我拿你当亲儿子看”、“你这个年纪就出来打拼,我知道不容易”、“你自己生活也要注意安全”、“我其实觉得你挺独立的,这很不错”之类的话。挺好笑的,要是未满十六岁就背井离乡,一个人到外地打黑工能被评判为有出息的话,那你怎么不让你的大女儿也出去打工?她不是就在旁边的朱家角高中上学吗。虽然这样想着,但韩振还是轻轻笑着,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废话照单全收。

你要是觉得我的年纪就是我的软肋,那你就觉得对了。

“我也是。”申惟说。

申惟也是单休,韩振知道;不过是休周三,这韩振也知道;时不时要调休,也就是周三不休周四休这种,韩振连这也知道。

“那我们就是同病相怜咯。”韩振伸手戳了他一下,戳在手臂上,申惟感觉到有一阵很微小的电流从后背窜上来。“同病相怜?”他学着韩振的发音,不过显然走样了,“什么意思?”

“我们都很惨的意思。”韩振的解释还是很干净,非常好理解,“不过不要总说这种话,会没好运。”

申惟被霉运和没运和没好运的区别搞得迷迷糊糊,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他的中文实在是还不够看。他脱掉运动鞋,端正地摆在长条桌底下,先上了榻榻米。他拉开柜子,在一个个格子里扒拉了着,韩振看着,觉得他的衣服应该还是要比自己多一点点,虽然也贫瘠得可怜。他看着申惟,想到短视频平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有钱人,那些堆满衣服的衣帽间比申惟的房间还要大,随便拿下一件被主人嫌弃的衣服,就能管自己一个月的房租。青旅包月是八百,是那种在携程旅游上找不到名字的青年旅馆,管理和审核松到韩振时常怀疑这里面住个潜逃犯都不是没可能。

“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先穿我的,一会洗漱。”申惟翻找着自己衣服,他身上还是初见韩振时那件有花纹的蓝色毛衣,他抽出一件叠成小方片的白色短袖,一抽出来就变了形,抖开还能看见上面清晰的折痕,“牙刷我给你找,不过是酒店里那种一次性的。”

“谢谢。”韩振大大方方地接过他的衣服,“你要换睡衣吗?我出去。”

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在尴尬就够了,他要是也表现出一副别别扭扭的样子,申惟估计会更不好受。

“不用,你换吧,我先出去洗漱了。”申惟摆了摆手,顺手就收走了桌子上的透明包装袋,又捏走两张碎纸片,理出一片空地,顿了顿说,“衣服你放桌子上吧,等下你换好了,来浴室找我就行。我开灯,你能看见。”

“好。”韩振点头答应。

于是申惟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今年的上海不是个冷冬,韩振穿得不算很多,而且又没有裤子,脱了加绒的卫衣再脱了打底的衬衣就行,他先把申惟的T恤穿上了,才把自己的衣服叠成小方块。两件衣服摞在一起,躺在了申惟的桌子上,并排的是一本字典和一本汉语教材。

这是客人的礼貌,他当然不好意思像平时那样把衣服随便团吧团吧塞在被子里,第二天从被窝里拽出来套上就穿。

那太不光彩了。

唉。

申惟的衣服有点大,对于韩振来说是这样。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申惟大概十八九岁,至少比他大三四岁,发育得稍微早点,说不定之后都不会再长个了。无论是身材还是身高,都显然让他的衣服不适合韩振。

在和申惟混熟之前,韩振从没想过自己其实应该是个小骨架。

还好这是为了睡觉的衣服,无论它本来要出现在什么场合,总之现在是充作睡衣,所以宽大一点甚至成了优点。

“你用这个就好。”申惟果然在浴室,韩振走进来,他立刻往里让了一步,腾出一小块地方给韩振。他背后就是淋浴的玻璃围栏,如果门打开,他再往后迈一步就能进去。他把手里的牙刷递给韩振,酒店最常见的白色塑料牙刷,用点力能掰断那种,已经被挤好牙膏。

韩振不和他客气,站到他旁边,接过牙刷说了声“谢谢”,举着牙刷,拧开水龙头先洗手,再把牙刷涮了下水,两个人肩并着肩在镜子前刷牙,满嘴的泡沫。镜子上也有水渍,略微带一点点白色的小的点子。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有着大半个头身高差的两个人;肩膀宽度显然不同的两个人;发质不同的两个人;五官风格不同的两个人……居然挺和谐的,韩振想着,嘴里的薄荷味已经呛到嗓子。

申惟先吐掉了泡沫,冲干净牙刷,用双手捧着水漱口。他已经洗过脸,现在刘海还有点湿。韩振也吐掉泡沫,在申惟已经结束之后,也学着像他那样在水龙头底下涮干净牙刷,用双手捧住水来漱口。

“扔了就好。”申惟把自己的牙刷塞进牙杯,他从镜子里看了韩振一眼,说。

“那样好浪费。”韩振说着,把自己的牙刷甩干,放在申惟的牙杯里,牙刷头冲着门的方向。他迅速洗了把脸,也打湿刘海,用食指用力揩干眼周的水,他低低地甩甩手,抬头看申惟,“明天我带走就好啦。”

申惟不置可否。

关掉灯,两个人又蹑手蹑脚地回到申惟的房间。

“你睡吧,我去客厅。”

“嗯?”韩振眨了眨眼睛,他想到申惟总是躲开自己的触碰,觉得他是不想和自己睡一起,本来想说“我去睡客厅就好”,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被申惟的室友看见着实难以解释,只好问道,“你还有别的被子?”

申惟从门板后面拿下自己的羽绒服,“没事。”他这么说。

韩振这就明白了,“我离你远点,你就在房间里睡吧,我只要一点被子就好了。”

“会冷。”

“实在没有让你这个主人家去睡客厅的道理,你不想和我睡一起的话,我在旁边盖羽绒服好了。”

“我为什么不想和你睡一起?”连续听了两次这话,申惟的重点瞬间偏离,他脸上的不解和迷茫不似作假。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吗?”韩振也露出一点迷茫的神色。

申惟明显噎了一下,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实话,但凡事都有例外,不过不是对一件事,而是对一个人。“…你的话,其实可以。”

“……”韩振飞快地眨着眼睛,用手指尖儿摸自己的刘海。

好安静。

韩振率先打破沉默,他看见申惟已经压下了门把手,正要往出走,他下意识就抓住了那只手的袖子,“那哥你就和我一起睡,不要走了。”

他把那声“哥”咬得很清晰。

Chapter 6

灯光已经灭掉了,窗帘也拉上,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全都仰头平躺着。被子周正地盖在两个人身上,如果有一个人翻身,另一个人就要没被子盖。躺下之前,申惟让韩振先选,睡里面还是外面,韩振说里面。申惟点头,于是韩振先爬到榻榻米上,在靠墙的位置上躺下了。枕头只有一个,申惟坚持让给他,一个乳胶枕,上面盖着浅灰蓝的枕巾,申惟从衣柜里翻出两件毛衣和一件马甲,叠成一条,盖上另一张浅灰蓝的枕巾,韩振坐着,两条腿并在一起,伸直,却向前伸出手去,柔韧性很好地抓住角落里的被子,抖开了,匀匀地盖在两个人腿上。

申惟关了灯,两个人就躺下了。就是现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盖着同一条被子,连呼吸都慢慢对上一个频率。

“申惟哥。”

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很小心翼翼,呼吸也是很轻很轻的,韩振忍不住小声开了口。

“嗯?”申惟没有转头,从鼻腔里冒出一声,端正地盯着天花板,唰一下把眼睛睁开了,不过什么也看不见。

“可以这么叫你吗?”韩振还是小小声。

这种状态真的很奇怪,真的很奇怪!韩振想着。他想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话到了嘴边却觉得无比怪异,这好像是某种故事的固定台词,并且不是他和申惟适合开展的故事。于是他把话咽了下去,硬是挤出个其他问题。他问:“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你不是一直在这么叫吗?”

“有的时候也不是吧。”韩振也睁开眼睛了,他闭不住眼睛,努力酝酿的睡意始终不来,他干脆睁开眼睛,迅速眨动着。无论什么时候,连续迅速眨眼,他都能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困,但今天这一招好像不怎么管用了。他放弃了,声音轻轻地继续说,“我有时候也叫你全名不是吗?”

“嗯。”

“所以我就问问你。”

这个感觉不错,韩振想,就像是两个朋友躺在一起闲聊,感觉很舒服。

“可以。”申惟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睡意。

“我之前听说,韩国有很严格的前后辈制度,如果是后辈对前辈的话,一定要说敬语。我觉得你会很在乎这个。”韩振靠墙的那只手在床单上画着圈,一圈一圈,感受着面布细细的纹路,“所以我觉得叫你‘哥’会比较好。”

申惟动了动,韩振完全能够感受到,他说:“也没有那么在意,你想叫什么叫什么就好了。”

“是吗?”韩振笑。

压低了声音的,笑声是从鼻尖轻轻流出来的,比影子更黑的昏黑中,申惟能够想象他的笑容。应该是眼睛弯弯的,嘴唇弯弯的,眼睛亮晶晶,并且微微往下低一点点头的样子。啊。他的眼前居然有这么清晰的一幅图画。

“可是我就是觉得叫你‘哥’会比较好诶。”

“可以。”

“以前有人叫你哥哥吗?”

“。”申惟顿了顿,他的头动了一下,“没有,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哦——”韩振拖长了尾音,“这样呀。”他也顿了顿,比申惟停顿的时间要更长,大概是两倍,甚至是三倍的时长,“挺好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问,比如父亲,比如母亲,既然申惟说自己是最小的孩子,那么就一定有哥哥或者姐姐,是哥哥还是姐姐呢?有几个?都什么样?韩振很想问。不过如果要问别人的过去,就意味着必须交出自己过去的故事,这很公平,天平的一端放上东西,另一端就必须也放上东西,这才可以维持平衡。他不想和申惟的关系就这么坍塌,所以他决定就这么点到为止,不要再问下去了。

“我是06年的。”韩振说,仍然是他惯用的点到为止,只说年份,不说生日。生日是很私密的信息,他不觉得申惟会愿意与自己交换,但他想看着申惟,就当自己剖开内心的仪式感,于是他转过头去,脸颊蹭着申惟的枕巾,他问,“哥呢?”

“03年。”

“那哥你成年了吗?”他盯着申惟看。大概是适应了夜色,他勉强能看见一点东西,即使是一点点点点,就比如他勉强能看见申惟脸颊的轮廓。看见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他用目光勾勒着他的脸,推测那两颗痣的位置,它们应该靠近自己,在这里,还有这里。韩振贪恋地看着他,他太喜欢“哥”这个称呼了,一个远比朋友更亲近的称呼,一个远比全名更可亲的称呼,没什么比这更可爱了。

“……”申惟忍不住了,他扭过头去,也看见韩振。不过他只一瞬间就扭过头了,继续看天花板,“没有。”他说,“在我们那边没有。”

“啊。”韩振哑住了,这很不好,显然是申惟不想提起的内容,“抱歉。”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这只是事实而已。”申惟说,“你呢,成年了吗?”

“我?没有。”韩振也坦言,他连出生年都已经说出去,年龄就没什么需要做假的必要,“还有一段时间就十六了。”

这其实很危险吧。韩振说完就不看申惟了,他也转回头去,盯着天花板。真抱歉啊,我是个九漏鱼,没参加中考,没初中毕业证的那种。他真有点后悔了,他讨厌这个话题,天知道他多么想让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一觉起来就已经十八岁。可是时间太公平了,对申惟是这样,对韩振也是这样。他们只是两个未成年而已。

他不想聊这个话题了。

好在申惟也许和他想到一起去了,他很犹豫,最后摸了摸韩振的手背,“我希望,我会是个好哥哥。”他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这话让韩振忽然不知所措起来,这短暂的对话始终是由他来主导,申惟只是被动的,或者说总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接上他的话题,虽然不积极提出问题,但对于那不断抛出的话题,他一句也没有落下。可是他却突然说了这样的话,很主动的话,似乎就这么轻飘飘地承认下“哥哥”这个身份。韩振呆愣愣得盯着天花板,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敢转头。这句话在他的脑袋里反复地转,反复地转,心脏开始加速,嗵嗵嗵地跳,到了最后,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他觉得这是激动,又或许不是,他突然想哭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又蕴含着怎样的分量呢?

他不希望申惟只是说说而已。可事实一定是这样。没关系,没关系的韩振,就算只是礼貌的安慰,也已经足够了。不要太贪心了,只是氛围到了这里,他只好说这样的话而已。韩振在黑夜里拼命眨着眼睛,却不是为了睡去,而是为了压住那些上涌的眼泪。他在心里给自己一遍遍筑起高台,让自己别太拿句话当回事。

他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里似乎有一只在大雨里煽动翅膀的蝴蝶,他的胸口起伏着,抖动着,申惟能够感受到。大脑一片空白,天花板上的裂纹好像清晰了,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条似乎代表虚无的裂痕,用呼吸大口大口地打压鼻尖的酸涩。

他的心情酸酸的,其实并没有很想哭。这不是一个适合流泪的夜晚,他不准备在月亮很好的夜里落下泪来。

他和申惟都只是未成年人而已。

都只是本来应该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做不到的未成年人而已。

一个十八岁的未成年和一个十五岁的未成年说“上班”,听起来好滑稽,好离奇。好可惜,我们确实不是正常人。对不起,对不起啊申惟哥,擅自把你也拽进了不正常的圈子,真的很对不起。那这些思绪在脑子里疯狂地转,他咬紧了下唇,尖锐的疼痛是眼泪的栅栏。

“还好吗?”申惟很轻很轻地问,完全是气音,声音微微弱弱,几乎要被韩振的呼吸声压过去了。

“还好,我有点哮喘。”韩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按下过分剧烈的呼吸,“抱歉,让你担心了。”

骗你的,其实我根本没有哮喘。

韩振为自己的谎言感到心虚,感到愧疚。也许申惟也已经明白了这其实是一个谎言吧,他那么聪明,一定已经觉察了吧。拜托你啊,申惟哥,把它当作一个善意的谎言吧,拜托你。

申惟的手轻轻探过来了,又一次的,用拇指一下一下蹭着他掌心的纹路,什么也没有说。

“哥你室友呢?”

“出门了。”

“什么工作啊——昨天晚上他在吗?”

“应该在。估计五点多走的吧。”

“你咋知道的?”

“听到门响了。”

“真假?我一点没听到。”韩振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说,“我打扰你没睡好了。”

“没有。”申惟已经擦干脸,摇头。趁韩振不注意,他小心地看向镜子,总觉得韩振的眼圈稍微有一点红。

韩振还穿着申惟的白衣服,估计是棉的,很柔软,超级适合当睡衣。现在是早晨六点半,天光还没有完全大亮,韩振在屋里,申惟在卫生间,隔着两道门把衣服换了,并肩出了门。走下楼梯,与昨天夜里不同,到了早上,虽然每一层的灯泡都不亮了,但窗户外却透出灿烂的光,整个走廊都很清晰了。走廊里能听见鸟叫的声音。

推开沉沉的铁门,一打眼就能看见晨练的大爷,绕着花坛打太极拳。韩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申惟见他看,也跟着偏过头去看。兴许是看得太明显,那个大爷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吓得韩振立刻扭头回来了。

“他刚刚是不是看我们?”

“应该是。”

“哎!”韩振摇了摇头,“哥你几点的班?”

“八点到,我早班。”

“好讨厌吧!?”韩振仰头看他,“你昨天不是晚班吗!今天又早班,身体怎么受得了。”

“昨天是替别人的班。”申惟解释,“有人请假。而且我本来早班下班也有别的工作。”

“哦……”韩振没有继续追问他这所谓“别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工作,只是点点头答应。他想问,问得仔细一点,又觉得申惟没必要与自己共享太多信息,所以闭了嘴。

不同于早上七点要准时开店的韩振,申惟的早班其实是标准的早八晚四,大概是工作要比韩振的正式,所以各方面都显得正规一些,不过薪资不按月算,还是按小时算。没什么好说的,他的身份固然有可疑之处。

韩振每天的生活更单调,早上从青旅骑车十五分钟过来开门上班,晚上锁门下班骑车十五分钟回去,给手机充上电,洗个澡倒头就睡。相比于韩振的生活,申惟要更充实一点——说好听是充实,说朴实一点就是忙的脚打后脑勺。咖啡店是早班晚班倒着上,没有告诉韩振的工作其实是在电影院检票,并且只上夜场,算小时工,下午五点上到晚上十一点,好处是并不是每天都很多人,而且基本上就是“xx厅,您的眼镜,请慢走”来回循环,不需要说什么别的话,偶尔还能忙里抽闲学会儿中文。

不过最近也考虑辞职了,原因很复杂,并不只是没时间学习的问题。

时间很安全,韩振看了眼手机,把手揣回口袋里,再裹紧羽绒服。他用余光看申惟,看见这人又带上了口罩、裹上了帽子,再戴个眼镜就能把脸全挡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并排往西边走。“拖累哥要跟我一起早起了。”韩振努力朝空中哈气,仔细辨认,好像看到了一丁点白气,又感觉是自己想象出来的。这举动有点冒傻气,他做了两次就不做了。

“没事,本来也该起了,我平时要晨跑的。”申惟说。

“晨跑?这么健康。”韩振挑了挑眉。

“你原本住哪儿?”申惟先是问。

两个人背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影子在身前,明明没有紧贴,影子却已经糊成一团,看起来像是很亲昵的样子。韩振看着影子,觉得这影子表现出的形状很赏心悦目,他的心情也一并明朗起来,听见申惟这么问,他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再往西走点,骑车十五分钟左右,一个小青旅。”

“那么远。”申惟说,不认同的语气,配合皱起来的眉毛。

“也还好吧。我每天在店里坐着,一点运动也不做,对身体一点也不好。骑会儿车就当我锻炼了,这不是挺好的嘛。”韩振看了他一眼。他看出申惟的心情,开玩笑般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别皱眉,都不好看了。”申惟没躲,老老实实让他揉了,只不过有点僵硬。韩振没为难他,笑了笑就收回了手。

申惟其实挺好懂的,虽然直到现在韩振也很难搞懂刚认识的时候他那些奇怪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但随着时间过去,某种程度上越来越熟,他觉得自己稍微有点懂申惟了。申惟确实不喜欢与人亲近,或者说,是不喜欢与陌生人亲近,别说是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沟通,非必要的情况下他甚至不想认识任何人。韩振觉得,如果可以的话,申惟可能比较想活在一个没有人类的无菌环境里。

这样一个人,愿意把自己划进他的舒适圈,韩振在心里略微升起一丝窃喜。

“下雪怎么办,路上一滑,很危险的。”申惟依旧不认同,不过显然他说话时也正在斟酌,毕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只要想就能够实现的,这一点他也很清晰地体会着,“而且青旅人很多。”

“你很了解?”

“住过一段时间。”申惟坦言。

“那你怎么出来合租啦?”韩振好奇,他踩着马路牙子,稍微有点摇晃着往前走。申惟也看他,两个人视线对了一下,韩振这才发现自己即使站在马路牙子上,也要比申惟矮一点。虽然不多,但他依然看不见申惟的头顶。他有点泄气,从马路牙子上跳了下来。

“怎么下来了?”申惟问。

“我站上去也没你高。”韩振耸了耸肩,“哥真的太高了,有一米八吗?”

“有。”

“啊——”韩振拖长尾音,这次他真切地看见了白气,随后又跳回到马路牙子上往前走,里侧的花坛已经没有花,最外围的矮灌木也没有叶子了,突兀地支着光秃秃的褐色枝条,刮蹭着他的小腿,“哥还没回答我呢,怎么不住了?”

“被偷了好几次东西,财务损失的价格远超过我出来租房住所需的租金。”申惟看着他摇摇摆摆的身体,终于有种看比自己小的孩子的感觉,“然后我就出来住了。”

韩振忍不住笑起来,是申惟熟悉的那种笑容,亮晶晶的很漂亮的那种笑容。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申惟放下心来,正巧这时候已经走到小区西门门口,申惟刷了卡出去,又引来韩振对着那个小小的蓝色圆形门禁卡的惊呼,捧在手心里来回看,申惟看他的侧脸,也笑了一声。

Chapter 7

十二月三十一号的时候,韩振拎着一袋东西敲响了申惟的房门。申惟穿着卫衣来开门,韩振笑他在家里还穿卫衣,怎么不穿睡衣,申惟一边侧过身给他让路,一边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抿着唇没说话。

申惟的室友是湖北人,自从十二月初韩振来的那天晚上后,韩振由陆陆续续来过三四次,每次都没看见他那个室友。有些时候是出门去了,有些时候就只是单纯地闷在房间里没出来。韩振给他带了两瓶饮料外加一板香蕉,说是上门打扰的歉礼,申惟说给他送过去了,他也有收下,不过韩振确实没有见过他。

“你室友走啦?”韩振将鞋脱掉,摆在玄关处,申惟恰时给他递来拖鞋。

“昨天晚上的车。”

“回湖北?”

“是。”

“好远吧。”

“听说是很远。”申惟边回答着边往里走。家里没人,韩振用不着往房间里躲,可以大大方方地坐在客厅里,他就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晃着小腿看身为走来走去,“是挺远,坐车得一两天吧。”他弯下腰,把抱枕垫在肚子前,手肘撑着膝盖,手背托着下巴,“你,”他顿了顿,看申惟把白色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茶几上掏,“你不回家?”

申惟抬头看了他一眼,好看的脸上深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得韩振呼吸一滞,“不回。”

这话问得没意思。韩振不说话了。申惟要是回去,估计前几天就一张机票飞回韩国了,现在他已经知道这家伙是韩国礼山人,高中毕业但没上大学,理论上的未成年。“我今天要来,你跟你室友说了吗?”他问。

“说了。”申惟回答,“他没问题,不是很在乎这种事。”

韩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〇二三年就要来了。安静的房间内只有申惟收拾那个袋子的声音,在一些动作的空隙中,隐约能听到一丁点时钟走动的咔哒咔哒声。他是来找申惟一起跨年的,显然他是不可能回家的,理论上应该回去,可是本就没什么本应该,所以就不必回去;申惟也没要回国的意思,于是两个异国他乡的家伙凑到一起,韩振觉得应该一起吃顿饭。

“过年你回不回去?”

“什么年?”

“新年。”

“大年?”

“诶,对咯——韩国大年怎么过?”韩振说完才想起来,他觉得这有点儿文化上的差异,但是手机自由后他没少刷短视频,一时语塞,“我觉得你应该还挺习惯国内大年的。”申惟显然搞不懂那是韩振在语塞什么,但隐约明白他的意思,也许是初中或者高中的时候做的某一篇英语阅读里提到过有关中国新年的内容,让他不至于对韩振的无语一无所知,“啊,理论上应该还挺习惯的吧,有些内容是一样的。不过,”他把最后一只阿克苏苹果拿出来,轻轻摆在茶几上,盯着这各色的食品摆了一桌子,他把手里那个大大的塑料袋团成一团,捏在手里,团成一团再慢慢松开,“我这几年应该都不会回去了。”

申惟有一双温柔而静谧的眼睛,还有卷曲浓密的睫毛,虽然有时候对着镜子看,他觉得自己的睫毛可能比申惟还要卷一点。韩振盯着申惟看,后者现在不怎么躲着他的目光了,大大方方地回送了他轻轻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又挪开视线。

不知道该怎么说,韩振略微有些心安,为申惟会留在这里而感到心安。这实在是很卑鄙的。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娃娃菜,抓到手里,慢吞吞地扯开外层的保鲜膜,盯着鲜嫩的黄绿色叶片看。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和家里关系不错的话,大概所有人都想回家吧。申惟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来到中国的?看他的言谈举止——虽然是被贫瘠的中文词库限制的言谈——他并不像是一个贫困人家出身的孩子。韩振见过穷人,见过很多很多穷人。就像音乐不分国界那样,贫穷应该也不分国界,世界上所有所有的穷人都面临着相似的困境,真正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家伙绝不会像申惟这样的。不过这家伙大概率也不会是从什么大富大贵家庭出来的吧。

搞不懂啊。搞不懂。

韩振叹了口气,“哥你有没有不吃的东西?”

“我都行。”

“没有过敏的?”

”没有。”

“好。”韩振答应下来,他倒是不挑,这就没什么负担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那哥就等着我露一手吧。”他今天拎了两个苹果,一袋沙糖桔,又从买了火锅底料过来。谢天谢地,申惟确实有电磁炉,也确实有比脸大的盆,虽然平时都是拿来煮挂面,但韩振上次来给他煮面的时候仔细考量过,这大概率是个可以拿来煮火锅的盆。“我第一次下你的厨房哦,要是翻车了怎么办?”

申惟从他手里接过保鲜膜,装进手里的塑料袋,“能吃就行。”他帮着韩振往厨房拿东西,又被喊住说只拿菜过去就行,于是折返回来放下一袋鱼丸,拎着上海青和香菇往厨房走,“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而且你不是说完全没难度吗?”

“万一呢。”韩振反过来说。申惟紧跟着他的脚步走到厨房,看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厨房很小,除了热一下剩饭或者煮个挂面,平时也不怎么开火,水槽前就够一个人站,申惟靠着厨房的门,也不走,就站在门框处看他。

他看着韩振低下的头,看裸露的脖颈后突出的骨节,厨房的灯明晃晃地亮着,他也能看清韩振脖颈处那两颗一上一下像是并排的小痣,他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水流哗哗地响,韩振的手指在那些青青绿绿中翻动。“我相信你。”他这么说。

“哈?”韩振顿时回过头来,露出个有点意外但开心的笑容,“是吗?哎呀,放心吧,肯定没问题的。你别杵着了,把水果什么的往窗台放一放吧。”

苹果和橘子都能放的住,就算今天不吃,放个几天也没问题。他和申惟像许多在上海打工的外地人一样,元旦是不放假的,现在也是两个人都下班了才凑在一起的,熬夜熬到零点,就准备钻到一个被窝里睡去,明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是韩振在异乡的第一个跨年夜,也是十六岁倒计时的某一天。他洗着菜,没合适的盘子,他就把洗完的菜重新放回包装盒里,然后开始洗上海青。申惟乖乖去搬运那一小堆成色平平的水果,暂时离开了厨房,独留他一个人。他曾经设想过这个日子,这个进入二〇二三的日子,这应该是他来上海的第六个月,比起曾预想过的孤立无援,他意外于自己居然能和申惟抱团取暖。

也不错吧。他笑了笑,余光里看见申惟又回到自己身边。

“你洗,我去煮汤底了。”他看申惟那双眼睛,心情愈发好,他对申惟招手。

来上海之后,我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遇见申惟哥。他单手撑着茶几,想着,又伸手研究那只电磁炉,看盆里的汤慢慢滚起小泡,又很快听见申惟的脚步声。

“说起来,哥,我年后也准备找房子了!”韩振戳了一只鱼丸,蘸了沙茶酱,用筷子劈成两瓣,“准备从青旅搬走了。”

“怎么突然想搬出来了?这时候可能不太好租房子。”申惟用筷子夹起白菜,拖进碗里,听见他这么说,抬起头来。

“和你一样。”韩振吹着鱼丸,“被偷怕了。”

申惟明显噎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像是完全被这件事吸引了,刚放进碗里白菜泡在沙茶酱里,慢慢沉了底,他也没想着捞出来,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微微仰着头看天花板,认真思考着,”我就说不安全吧。”他说,“这两天我陪你找,没事。”

韩振笑眯眯,“我就想和哥一个小区,上班又方便,离哥又近。”他已经开始吃,没顾上申惟的眼神,“不知道同小区还有没有出租的呢,我希望是有。”

“就在这个小区?”

“不好吗?”

“啊……”申惟把自己裹满沙茶酱的白菜叶捞出来,“那你干脆来和我住好了。”

韩振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把手里的碗放下,“哥你这是个两居室诶,你这么说的话,你的室友同意了吗?”他笑起来,权当申惟是在开玩笑,“我又不能让人家搬出去,他估计过完年就回来了吧,我这几天借住还差不多。”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又用公筷在锅里捞鱼豆腐,原本捞不上来的宽粉被挤上来两次,但就是找不到鱼豆腐。申惟用漏勺在锅底捞了一下,捞上一勺各色鱼丸,伸过去给他挑,“我没开玩笑,这么短时间找房子本来就不现实,过段时间开始放假,人流量变得更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哪有……我能照顾好自己。”韩振乖乖从他手里的漏勺里夹起鱼豆腐,牵到自己碗里,“不能总是麻烦你,本来你就很累了。我自己没问题的,哥你就放心吧。”

申惟和自己到这个地步就已经很圆满了,不能再强求更多了。说到底,两个人也只是互称兄弟的,还毫无血源关系的异乡人而已,现在这样彼此亲近已经让他觉得很幸福,要是再给申惟添什么麻烦,他觉得自己心里百分百会过意不去。

“我怎么可能放心,你才这么小。”申惟却很严肃。

他脸上的神情把韩振吓了一跳,这实在是一种前所未有过的体验,听惯了“你已经这么大了”,突然冒出来一句“你才这么小”,韩振一时间有些惶恐。这句话愈发让他明确了自己与申惟之间的差距,最明显的差距就是年龄。虽然还不知道生日,但申惟毕竟已经十八岁,并且很快就要二十岁了。二十岁,这是一个在韩振心中可以被称之为“大人”的年纪。他二十岁的时候,自己还没有成年。

“哥……”他突然就说不出话了,只讷讷地叫申惟。

“抱歉,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只是一直有些担心。”申惟停顿了,软下语气,“你很好。”

一直…吗?韩振呆滞下来了,他敏感地抓住这个关键词。申惟并不擅长表达,也许是因为语言受阻,也许是性格原因,总之,申惟并不是个坦率的性格,因此韩振也很少听他表达什么情感。可是这时候,他却说出这样的话,他说“我一直有些担心”。一直,有多一直?一直是多久?一直是多久?!到底有多久?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韩振的语气还是讷讷的,平日里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他直到现在才对申惟的年龄有了实感。无论怎样说,说自己早熟也好,说申惟晚熟也好,但相差的三年时间,长达一千多个日夜的漫长岁月,并非是“早熟晚熟”这样的简单定义就能够一笔抹消的。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的申惟,在自己面前,确实是一个哥哥的形象呢。

他讨厌这种僵硬,不习惯这种正式的对话,这让他的思绪被隐约牵扯到所谓的过去,隐隐感受到许多并不美妙的情绪。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关于你的事情,我本来就应该一起思考才对。”申惟似乎注意到他的不自然,更加放缓了语气,是远比刚刚更柔和的语气,似乎带着安抚意味。只不过他大概也不习惯这样的语气,听起来多少有些别扭。他伸出手,从韩振手中拿过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又捞起一只牛肉丸,夹成两瓣,放进他的碗里。

“这本来不是你的责任呀,哥。”韩振捧着碗,低着头,不再看申惟了,他小声地说,“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就可以处理好的呀。所以这次也没问题的,我心里有数。”

“可是我来了啊。”申惟定定地看着他,“我就在这里,在你对面,我已经到这里来了。我是你的哥哥,所以我就有义务、有责任肩负起照顾你的责任。之前的事情是之前的事情,现在的事情是现在的事情,我存在与否,当然会改变你需要承担的重量。哥哥就是要照顾弟弟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振呐,现在不能给你的,哥会慢慢补给你。请你多相信哥一点好吗?”

听起来像是渣男语录。韩振用筷子夹着牛肉丸,缓缓抬头看着申惟的脸。他想笑,想开玩笑,说哥你这也太像是渣男会说的了,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听起来能赚足一百个小女生的眼泪,我不想你被人家的哥哥打。

可是他看到申惟那深邃的黑色眼睛,又笑不出来了。

他明白,无论是现在说的这些,还是那天夜里申惟说的那句“希望成为一个好哥哥”,全部出自申惟的真心。

申惟从来所言非虚。

Chapter 8

申惟所言非虚,这句话体现在方方面面上。室友要年后才回来,韩振趁着这个机会给他科普了一下关于中国新年的知识,申惟这才明白,室友这一走大概就要一个月不回来。他和韩振是一个反应,都觉得这人真是很有钱的,居然交着房租,人却不回来。韩振说,可能是因为如果现在退租,虽然省下了一个月房租,但回来却不能够继续续租,找房子又很麻烦,搬东西也很麻烦,所以干脆就舍得这一个月房租。有舍才有得,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的。

申惟能明白他的意思,附和了两句。

跨完年的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下楼,在申惟表情严肃的威逼利诱下,韩振退掉了住了小半年的青旅,暂时搬到申惟的合租房里,成了半个合租室友。之所以说是半个合租室友,是因为他并没有确定要在这里租住,就像他说的那样,这是个两居室,他真要搬进来,就算房东乐得多收一点儿房租,另一个室友也未必会答应,所以现在只能算是半个室友。那么过年这段时间,申惟当然提前与房东打了招呼,背着韩振额外交了一笔房租,并且答应,到底租不租,这几天就给个准话。

搬进合租屋那天就是二〇二三的第一天,申惟下了早班过来帮忙,韩振说日子不错,新年新气象,不过这不能算是搬家,没有那么正式,这应该叫挪窝,就像兔子把自己过冬的食物从一个洞穴搬到另一个洞穴。申惟背起一个不算沉的书包,里面装的是零零碎碎的一堆东西,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装了两个盆、六个牙刷、三条牙膏和一个杯子的白色塑料袋,点点头,说随便你怎么定义,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于是两个人趁着夜色还没降临,拎着一个装了点衣服,又装了一条厚被子所以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外加一个书包和一个塑料袋,踏上晚高峰前夕的公交车,坐两站,再步行五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

“你骑车过来绝对不止十五分钟。”申惟说。

“骑快一点可以的。”韩振反驳。

“下雪怎么办?地上那么滑,公交车一停,你难道走回去吗?”申惟想双手环抱,但手上的塑料袋让他无法达成这个动作,于是只好作罢,只用目光不认同地看着韩振。

“上海哪有雪。”

“今天要是下雪你就给我解释解释吧。”

“干嘛凶我。”韩振轻轻哼了一声,“好啦,”他放缓语气,不开玩笑了,“我知道不安全,我这不是都搬出来了吗,你别生我的气。”

“没生气。”申惟硬邦邦地回答。

“哦,你最好没有。”韩振拖着行李箱杵在小区门口,等着申惟这个拥有门禁卡的业主过来给他开门。

接下来的日子,晚一个小时上班的申惟照理出去晨跑,路过早餐店,买了早餐送到韩振的店门口。时间把握得刚刚好,韩振这时候往往正在锁车,锁完车就从外套口袋里掏大门的钥匙,开了门,韩振开始开店里的灯,插上小太阳,然后两个人在超市的监控摄像头底下吃包子。吃完了,时间差不多,韩振开始理货,申惟也穿上外套去上班了。

韩振当然不可能白吃他的早餐,在申惟需要去万达上晚班,需要凌晨一二点回来的时候,他下了班会先一步到合租屋,用新买的小锅煮两个人分量的挂面,往里窝一个鸡蛋,再放进申惟的碗里。

申惟下了班回来,进了门,脱掉那件羽绒服——韩振觉得这件衣服他要穿一整个冬天,穿着率堪比他念书时候的校服,但是没关系,凭借很好的脸和很好的身材,无论穿什么都还是帅的,韩振这么觉得。

他先进屋,挂上衣服,拎着垫子出来,软绵绵地坐在沙发对面的地上,韩振把夜宵给他端出来,坐在沙发上。申惟说他要是想看电视的话就开,韩振说懒得看。申惟就不说话了,动筷子开始吃饭。韩振很会做饭,起码在申惟看来是这样,偶尔炒饭,加鸡蛋或者火腿肠,葱段切得细小,在热油里煎得半面焦黑,鸡蛋裹在隔夜的米饭上,一整碗都是金灿灿的。大多数时候还是煮面,韩振说超级便宜,穷人福音,申惟猛抬头,说福音?什么福音?韩振大笑说不是那个福音!清汤加上海青的,番茄鸡蛋的,糖醋的或者申惟叫不出名字的,估计十天半个月都嫩个不重样,申惟好奇他怎么会做这么多不一样的面,韩振说别小看互联网的力量啊,然后笑眯眯地举起手机给他展示自己xhs收藏的菜谱。

申惟今天也是凌晨一点回的家,韩振是掐着点给他煮的面,保证他到家的时候面还热乎并且没有坨掉。他吃完面,把筷子放在碗上,只这一个动作——他放下了筷子,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站起身去洗碗,韩振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于是韩振先开口,“怎么了?”

”来和我住吧,韩振。”

“现在不就是吗?”

“我说以后,过完年之后也是。”

“……这是两居室吧。”

申惟点头,他坐得很正式,这是他谈正事时一贯的状态,“我知道。我和室友沟通过了,他不介意,并且表示如果你搬来可以减少一点房租的话,他很乐意让你搬进来。房东我也沟通过了,如果你是和我住在一个房间,正常分摊水电费之类的,他表示可以接受,不过要在总房租的基础上加三百,总房租现在是我和室友对半分,厨房、浴室和客厅共用——这你是不是觉得很无理?”

韩振坐在沙发上,小腿垂着,脚尖点地,不自觉地摆动,“没有,完全能理解。”他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这也是他正式面对问题时的样子,“不如说是正常得让我有点意外了。”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所以你只需要额外付三百人民币就好,应该比你自己单独住在青旅要便宜。上班也更方便,而且和我在一起的话,会比较安全。”

“但是,哥,”韩振轻轻叫住他,“你有没有想过,这对你来说其实很不公平。你要把本来就不富裕的个人空间分给我,而且也没有减轻任何经济上负担,你必然面对的就是在高强度的工作后,回到家来,连一个可以独处的空间都没有,这其实是很难以接受的事情不是吗?而且,哥,你应该不喜欢长时间和人呆在一起吧,你需要一个个人空间,我知道的。”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惯用的柔软的笑容,“没事的,不要为了我为难自己,这根本是没必要的事情。”

就像你知道我的许多心思,我也一样,我也知道你的很多习惯。

韩振想要拒绝。

“没有为难。”申惟说,“其实,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但我觉得,一个人只要说出他的决定,就表示他要为此付出相对的代价,或者说他必须肩负说这些话所需要的责任,只要一句话落了地,它就代表说话人的意志。有些时候,你可以不必那么明确地洞察一句话背后的含义,首先,这会很累;其次,说话人说了这样的话,你不需要为他找补,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最后,你挖出的那些所谓真正的心意,未必是正确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说得很绕,真是为难申惟这个非母语者。韩振盯着他看,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却也没有直接答应下来,他抓着自己睡衣的下摆——其实只是一件更大的T恤衫,犹豫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申惟点头,没有逼迫他迅速给出答案,他也知道韩振惯会深思熟虑。也许深思熟虑就是韩振的思维方式,这实在没什么不好,韩振需要一些时间,他当然不会立刻要一个答案。于是他站起身,端着筷子和空碗,到厨房去洗碗。韩振又坐了一会儿,也很快站起来,和他打了声招呼就窝回房间,先一步缩进被子里了。

韩振带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来,因此两个人之间可以分开来,他还是睡靠墙那边,申惟还是睡在他外侧。

申惟洗漱之后,嘴里还残存着生涩的牙膏味。新买的牙膏还是薄荷的,从韩振店里买的,两个人都觉得太辣了,刷过牙一呼吸,从口腔到嗓子全冒凉风。

韩振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他蜷起来,整个人是一只柔软的大虾。申惟关掉灯,被窝里的韩振突然伸出一条胳膊,啪一声按亮了枕头边上的小夜灯,一个暖黄色灯光的吐司片子,淘宝包邮二十四块九。就这这点温柔的暖光,申惟趿着拖鞋,小心地上了床,在韩振身边躺下。

“振呐。”申惟喊他。

“叫我韩振。”韩振闷闷地答,蜷了蜷腿,没转过去。

“好,韩振。”申惟从善如流地改口,“你有什么顾虑吗?”

外国人刚开始学中文就有点这样,容易用那种很硬的词。韩振觉得申惟简直可以算是语言天才了,中文简直是以坐火箭的速度在进步,但听起来还是很书面。大概比起与自己这个中国人学习,他还是更经常学习书本上的东西,比如这个“顾虑”,韩振觉得这是个挺大的词,并且很书面。

韩振对外最喜欢用的是“觉得”、“大概”、“也许”、“可能”这种非常模糊不清的词汇,申惟的中文功底不到家,说不出这么委婉柔软的词汇,说什么都显得硬邦邦的。

“……你觉得我有吗?”韩振突然有点想问他,他忍了忍,没有忍住,抓起面前的小夜灯,转过身去,猝不及防就看见申惟被灯光照亮的脸。

啊。好漂亮的韩国人。

这时候申惟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漂亮的人独有的特权。

“你有啊。”申惟也侧身躺着,一只手撑着下巴,撑起下半身,“不然你为什么不答应?”

“你…哥可真是,”韩振不想看他那张被清水洗透就足够动人的脸,他把头往下埋了埋,“我觉得这对哥不公平,我不想麻烦谁。哥已经帮了我太多。”

申惟安静地看着他,一些思绪轻轻地飘荡,像春天的桃花花瓣落进池水,被春风吹开,荡漾着圈圈涟漪。这种情形只有韩振不看他的时候,他才肯低头去看。就是这样的,他敢在无数个瞬间,从无数个角落里越过许许多多的障碍物去看韩振的脸,却不敢与他对视,有些时候,他甚至是躲着韩振的视线的。实话说,他也能够感受到自己匆忙挪开目光后,韩振略显错愕和失落的神情,但也许人的意志是无法控制生理反应的,韩振一旦看过来,他就想逃跑。韩振的睫毛似乎是闪蝶的翅膀,轻轻挥舞就在他的心里掀起一阵飓风,大概世界上所有生物——包括草履虫,所有一切都明白趋利避害,他恐惧于那飓风掀起疯狂的心跳和无法控制的热血上涌,所以不肯对视。他不知道这是怎样的缘由,但,无法自控的感觉让他觉得痛苦。

所以他只在一些必要时刻认真注视韩振,在一些有严肃的事情要讨论的时候,这就是所谓的“必要时刻”,他有充分且正当的理由去看韩振的眼睛。因为四目相对本就是有礼貌的一种很基础的表现吧。

韩振总是在说“对你不公平”,这个你指的是申惟,他似乎总是觉得自己愧对于申惟,可是呢,对于自己的付出,却总是轻描淡写地一笔略过。韩振身上有很多谜团,申惟完全不知道谜底的那种,比如,为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早早辍学,不在家里念书,而是在他乡打黑工维持生存?为什么总是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为什么如此成熟地兼顾了所有事情?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遭遇了如果艰难的处境,除却去些许玩笑般的吐槽,从没有抱怨过自己的不幸?

当一个人已经坚韧到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当韩振——当韩振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敬佩,而是一丝微妙的心疼,随后到来的才是敬佩。

申惟从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虽然明白埋怨世界的不公也并不会有任何改变,也明白在困境中只有自己才靠得住,但是在逃离礼山,来到首尔后——那时候他还只有韩振这个年纪,他发疯般地咒骂世界,诅咒一切幸福的人,怨恨别人的幸福让自己的不幸变得更加深刻。十五岁一整年,白昼里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他的心里留下创伤,夜里,他独自一人蜷缩在房间的角落,身体好像变成一个瓶子,双眼是唯二的缺口,他的所有痛苦随着呜咽和不敢大声的咒骂变成液体,灌满他的身体。冷静下来后,眼泪又从溃烂的精神中倾泻而出,他只能一遍遍跪在狭小房间的窗前,对着惨淡而冷漠的月光,双手合十一千次,再在胸口划一万个十字,下定决心一定要逃离首尔,再逃离韩国。

那个时候,梦不梦想的,出不出人头地的,全都不在乎了。他只想揣着自己没烂掉的良心,带着自己碎了一地粉末的愿望,拼尽全力地逃向异国他乡。

给自己谋一个不会那么后悔的生路。

苦难让人迅速地抽条长大,就像没有水的植物会拼命长出更长的根系,在沙海里也能谋生。

可是,韩振,如果可以,孩子是不需要坚强的。你不要走在我的过往上,留下与我相似的伤痕。他看着韩振抖动的睫毛,觉得那阵飓风又在心中呼啸了,他第一天看见韩振那双眼睛,心里就疯狂掀起风暴,让他落荒而逃。他被这个不能称之为“年轻人”的,只能够称之为“孩子”的家伙所吸引,这个人的每个动作都牵引他的心弦,他就像是一把无人问津的廉价吉他,贫穷的韩振拿起他,指尖轻轻滑动,他就拼尽全力想要发出动人的声响。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可以称之为大人,也许还不可以,因为无论是按中国的算法,还是按韩国的算法,他都还是个未成年。可是他要比韩振年长,一个永远被定义为“最小的”孩子,第一次成为某人的兄长。所以他向上帝承诺,一定会照顾好这个孩子,承担起一个哥哥的责任。

“我向主发过誓。”申惟看见韩振那宽松睡衣下的脖颈,裸露的脖颈上有两颗褐色的小痣,这是一棵坚韧而年幼的树的眼。

“什么?”韩振果然抬起头来,用那双闪烁的眼睛看他。

“我先是许愿求主实现我的愿望,然后我发现,没有被实现。然后我就换了一个愿望,不,不是愿望,”申惟挪开了目光,他放下支撑身体的手臂,把它塞回被窝里,与韩振回到同一个高度,两个人裹在两条被子里,面对面,申惟努力瞥了他一眼,“是发誓。我向主发誓,之后的人生里,无论做出怎样的决定,都是我希望去做的。我会深思熟虑,所以希望他能够祝福我。”

韩振眨了眨眼睛,嘴唇开合,一次,两次,他似乎是在努力措辞。半晌,好像有点艰难的,韩振得出一个结论,他说,原来你信教。

是。申惟毫不避讳地承认。你介意?

没有。我尊重你的信仰,我们这讲求信仰自由。我就是在想,怎么从来没见你去过教堂。韩振嘟哝着,口齿并不清晰。

不认路。申惟说。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发誓,哥,发誓应该不是这样的吧。韩振又说。

是吗?申惟装傻了,他马马虎虎地糊弄着。韩振一定觉得他很奇怪吧?他想。上一刻还在讨论要不要同住的事情,或者说,是在讨论“公平”的事情,可是突然他就不说话了,再开口又说了那么没头没尾的话。也就是多亏了韩振的好脾气,但凡换个人,可能都要伸出手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上一句你是不是精神病。申惟还没搞懂精神病和神经病的区别,但店里的电话和线下来店里点单的顾客,两种都说过。申惟决定应该是两种成分很接近的病,并且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会认真考虑的。”韩振认真说了一句,语气很严肃,就像申惟那样。随后他又啪一声按灭了小吐司,让房间重新落入有边的黑暗中,“哥,晚安,做个好梦。”他说。

“晚安,韩振。”申惟叫他的名字。

韩振这样说,这件事就已经八字有一撇。就算是只会说不会写的半文盲申惟也知道,八字只有两个笔画。

Chapter 9

二月,正是一年中冷的时候,一年间北半球白昼最短的节骨眼已经过去,太阳直射点正在朝着赤道的方向缓慢移动。可是地球太大,运转的速度即使在银河系里是常规,对于寿命短短的人类来说也实在过于缓慢,以至于这微妙的白昼时差的变化,若不是有心留意,似乎无人觉察。每天早上起来,天还没亮,乌泱泱的黑,等到下了班回来,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韩振的考虑一共维持了三天,一月三日,他答应了申惟的邀请,给八字补上第二笔。

包揽了两个人绝大部分饮食的韩振是个非常细心的人,他搬来后,如果申惟早上不去买早餐,那么韩振就会下厨,端出两人份的早餐。午餐他不管,属于是各吃各的,申惟偶尔会去店里找他一起吃,两个人要么一起坐在小太阳旁边,要么趁着没风,坐在后门那里一起吃。分工很明确,韩振负责早晚餐,申惟负责洗刷所有的碗筷,再将它们好好地码在水槽的一侧。

申惟刚上完夜班回来,早上五点半才到家,韩振已经醒了,正在给他煎馒头片,站在厨房里说,自己之前就是这个点起床,披星戴月的,没想到现在还是这样。“我以为长大能睡懒觉。”韩振笑着说,边笑边把馒头片给他端出来。

“抱歉让你早起了。”申惟有点不好意思,他从韩振手里接过筷子,戳在金黄的馒头片上。馒头切成片,不是圆形,近似半圆形,裹着加了盐的鸡蛋液,锅里下了一层薄薄的油,馒头片在油锅里滚过一遭,蔓延出温热的香气。申惟戳着馒头吃,两颊鼓起来,他有点困,吃东西慢吞吞,韩振拉开他对面的长条凳子,往常一样在他对面坐下,用手撑着下巴,“本来也该起了,睡不太着。”他盯着申惟看,像一个饺子…圆滚滚的脸颊。啊。哥,你像一个饺子。可能也是睡得不够,他的思绪胡乱飘,想到这,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睡不好?”申惟警惕起来,好像也不那么困了,迅速嚼了两口,把馒头咽下去,问道。

“还行,没什么事儿,最近有点多梦。”韩振又笑了,是那种申惟熟悉的轻描淡写的笑,虽然说着“没事”这样的话,但申惟知道这样的表情背后,多半并不是韩振确切的不在乎。大概对于韩振来说,是真的有什么困扰吧。以往韩振也提起过,说自己总是很困,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申惟说他就是睡得太少了,韩振只是笑,反驳说两个人是一起睡一起醒的,谁也不比谁好多少。

“什么梦?”申惟追问了一句,他停下手中的筷子,“噩梦?是不是睡前看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不算噩梦,就是没睡好,做了一些没头没尾的梦,我一醒过来就记不住了。”韩振掰着手指头说,有些摇头晃脑,“我前天梦到我去魔法学校上学;大前天梦到有人追杀我;昨天梦到…啊,不记得了。”

昨天梦到你丢下我一个人回韩国了。

其实我也没有全部都忘掉哦,但我不算完全是在说谎,我确实不记得我去了魔法学校的哪个学院,不过我记得不是霍格沃兹,很可惜;我确实不记得是谁在追杀我,不过我记得那应该是个不认识的人;昨天的梦,我确实不记得你为什么要离开,不过我记得,你也确实没有把我带上的意思。梦都是反的,韩振看着申惟的脸,看着那因为将馒头片咽下去所以恢复原本弧度的脸颊,想,也就是说你不会丢下我的。毕竟是你把我拉到这里来的,不是吗?先伸出手的人,是最不能够轻易反悔的。

“不记得也好,听起来不是什么美梦。”

“是啊。”

韩振说不好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在青旅的时候,他也经常睡不着,不过那时候多半是失眠,睁着眼睛,摸着被窝里的衣服,紧闭双眼,好一阵时间后放弃般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一打开手机,发现时间才过去十分钟。如此反复许多次,终于能在某一个恰好的时刻陷入睡眠。他觉得这应该不算是“睡着了”,只是累过劲所以昏过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前几天,他刚刚搬来的那几天,还没有这样的情况。听着身边另一个人均匀的呼吸,他莫名其妙就被安抚下来,居然能够睡着了。

最近这样多梦,也许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吧。

申惟吃掉所有馒头片,站起来,准备去洗碗。韩振叫住他,语气轻轻的,他没有起身跟来的意思,“哥,”他等到申惟的回头,“先睡觉吧。”

“没事,我洗完再睡。”

“盘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凉掉,油就不好洗了。”

韩振没和他争,他一贯是这样,分工明确的事情,即使他有些担心申惟会不会太需要立刻去睡觉,也不会在申惟坚持的时候强抢他的活。他已经适当递出台阶,如果申惟选择去睡,那么他就会好好扮演一个田螺姑娘的人设,帮忙把一个盘子和一双筷子刷完再出门上班,然后在店里等待一个喷嚏。必须是一个,不是因为王心凌的歌,而是因为一想二骂,如果在上午打了一个喷嚏,他就会觉得申惟是在想自己。不过申惟坚持自己去刷碗,他也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于是他踩着拖鞋,扒着厨房的门上,说:“哥,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累了,你的排班我都看不懂。”

进入二〇二三年,韩振还是老一套,早上开店晚上关店,每周日单休,偶尔冤种般去上一天没有加班费也不是调休地周日班,但毕竟已经习惯了,体感上也就没什么负担。申惟却变得异常忙碌,不光是咖啡店和影院的工作,他似乎还有类似于书店理货员或者快递站分拣员的工作,几乎把所有时间填满了,通宵工作的次数大大增加,韩振一个人睡整张大床,早上起来还见不到人,给他发微信,有时候是早上十点回,有时候就成了下午一二点回,第一句基本上都是“抱歉,刚醒,才看手机”,随后再问怎么了。

他很缺钱?欠了什么债?网贷?信用卡?不是说韩国年轻人特别容易欠债吗,还是那种绝对还不起的天价巨款。他想起曾经刷视频的时候刷到关于韩国年轻人的社会学新闻,提到许多欠着高额负债的韩国年轻人最后选择从大桥上一跃而下,那些钱就随着生命的逝去一笔勾销,所以跳楼一定要选择有把握一死了之的楼去跳,不然摔个半身不遂,不但没有再去死的勇气,而且更难还上欠款了。

申惟也是欠了债吗?如果是这样,他选择只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打工,似乎也不是不能够理解了。申惟从来没有和他提过自己为什么会来中国,韩振只知道他不是留学生。那为什么选择中国呢?要是想靠打黑工赚钱还债的话,最好还是去日本那种国家吧,而且日语还要比中文好学一点。看着他洗碗的身影,盯着他挺拔的鼻子,“有点忙过头了吧。”韩振用力压制住自己忍不住灾难化的思维,顿了顿,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子轻易揣测别人的动机,又说,“你这样作息不是完蛋了吗。”

他可以接受申惟选择两班倒或者三班倒,无论是白天睡觉还是夜里睡觉,总之睡觉的时间定下来,稳定着就比现在这么飘着强,现在,申惟别说是稳定睡眠时间,简直是在二十四个小时里随机抽取幸运的四个小时进行一个睡,最开始还是回家来睡,现在严重到在他坐上末班公交车就会给手机设置倒计时,准确在下车前五到十分钟醒来。

“年前后比较忙。”申惟说。他甩了甩手,用擦碗布擦干盘子,把它码进水槽,再擦干筷子放进筷子筒,“抱歉,让你担心了吧。”

“我没…”韩振抿了抿唇,申惟还在躲他的视线——从认识地一天开始就这样,到现在虽然有所好转,但好得太慢了,这就跟游泳池出水放水一样,往外出水的速度太快,往里放水的速度太慢,最后水不还是要被放干吗?他突然就泄气了,他觉得和这人委婉真的很累,“对,我很担心你。”他扁了扁嘴,头靠在墙上,“你很缺钱?老板不发工资?”他的嗓子逐渐紧起来,想要说一些过分的话,实际上,也许是申惟在夜里频频缺席,也许是因为这几天他确实多梦,睡得不好,所以他真的开口了,“你要是猝死——”他猛地闭了嘴。

你要是猝死,我怎么办。他想问。

不能怎么办。你就算是死了,我也只能作为你的合租室友为你哭泣,我甚至没有钱——估计你也没有钱办一场体面的葬礼,我们也不需要告别仪式,因为这座城市没有人认识我们。能在你的葬礼上哭泣的,大概只有我一个;我要是死了,能在我葬礼上哭泣的,大概也只有你一个吧。

心里响起小提琴刺耳的尖锐高音。

他突然开始耳鸣了。那些被抛在脑后的灾难般的想法又冒出来了,睡不好真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情,韩振咽了下唾沫,想要冷静下来。

申惟似乎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有些手足无措,“抱歉,”他只是说,顿了顿,他走过来,有些手足无措,眼神慌乱,“抱歉。”他又说了一次,除了道歉以外,他似乎什么都说不出来。“没有,不是你的错。”韩振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申惟立刻往前跟了一步,走出了厨房,韩振看着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忙什么。”

明明之前你没有这么忙的啊。

“……韩振尼,”申惟眨着眼睛,神色有了变化,他叫他,似乎鼓足了勇气才来牵他的手。他的手比韩振的手要大一圈,能够轻易将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握在掌心,“你听我说,你没睡好,所以心情可能不太好,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和我说。”

申惟的掌心有些湿润,刚在凉水下洗碗,他的手还是冰冰凉的,韩振的手像一块小小的、温热的山芋,热流从掌心流窜到心口,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是他第一次牵起韩振的手。第一次,居然是在韩振的情绪突然大跳水的时候。他其实不明白,韩振为什么几分钟前还在笑眯眯地与自己对话,但几分钟后突然就绷紧了神经,像一只应激的兔子。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无论是谁,也就是说每个人都会有情绪突然崩溃的时候,伸直不需要一个很明确的原因,情绪就会突然完全崩盘。申惟明白这是一种难以控制的、令人恐惧的情绪反扑。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有那么一丝安心。

从他认识韩振开始,这孩子很少很少、极少极少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即使他是一个可以随意挥洒汗水或者眼泪的年幼的孩子。韩振的灵魂中有一面被他隐藏得很好——作为草原动物,面对着数不清的强大天敌,兔子是一种很了不起的小型动物,它们有数不清的洞穴,并且即使生了病,或者受了伤,无论有多么痛苦,都不会轻易表露出来。原因也很简单,危机四伏的生存环境,脆弱的身体和羸弱的力量,想要生存,就不可以露出任何脆弱的角落,被发现了弱点,这条生命就即将迎来终结。兔子并不是懦弱柔软的动物啊。明明是一种坚强到让人难以相信的生物才对吧。

他唯二两次见到韩振的情绪崩溃,第一次是同睡的夜里,韩振深深而颤抖的呼吸;第二次就是现在。他紧紧握着韩振的手,又担心这样不够保险,从一只手换成两只手,将韩振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手掌内。

他终于能从这崩溃的情绪中感受到一丝,即使只是一丝,韩振的面具破碎的痕迹。韩振那完美精致的壳子裂开一道缝隙,随着那些颤抖的呼吸落下粉末,伴随几不可闻的声响,裂缝蔓延着。透过那狭小的裂缝,他隐约能够窥见一双被允许懦弱的眼睛。

那是谁?那壳子里的是谁?是韩振吗?是被他自己保护得很好的,柔软的那一部分人格——

是你吗?

Chapter 10

“对不起。”道歉的变成了韩振,他深呼吸了两次,又变成了申惟熟悉的样子,他试图抽出自己的双手,却发现申惟比他想象中还要固执,这一挣扎居然没能挣脱,他愣了愣,放弃了动作,“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忙什么。”

申惟握着他的手,紧紧的,有着修长手指的双手渐渐回温了。可是申惟没有说话,韩振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颤抖,距离被缩得太短,他的目光原来是这么沉的吗?好像能把人看穿那样,透过这一层坚硬的壳子,能够洞穿被保护的很好的本真的内心吗?韩振哑住,他太想要申惟给他一个回答了,其实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呢?你去做什么了?具体是哪些工作,为什么彻夜不归?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迟钝地意识到,原来这样的感情应该被称之为“不安”。

上一次品尝这情绪的味道是什么时候?五岁,还是十岁,还是十五岁。完全不记得了。他已经拼尽全力地忘记新乡的自己是怎样孤立无援,又怎样磕磕绊绊地走到十五岁了。如果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二十一天,那他现在这算是什么?啊,今天好像就是他与申惟搬到一起的第二十天。所以原来,原来这是真的。韩振从不质疑自己其实是个很能够适应恶劣环境的人,能活就行,不行的话死了也行,没所谓——他真是这么想的。时至今日也依然保持着这样破罐子破摔的人生信条,大不了就是一死,没有什么比死更可怕了。

如今的自己让他感到迷茫,不安甚至是恐惧。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所以才能逃离新乡,顶着未成年的帽子,作为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站在了这座车水马龙的大城市里,虽然被人群挤来挤去,但也能用脚站在地上,而不是像曾经那样被扔在海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用脚尖触碰地面 。明明,明明终于拥有了可以独自生存的能力了不是吗?申惟的出现好像是一个错误,一个天大的错误。

申惟说可以依靠他,可以信任他。是吗?是吗。如果我的生活被你搅得天翻地覆的话,我情愿你根本没有出现过。我可是想尽办法,打碎了牙齿都要咽进肚子,觉得如果能从曾经的泥潭中爬出来,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关系——凭借着这样的信念,才能拥有现在这样独立生存的能力的啊。所以说,申惟,我呢,不需要你的保护,你根本没有保护我的理由,也根本没有保护我的力量。我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我一生的心愿就是不依靠任何人,凭借自己的力气在这座城市中站稳脚跟,然后只依靠自己活下去,即使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你不要太担心,我会注意的。”申惟说。

我们本来就是两个毫无利益牵扯的,毫无血缘关系的,截然不同的两个个体。韩振迟迟地意识到,他在情绪莫名上涌的这个清晨意识到了很多事情,就像是故事里说得那种惊世奇才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对于许许多多的事情恍然大悟,就在一瞬之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太依赖申惟了,甚至是没有任何缘由的,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也绝对不会去依靠什么人,无论申惟说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他不想为了申惟而改变,为了某个人,或者因为某个人而做出改变,这个东西还可以进一步向下细分,仔细讨论。如果是情愿改变,当然无话可说,改变就是了;可如果是被一些柔软而虚幻的东西蒙蔽了双眼,不能够再看清自己的内心,误以为自己愿意为了这个人做出改变,无论是变更一个微不足道的碎片,还是变得面目全非,这不都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一棵树会长高,可永远也不会变矮了,因为时间绝不可能倒流,唯一能够回到曾经高度的就是被拦腰砍断,那么也就失去继续向上生长的权力。

申惟,你对我,到底抱有什么样的心情呢?

很重要吗?一点也不。申惟,你听我说,一点也不。

他没有说话,定定地注视着申惟的双眼,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将自己的双手抢救出来,剥离那双与自己体温相似的双手。可是他没有说话。

最终他没有说话。

在这个晴空万里的早晨——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太阳会照常升起,所以,在上海这个晴空万里的、平常非凡的早晨,韩振终于逼迫自己从莫名其妙的情绪中抽离,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我只是你的室友,受你恩惠,终有一天会还你这个人情。我们不是可以相互包容,相互不计回报的关系,现在不是以后也永远不会是。

我是你的室友。

我只是你的室友。

“抱歉。”韩振笑起来,他踩着拖鞋,跑到了两个人的房间。申惟听到柜子门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塑料袋细细簌簌的声音,他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向房间,只看见韩振从柜子里翻出被他本人吐槽过很多次的深蓝色校服,将内胆与冲锋衣外套连在一起,穿在身上。韩振穿好外套,转过头来,看申惟的脸。他笑起来了,就好像刚才那场情绪漩涡的主人不是韩振一样,他居然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朝申惟挥了挥手,说,快睡觉吧,我准备去上班了。

你去上什么班?现在才六点二十。申惟的手臂动了一下,韩振看见他的手指伸直,又缓慢地卷曲,随着小臂重新自然下垂,最后握成了拳。

“你不要太担心,我会注意的。”韩振却说,然后径直走过来,他没有伸手推开申惟,也没有说任何类似于“请让一下”这样的话,他强硬地走出门,从申惟身边挤过去,从那扇窄门中挤过去,他头也不回地走到大门的玄关处,穿上那双带他从新乡走到上海的运动鞋,抓起没有门禁卡的钥匙,推门而出。砰的一声,留下满屋寂静和呆呆地站在原地的申惟。申惟听见了自己的呼吸,混合着韩振那句“你不要太担心,我会注意的”。他这是什么意思?学自己说话?他明明重新笑起来了吧,申惟希望他多笑一笑,却知道不是这种笑。

他与自己说了一样的话,这是什么意思?申惟不明白。

他觉得自己有一种能力,他不愿意称之为天赋。天赋应该是能够让让人取得成功,或者说让人觉得幸福的事情才能够被称之为天赋吧,他从这个能力中能得到的只有无所适从,所以不愿意称之为天赋。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别人身上的能量,简单一点说吗?那么就是能够洞察别人的情绪。他注意到自己的情绪。也注意到别人的情绪,明明能够感受到,却并不明白如何承接这些情绪,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他只是一个嘴很笨家伙,一个木讷的人偶,狼人杀里的小女孩,看见了所有事情也不能够全部说出。韩振不开心,为什么不开心?他不明白。也许有点明白,可是终究还是不明白。

韩振实在是演戏的高手,许多情绪遮掩得很好,随着相处,似乎软化了一些,不然申惟不会看见那层壳子,也不会看见内里另一个韩振。韩振是伪装的高手,很可惜申惟是观测情绪的好手,针锋相对间,似乎本应该生出惺惺相惜,不过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

申惟抿了抿嘴唇,他已经完全没有睡觉的心思。紧张,不知所措,浑身上下不自在,他踱着步,在狭小的空间中反复兜着圈子,伸手抓着头发,扬起下巴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韩振走出大门,走在楼梯上,冷气往脸上扑过来,这才更加冷静了。情绪是很可怕的东西,实在是魔鬼,轻而易举就摧毁他信手拈来的自我控制,他也觉得自己学着申惟说话,实在很好笑。这算什么,小学生都不这么吵架了,实际上,刚刚那样的情况属于吵架吗?顶多是微妙的僵持,所以有点尴尬吧。毕竟谁也没有撕破脸皮,对比韩振曾经面对的那些情形,这实在是太小儿科了,以至于他不觉得这属于吵架。

他确信自己其实是有点生气的,最表层当然是生申惟的气,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我问你的问题不回答?我们之间原来只是那么表面的关系,你根本没有想过与我亲近?更深层次的当然是在生自己的气,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轻易就乱了阵脚,申惟就算真的与他只是表面功夫,或者是把他当成了可以彰显“男子气概的”对象,说了一些很表面的话,那又怎样呢?自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识人不清,轻易动摇了自己本来已经步入正轨的人生计划,自己才是最可恨的那个。

很难相信吧,原来有些人的愤怒源于对自己的痛恨。

嗯,很难相信吧。

他站在单元门门口,推开陈旧的铁门,杵在冷风里,不知道应该干什么。申惟说得对,现在才六点多,自己这不管不顾地跑出来,到底是要干什么。不知道啊,申惟哥,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所以先一步离开了,如果我还站在那里的话,你会觉得很尴尬吧,乱向你发脾气的我,也确实面目可憎,不是吗?夜色深沉,今天好冷,小区里连那个经常早早下楼锻炼的大爷都不见身影,韩振双手插在校服的口袋里,往大门的右边走了点,走到墙根前,蹲下,把自己团成一个深蓝色的团子,估计很快就能融入夜色了吧。

韩振对于今天和明天的定义是,太阳升起开始算作一天,到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开始计算下一天。在天光乍亮之前,都可以算成昨天。明天到来之前,我就会调整好状态,摆正自己的位置,然后重新出发的。他蹲着,注视着东方,注视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在这座繁忙而先进的城市中,连郊区都是没有星星的。韩振又一次想起新乡,对于他而言,那是个很糟糕的地方,可是,也并非全部都是血泪,起码在新乡的郊区,天空之上是有星星的。他并不怀念新乡,但很想念新乡的星星。

六点四十。

太阳大概要升起来了吧,韩振想从口袋里往外掏手机,看一眼上海市的天气预报。还没等他的手机拿出来,单元楼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顺着风传来的是一声干涩的老旧铁门的哀嚎,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门的方向看去。

从门板后出现的是申惟的身影,韩振一时间愣在原地,居然没动。

申惟四处张望了一圈,看向韩振所在的东边,又转头看对面的西边,来回扭头了好几次,刘海在额头上乱甩,刚准备往反方向走,他却终于发现了不对,猛地扭头过来,视线下移,看见了蹲在墙根的韩振。韩振还蹲着,他尴尬地笑了笑,把手里的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再把手抽出来,向申惟挥了挥算作打招呼,他想站起来,膝盖处却因为长时间的蹲姿而堆积了大量的乳酸,他刚往上就一个踉跄,又蹲回去了。申惟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两个人之间微妙的尴尬,两步从门板后面窜过来,即使着急也很有分寸地只是扶住了韩振的小臂。

“你怎么下来了,没睡觉?”

“睡不着。”申惟实话实说。他鼓足了勇气才敢看韩振的眼睛,“我想等你回来一起睡”这样的话,他大概终其一生不会对韩振说,这很奇怪,虽然是事实,但是很奇怪不是吗?

韩振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听了这话又是一个踉跄,“哈?”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申惟一眼,“你,哎,你怎么也睡不好了?”

“你是什么意思?刚刚说那样的话。”申惟没接他的话,刻意绕开了让两个人都不太愉快的有关睡眠的话题。不过他好像也很不好意思,被韩振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抓了抓头发,又理了理自己乱得诡异的刘海,不过毫无用处,上海的冷风平等地瞧不起每一个外来的打工仔,即使是申惟这个外国友人,好不克制地摧残着他本来就没什么形的头发,

“啊,”韩振又尴尬起来了,他觉得申惟说的是自己学他说话那件事,他吸了下鼻子,“我就是随便说的。你别放在心上,我下次不说就是了——你出来干嘛啊。”

来找你。申惟想说,如果不是在这里找到你的话,我就要追去你店里了。但是他到底不敢这么说,如果不摆出哥哥的架子,不提起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不面对什么重要的决策——现在就是这样,他觉得自己是个很没胆量的人。

“和我一起去教堂吧,我知道在哪里了。”他也吸了吸鼻子,两个人都被冷风磋磨着,却古怪地就站在单元门口谈天。

“我要上班的。”韩振说。

“你没班。”申惟却斩钉截铁地反驳他,让韩振很意外。申惟拿出手机,点开日历,2023.1.21,明晃晃标注着“除夕”,紧接着是春节,然后是初二,初三……每一个数字的右上角都标注着蓝色的“休”。不过当然不可能休满,申惟在21、22、23三天上加了行程的备注,内容却不关乎自己,而是“韩振尼的假期”。

“……”韩振一时无言,也许是连着上班的缘故,他确实忘记了时间,看着城市里虽然不多,但确实慢慢蔓延开来的年味,他知道新年就要来了,却也实在遗忘了究竟是哪一天。

太阳升起来了,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韩振定义中的“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他面对着西边,申惟面对东边,两个人面对面,韩振是看不到太阳的,初生的太阳的光又是那么惨淡可怜的一丁点,可他还是知道太阳升起来了。因为,他看见申惟逐渐被日光照亮的脸,和隐含期待的、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申惟又一次紧紧牵住他的手,这次是不容拒绝的用力,“和我走吧。”他说。

听起来像是要私奔。韩振看着他的眼睛,脑海里没缘由地冒出这么一句。

这是他搬来申惟身边的第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会产生一个新习惯吗?是什么呢,是什么呢?也许就是,逐渐习惯了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你。

真是白生你的气,白下定决心了。

“走吧。”韩振松了口,他笑了笑,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Chapter 11

已经迈开脚步,但申惟并没有松开韩振的手,不过没有死死抓住,只是蜷着指节,将那只小一号的手拢在自己的五指中。天光并没有大亮,淡淡的月白色在背后慢慢地爬,影子是那么模糊地流动。小区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不过他们都知道,很快就会有了,如果是往日的这个时间,睡眠很少的老人要开始遛弯了,六点到校的高中生已经赶在太阳之前跑掉了,很快,准备七点到校的初中生就要火急火燎地往外冲了。不过今天是除夕,所以不能按照往日的情况来看,韩振蜷了蜷手指。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邻居出现。如果有人出现,他就必须挣脱申惟的手掌,不然就要流传出许多的闲话。

他讨厌太多的目光,也恐惧于非友善的目光对自己直勾勾的注视。这是无法接受的事情,他并不想在自己身边流出任何流言蜚语,即使参与流言散播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可是。

在无人之境,他很想牵着这个人的手,往前走一步,走一步,再走一步。

回顾过往,找不到任何被人牵着手往前走的记忆。有些回忆并不是不想拥有,也不是刻意遗忘,只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所以在客观的记忆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前面一栋单元楼里有陌生人的身影了,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有人。

“我们去哪儿?”韩振松开了申惟的手,是转动着手腕,让手像一条鱼那样扭动着,手背与掌心摩擦,申惟松开了他。这让他松了口气,还好申惟没有非常用力地抓住他。

“教会。”

“我能进吗?”

“没报备,可能我都进不去。”

“哦。”韩振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太阳正在苏醒,这座城市也是,天光慢慢地爬,城市的呼吸就清晰起来。韩振跟着他走,跟着他走,他不知道申惟要去哪里,应该是去教会,去某一座天主教堂。也许申惟是知道教堂在哪里的,他毕竟说了那样的话,可能是查的,这也许是一个虔诚的教徒被神所呼唤,所以就萌生了要去教堂见神的想法。韩振不明白。自从知道申惟是天主教徒后,他莫名有一种微妙的心情,在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时间里,他也打开手机,在百度上搜索有关天主教的事情。

很可惜,xx教这种东西也许总是被屏蔽的,他换了很多个关键词才摸到门道,他搜索天主教和基督教之间的区别;搜索天主教、新教、东正教之间的区别;搜索天主教对教徒的要求,似乎只要了解得多一点,他就能更了解申惟一点。他甚至萌生了些许想要去看马太福音或者圣经的念头,最后又因为不觉得自己会是个忠诚的信徒而放弃,乏味间,他知道上海有111座天主教堂。

青浦区有六座,算很少的,只有一座勉强算有名,可是离他和申惟很远。

所以,我们要去哪里呢。

韩振跟在他身边,想着。

“哥怎么突然想着去教会了。”韩振问他。

“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该去了。”申惟没想到经过短暂的沉默,韩振会突然开口,他愣了一下,边说边刷开了小区门,推开,示意韩振先往外走,然后自己才跟出去。他们走到人行横道上,踩着红色的砖地和黄色的盲道,慢慢地往前走。冷风在身上吹,申惟突然抬高手臂,啪嗒啪嗒两声,又啪嗒啪嗒两声,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扯下了自己羽绒服的帽子。韩振正在琢磨他这回答的含义,听见声音就偏过头去,这才发现申惟羽绒服的帽子是靠暗扣按在领子上的,这会儿已经被拽下来了。

申惟不由分说地把帽子往他头上按,他比韩振高半头,做这动作很轻易,“戴帽子。”他说,“耳朵都冻红了。”

“我自己有帽子。”韩振反驳。

“你就戴我的吧。”

“……哦。”韩振乖乖答应了,没说什么,就这样很怪异地收下了申惟的帽子。这造型实在是太诡异了,灰色的阔腿裤,深蓝色的初中冲锋衣校服,胸前粘贴校徽的位置已经被撤下去了,现在只剩下一半魔术贴,穿着一双很旧但刚刚刷干净的运动鞋,看着就像个初中生。本来在一个谁都不需要上学的日子里穿这么一身出门就已经足够奇怪,谁又能想到他脑袋上还顶着个完全不搭噶的黑色羽绒服帽子。

他的脸被假毛领子簇拥着,确实遮住了他的耳朵,大风吹着也没事儿了,可是这也一定程度上阻挡了他的视线,对于一个有高度近视的家伙来说,走路变得更麻烦了。

申惟似乎有话想说,顿了顿,韩振发现,于是抬头,把双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拨开假毛领子,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我,”申惟抿唇,“我到这座城市后,一直没有去过教堂。其实我还没有在这里落脚的时候,在城市里四处游荡,一路上走走停停,其实路过了很多教堂,甚至有几座我路过了很多次。可是我都没有进去。”

韩振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看,他没吭声。看着左脚右脚交替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他确定自己是在往前走,他也能看见申惟地鞋尖,所以也能确定自己是在和申惟一起往前走。他不说话。申惟很少提起过去的事情,别说是过去在韩国时候的事情,哪怕是来到中国后,遇见韩振之前的事情,也提及甚少,韩振对此基本上是一无所知。相当于是与韩振相遇之前的申惟,韩振只解锁了1%。

1%?

可能没这么多。

虽然不提以前的事情,可是他们也经常聊天的,每天晚上,一起躺下的时候要聊天,一些工作的空档中,手机微信上也要聊,申惟的联系人有很多,店长,同事,各个工作群,他几乎不屏蔽任何信息,据说是担心错过什么消息,只把韩振置顶了。这并非韩振主动,而是他自愿,等到被当事人发现,他解释说是“担心家里有什么事”。那么聊什么呢?聊天气,聊工作。无关什么诗歌,无关什么人生哲学,五官什么宇宙,因为那些太大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韩振不喜欢。

可是他们都会想,会思考,会想自己这操蛋的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会担心未来,会恐惧自己的三十岁还是现在这个烂样,会忧心自己有没有价值,会憧憬闪闪发光。会想的,无论是谁都会思考的,即使是挣扎着想要留在这座城市里的,两颗没有长出根须的种子。

但是他们不聊这些,只聊今天,只聊明天,最远的未来只考虑下个月。太远大的理想,太久远的过去,都不是讨论的话题。

现在申惟突然提起了过去的事情,韩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想听,好像再听到1%,就能确定自己确实是凿开了申惟的外壳,把那些外在的壳子凿开一个口子,能够看到一点内里。

申惟不再往下说了,他抿着嘴唇,嗫嚅着,不敢说,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说。

“为什么?”韩振到底还是接了他的话,他觉得很多时候,申惟是担心自己的话题掉到地上的,似乎一旦冷场,就证明他这个话题选得不太好。可是没有那么多听众,你对面也只有我一个人不是吗?所以怎么会冷场呢。说吧,告诉我吧,就当是对刚刚的事情的补偿,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很想知道呢。

“觉得很,”申惟考虑着措辞,“感觉不太好。”他说。

我觉得很丢脸。

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再去告诉天父我都现状呢?诉说我的苦痛,主也不过是无能为力,这不已经是经由无数次尝试而得出的确切的结论了吗?既然无可改变,那么就不必让他们担心,那些苦痛就吞咽下去,经过食道,然后让它们老老实实烂在肚子里好了。

这个“他们”里包括许多人,包括他的天父,他的主,也包括韩振。

他用余光匆匆瞥了韩振一眼,看见那圈假毛领子里的脸,看见那瓷娃娃般的孩子的黑色眼睛,最终没有说得太直白。他说不出口,只好用更含糊的说辞糊弄。

“那今天怎么突然想去了呢。”

“不是今天,是最近几天都有考虑过去,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什么机会?”

“今天要做弥撒的。”

“嗯……”韩振对这些宗教信仰并不了解,今天是周日,他知道周日对于天主教徒来说好像确实是个特别的日子,有一些必须要进行的仪式。原来这就是礼拜,韩振不太懂,只闷闷地点头答应,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还以为你这几天这么忙,是因为去了教会呢。如果这样的话,我完全可以原谅你。不过好吧,好像不是这样。

申惟继续往下说:“然后,我租了房子,搬到了相对稳定安全的地方来。我总觉得即使是合租,也比住在青旅的时候更自在,虽然我知道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看着我。

“我在这里租住,搬进来的那一天,我想,啊,终于也算是在异国他乡有个家了吧,从此之后我就明白我要到哪里去了。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仅仅持续了一天而已,仅仅一天。第二天我醒来,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坐起来,盯着陌生的柜子,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无所适从,好像我并不属于这里,这里并不是安全的巢穴。明明我已经有了一个容身之所吧,起码在合约期内,这个十二平的房间确确实实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我无处可藏呢?那个时候我很想停下来想一想,思考那种‘归属感’为什么转瞬即逝,都没有撑过十二小时,但是没时间给我考虑了,我必须要出门上班了。

“我在出门后,有一点点冷,反而清醒了。我意识到,即使我思考不出任何问题的结果,我也不能停下来,我必须往前走,必须跑起来,我需要资本,留在这座城市的资本。如果我停下来,这座城市会毫不犹豫地将我驱逐出境。

“我意识到,想要留在这里,我还需要提升很多很多能力,无论是语言、动手能力,还是住所、饮食,不过我又觉得,这些能力只要有资本就能够轻松解决,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本,所以很麻烦。”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韩振安静地听着。

他已经能够翻译,这里的“资本”或许可以更赤裸裸地翻译,比如翻译成“钱”。申惟并不是不知道钱这个字的发音,也并非不懂其含义,可他还是绕开了这个敏感的字眼,选择了一个更书面也更委婉的单词。其实也很好理解的吧。他和申惟在这一点上是很一致的,就是逃避大多数与钱有关的话题,即使谈论,也多半很委婉,并且点到即止。

有钱,可以不用这样每天连轴跑着上班;可以在下雨天打车,不用淋得一身湿透,回家翻箱倒柜地找换洗衣物;可以租到更好的房子;可以吃到更好的食物。

是啊。有钱真好。可惜我们没有。也许钱不能解决世界上的所有问题,但是对于他和申惟来说,有钱,绝对可以过得比现在好。

未成年的孩子无法独立生存的第一个原因,大概就是缺少资本吧。无论是狭义的金钱资本,还是广义的,囊括各种能力的资本。

韩振踢开一颗小石子,那个小小的身影飞出去很远,掉下人行道,飞入了机动车道。申惟也看见那颗石子,他不说话了,絮絮叨叨了很多,给自己铺垫了很多很多,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可还是有许多话最终无法说出口。他缺少坦诚的能力,以往他从不觉得这是一个缺点,如今却觉得有些棘手了。

其实,我想说,我的那种无处可去的感觉,在你搬来后有了明显的转变。我发现把一个房间填满的感觉会很好,满满当当的感觉让我觉得安全,以往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可我那时候实在是被那种无处落脚的感觉折磨得很痛苦,所以感觉只有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才好,只留下一丁点角落,这样我就可以站在那里,成为填满这空间的最后一个方块——当然,我很贫瘠,甚至基本上可是说是一无所有,我的所有资产连衣柜的一个格子都填不满,所以“满满当当”只是想象,我无法做到,十二平方米原来是那么大的面积。然后,你来了,你也很惨淡,这是实话,你的资产也许比我还要少,无论是衣服还是日用品,我甚至很难想象有人只需要这么一丁点东西就能生活得这么好,我确切看到你的所有物的时候,其实很吃了一惊呢。

我居然不反感你分走我一半的安全区,甚至,我无比雀跃你能够来到这里,因为你的存在,我的空间又满了一点。

那种微妙变化的满让我安心。

也许是因为你来了,我终于觉得我在这座城市有了一个可以躲藏的角落,大概率并不是那个房间,很可能是你。

我终于在这座城市里有可去之处了,我终于堪堪站住脚了,所以,我觉得我可以面对我的天主了,我终于有勇气告诉他我依然虔诚,依然忠实,没有违背我幼年对他许下的诺言,也没有辜负他给我的名字。

……

这些,不能告诉你呢。韩振尼。

教堂就在眼前了,一座红和白夹着一点点黑的建筑物,韩振本以为这会是一栋很西方的建筑,可是很意外,居然有那么一点点中式风格。很漂亮,也很朴实,安静而肃穆地立在那里。

申惟停下脚步,他在门前停下,说:“我准备进去问问。”

韩振点点头,他已经看见有些人走进教堂,不过大多是中年人,似乎并没有他们这样的年轻面孔。

“你要跟我进去吗?”申惟轻轻地问,他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而是语气轻轻地喊醒了似乎陷入沉思的韩振。

“我?”韩振重复了一遍,“我就不去了吧,好像不让未成年进。”

“是吗?那我也进不去了。”申惟显得有点为难。

“哥还是进去问问吧。”韩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拍的是靠近自己的一边,“无论怎么说,我毕竟不是信徒啦,不太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申惟想说,你作为我的家人,即使不是教徒的话,大概也可以和我一起进去吧。可是他也没有确信的凭证,因为他的家人,无论是父母双亲还是姐姐,大家都有着同样的信仰,因此他不知道这到底合不合规。

“那,你就在这里等我?”

“嗯。”韩振又拍了拍他,“快七点了,再晚就不合适了,快进去吧。”

申惟点点头,朝大门的方向迈了一步,朝主近了一步。韩振笑了,轻轻的、风儿一样的笑容,是一种韩振式的柔软笑容,他挥手,像是祝福,不像告别。申惟突然又停下来,他转头,没有头尾地开口:“韩振尼。”

“嗯?”韩振挑了挑眉,眼睛也睁大,有些意外他居然会再回头,还是好脾气地应了声。

“我的洗礼名是安德里亚。”

安德里亚。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的父母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教堂,于是我在那时候得到新的生命和新的名字,从此我的灵魂被保护,我有了除了父母以外的新的寄托,那是甚至高于血缘亲情的连结。现在,我十九岁,我自愿走入一座陌生的教堂,我想告诉我的主,在这陌生的土地,陌生的环境里,我有了新的可避风的港湾,我又一次在困顿中拥有了新生,我又一次结下高于血缘亲情的联结。

我敬爱的天父,我感谢你,让我在这无边苦海的漂泊之中,找到了可触摸的,我的港湾。

于是我漂泊已久的灵魂,终于在名为韩振的少年身上,找到了驻足一生的归宿。

Chapter 12

申惟从教堂出来,随着人流,有几个中年人对着他笑,隐约能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申惟一个个打招呼过去,然后与人群分开。韩振站在大门外,还是在墙根的位置,看见他出来,他跺了跺脚,“走吧。”他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申惟几眼,点了点头才说。“嗯。”申惟答应下来。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亮了,韩振其实有些意外申惟这么快就结束,他原本已经做好要在外面等一个多小时的准备。申惟和他解释,其实日常差不多也就半个小时上下,韩振若有所色地点头。路过菜市场,停下来,买了点东西,申惟拎两个袋子,装的是菜,韩振拎着装了鸡蛋盒子的塑料袋,说这个他要自己拿。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不是很远,天气也没有冷到难以忍受的地步,甚至因为太阳出来了比较暖和。回了家,简单收拾了东西,换上睡衣,终于有时间休息的两个人钻进屋里,睡意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申惟先醒,韩振才因为旁边人醒来而醒来。

破案了,过年的时候申惟忙得脚打后脑勺,主要原因是为了新一年的房租。得知真相的韩振没好气地拿过他的手机,往他微信里转了两千五,备注是三个月的房租。申惟伸手去抢他的手机,他举高双手,躲着申惟,迅速把钱转过去又迅速接收,两个人一番追逐,最后双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韩振说我去做饭吧。

申惟:我去吧。

韩振:你把菜洗了就行,离我的锅远点。

申惟:行,那你饿不饿?

韩振:不太饿。要不饿了再说吧。你饿了和我说一声。

“行,那不着急。”申惟说。

申惟的房间是次卧,月租一千三,隔壁主卧的月租是一千四,算上韩振额外的三百块,两个人加起来就是一千六,对半分就变成八百。押一付三,其中的一申惟已经付过了,所以韩振只算了两千四的房租。申惟微信绑的银行卡是国内中行的卡,韩振不知道他是怎么办下来的,不过也没多问。这张卡里雷打不动有一万五,申惟说是担心突然出什么事,这是必要的保障金。韩振看他坐起来,也撑起身子,抱着被子坐在旁边看他拿着笔记本和自动铅笔,坐在他旁边开始算账。

“对了,哥。”韩振杵着下巴,突然开口,“年后我准备换工作了。”

“嗯?”申惟从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里抬起头来,停下了手中的笔,“你成年了?”

“没,但是满十六了,现在打工合法了。”韩振摇摇头,回复说。

申惟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慢慢摸着,一遍一遍,把笔记本的页脚揉搓得卷边,“什么时候过的生日?我都不知道。”

韩振没想到他的重点是这个,也愣了一下,“啊,”他从嗓子里冒出来一个干干的音节,“我不过生日。”

“以前也不过吗?还是来上海之后没过过生日?”

“一直不过。”韩振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去看申惟手中的笔记本,看一笔笔花销被整齐记录,一条条,详细记录着时间,地点,支出内容和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之前没人在乎这个,我没过过生日。”他看不懂那些圈圈构成的韩语,只好盯着那些数字,漫不经心地,很轻地说。话音还没落地,他却忽然觉得很是不自在起来了,说这话,就好像实在抱怨一样。你说这样的话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申惟心疼你,还是为了什么?

小时候因为没有在数学试卷上写名字,发卷的时候只有他没有领到,再见到它的时候,是卷纸被老师撕成八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一场大雪。夏天的教室里没有风扇,更不可能有空调,汗水打湿校服,贴在身上。原来夏天是可以下雪的。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碎了一地的卷纸,听见许多窃窃私语,视线里是班主任的鞋子、花纹如同电视雪花点般的大理石瓷砖、他的双手和白色的碎片。那个时候,他用透明胶带粘贴卷纸,也是这样轻轻地,自己都无意识地向同桌诉说“凭什么这么对我?”那个时候,同桌那个小胖子说了什么,还记得吗?他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话听得还不够多吗?

罚抄写的时候,班主任惯用连坐的惩罚制度,当别的孩子还在怨声载道的时候,十岁的韩振一言不发地打开A5大小的语文课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抄写着。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完全明白了,抱怨是没有用的,无论面对多少作业,无论面对怎样不公平的刁难,无论面对怎样的苦难,哭泣是没有用的,抱怨也是没有用的,之后低头去做,事情才有解决的可能。

可是第一个抄完课文,他将那页纸撕下来,走到最前排交给班主任之后,听到了什么呢?班主任看了一眼,说你写得太快了,别人都还没有写完。韩振啊,你的字不好看,你再去写一遍吧。

那一天又明白了一个新的道理,就是最快并没有用,从众才安全。

申惟会说什么呢?韩振察觉到自己居然有些恐惧的情绪。

“什么时候?”申惟问。

“什么?”

“我说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一月五。”

“好。”申惟松开手里的纸,用指腹抚平,“我记住了,明年会有的。”

“有什么?”韩振觉得自己有点呆呆的。

“生日祝福,还有生日礼物。”

啊,没有怜悯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心疼的神色。

韩振缓缓点了点头,“好,哥呢?”

“十一月七。”申惟回答,“我之前,好多次生日都是在补习班度过的,不过我听其他人说,生日应该是很多朋友或者和家人一起,吃蛋糕啊,吹蜡烛啊,然后许愿,等到明年的时候就会实现了。”

“好,我也记住了。蛋糕会有,蜡烛也会有。”

愿望会有,也会实现的。

很少有休假的日子,这几天最忙的事情也不过是一起买食材,然后做了几道菜,好好过了年。剩下几道菜,反复热了两天才吃完。这几天都很闲,闲得让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没事的时候两个人会宅在房间里,或者在客厅的沙发上挤着,韩振在学韩语,申惟在学中文,时不时互相请教。韩振偶尔会看见他戴着耳机,横屏拿着手机,看着什么,不仅会敲击节拍,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而且会有一些肢体动作。

韩振很想问问在看什么,不过申惟从没有明确向他分享过,他也就没有细究。

初三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正式复工,安安稳稳过了几天,申惟还是老样子会比韩振早起一点,他有晨跑的习惯。

韩振的确换了工作,就像刚认识不久的时候申惟说的那样,有了合法身份的韩振去了一栋办公楼下的罗森工作,早七点到晚七点,十二小时工作制。申惟一直觉得韩振这人有一种能够打破规则的能力,就比如招聘广告上写的是18-48岁,但十六岁的韩振却能顺利通过面试,同时,他觉得韩振虽然柔软,但却在很多时候意外的很有原则,属于是软是硬全看本人态度的一款优质人类。这种性格在社会上大概很吃得开,申惟是见识过这人怎么捧出一幅人见人爱的笑脸,又怎么板起面孔面对无赖的。

韩振的适应能力是申惟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强的,没有之一,除了第一天上岗的时候累得不省人事,拜托申惟煮了两包泡面后,从第二天开始,他就已经满血复活,照常做早晚餐了。他也多了一个本子,申惟同款,申惟的笔记本前一半是账本,后一半是各种咖啡的配料;韩振的笔记本完全是为了记录工作要求。

“你的字很好看呢。”申惟说,“我觉得写中文很难。”

“哥的字也很好看啊,”韩振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多写就好了。”

对于韩振换工作这件事,坏消息,前老板还是没将工资结清,并且不是很想放人,用剩下的两个月工资试图说服韩振继续工作。韩振已经通过面试,怎么可能还要受他摆布,他头一次在电话里很不客气地同前老板说:第一,我辞不辞职是我的事,你批不批准是你的事,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关系;第二,你最好把工资给我,我也不想我们闹得很难看;最后,少跟我打感情牌,你自己都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你要是真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大不了我们就去调解,反正我也到岁数了,你看谁占理。但也有好消息,照韩振的话来说,虽然罗森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一周内检查的人能来三四次,钱不算多但活却是非人类的多,干一天下来感觉自己既是理货员又是收银员,既是保洁又是微波炉掌控者和关东煮大师,但是好处是准时发工资呀。

你真的很好满足。申惟由衷感慨。

你被拖三个月工资,你也会这么容易满足的。韩振摔掉前老板的电话,往沙发里一窝,靠着申惟的肩膀,如此回复说。申惟正捧着手机在看视频,为了听韩振和他前老板的电话,所以只带了一只耳机,韩振没骨头一样软软地靠着他,一低头就看见他的手机屏幕。申惟并没有收手的意思,就支着手机任由他看。“哥原来对这些感兴趣吗,”韩振看着小屏幕里六个人在练习室的视频,那些看起来非常帅气的动作即使没有音乐加持也很吸引人,他看了一会儿,又抬眼扫着申惟,视线在申惟和手机屏幕之间打转,“你们韩国人,是不是不会唱歌跳舞就要被枪毙?”

申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猛地被呛了一下,疯狂咳嗽着,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回答说:“那其实也没有。”他的表情很勉强。

韩振蹭了蹭他的肩膀,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往下滑了点,窝在他身上,懒懒地看着视频,申惟拔掉了耳机,外放声音给他。“哥比这里的每个人都帅。”韩振说,“所以哥会跳舞啊。”

“会一点儿。”申惟有点不好意思,“我在扒这个舞,你觉得怎么样?”他伸手往后翻了一张,紧张地搓了搓手指。韩振还是看他的手机屏幕,视频已经换了一个,从六个人换成了一个人,从有着大落地镜的练习室换成安全通道的平台,韩振认出,这个逆着光的家伙是申惟。哥,你真的超级不会拍照,你自己知道吗?这个位置你应该面对光,手机背对光才对,现在这样什么都看不清啦。韩振抿着嘴唇笑了一下,他盯着屏幕,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谁?这是他的申惟,是他没见过的申惟的另一面。说我没有见识吧,说我目光短浅吧,我就是觉得,我的申惟哥是全世界最会跳舞的人啊。

“很帅,感觉哥能出道。”韩振坦言,他想更具体地夸一下是哪里帅,不过看着那个因为逆光而被勾勒出一圈金边的身影,赞美之词又噎在嗓子里了,“我从来没想到哥这么会跳舞,我以前只知道哥很厉害。哥真的太厉害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申惟垂下目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韩振纤长卷曲的睫毛,能看见他挺拔的鼻梁,大概因为经常熬夜,许多时候饮食的营养也不够全面,导致他的身体不那么健康,所以嘴唇看着有点苍白,但看着还是很柔软。申惟的喉结滚动了一次,他眨了眨眼睛,睫毛在颤抖,他只是说:“我没想过出道,那不是我能想的事情。我没想过成为偶像,只是在很久很久之前,稍微考虑过跳舞的事情而已。”

“为什么想跳舞?”

“机缘巧合看到当时的同学们在排练,觉得很厉害。”

“哥又帅,脾气又好,还会跳舞,如果真的成为偶像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哥的。我一定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我会是最喜欢哥的那个。”韩振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突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哥,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工作?”

他这一句话把申惟说得有点晕乎乎,他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考虑换一个和跳舞相关的工作!”

申惟低着头,四目相对,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开始加速了,就像音乐响起的时候那样。

韩振的眼睛亮得惊心动魄。

Chapter 13

二〇二三年,四月,上海。

四月的时候,申惟突然就接受了韩振的提议,询问他对于自己想换工作这件事有什么看法,韩振刚下班回来,看这他抱着笔记本神情严肃地计算着什么,听他这么一问反而愣了神。回过神来,他点了点头,“挺好啊,我完全支持。”

有了韩振的肯定,申惟似乎正式开始准备起这件事来,当然还不能现在就辞去工作,所以只有下班后两个人会凑在一起做准备。先是查周边有哪些舞房,然后查要求,再看有没有招聘需求。这些多半是韩振在帮忙,对于在各个软件上搜索资料,这件事还是韩振比较在行,至于其他的,比如证件照,比如艺术照,比如面试之前要用的视频,因为韩振时不时就要被拉去替班而完全抽不出时间,所以就只好让申惟一个人去处理。

有一天回来,申惟突然跟他说,自己拍照的那家工作室在一个公寓楼里,旁边就是美甲美睫美发的各种小工作室,名字起得百花齐放,很多字他都不认识,感觉像一条产业链。但是他没有任何美甲美睫美发的需求,毕竟他的头发都是买来卷发棒自己卷好的。拍完照下了楼,才发现一楼是一家猫咖,有着很大的落地玻璃,透过玻璃就能看见一大群各个品种的小猫,他被吸引,杵在玻璃后头看了一会儿。就是这一会儿,他被人拍了拍肩膀,加了微信,问他有没有兴趣来猫咖当店员。

“怎么不去?感觉也挺适合你。哥不是很喜欢猫吗?”韩振正在厨房里准备明天的早餐,听他说这么多,头也不抬,专心把三明治对角切开,用保鲜膜封上,“待遇可能会很好呢。”

“没这个想法。”申惟靠在厨房的墙上,硬要和他一起挤在厨房,韩振说别在这里碍事他也不出去,“感觉还是准备那边比较好。”

韩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边打开冰箱往里放盘子边说,“先聊着呗,万一那边不顺利的话,这不是个挺好的退路吗?”

“不擅长面对太多人。”申惟说。

“那也是。”韩振若有所思地点头,凑过去看申惟给他拍的猫咖的小猫,一边感慨好可爱,一边拍拍手往卧室走去,后来就没人再提这事了。

正赶上十六人格最火的时候,韩振下了班,回家说今天在店里听到好几批客人提起这个,偏要拉着申惟和自己一起测。因为主卧的室友已经回来了,所以两个人不能太随便地在客厅黏在一起,于是都是一回家就往卧室钻,他推门的时候申惟正在换衣服,他一进来,吓了申惟一大跳,脱了一半的衬衫来不及再扣扣子了,只能双手扯住双襟挡了一下。

“哥!来和我测这个!”韩振把背包往长条桌上一甩,蹦蹦跳跳地把手机举到申惟面前,指着页面给他看,“我今天午休的时候找了好久才找到官网!你知道我刷到多少广告吗!”

申惟一手抓着自己的衬衫,一手伸出,扳过韩振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了半圈,“我要换衣服,你等一会。”

“新衬衫?我还没看过呢!”韩振被推走,有些不满地扭头过来想看他。申惟没好气地用手把他的脑袋扳回去,“别看。”

韩振拖长声音,碍于隔音不好,没有抬高音量,只是黏黏糊糊地耍赖,“哥——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叫哥也没用,不要撒娇,一点也不可爱。”

“真的一点也不可爱吗?”

“不可爱。”

“感觉在骗我。”韩振不蹭他的手背了,也不看他,自顾自地抻了个懒腰,吐吐舌头。

感觉你在骗我,不然为什么我的余光看见你的耳朵完全红起来。

……

科学毕竟是科学,虽然有玄学的成分在,不过有这么多人执着于拿这个东西说事儿,理应是有一些原因的。已经开春,天气暖起来,过来的路上,连花坛里的灌木都开始绿起来了,韩振穿了一件高领羊毛衫,外面搭了件坎肩,和申惟一起在商场卫生间对面的玻璃围栏前头蹲着。

往前看是卫生间 ,往后看是商业楼的中空,往右看是一水儿的奶茶店和火锅店,往左看是今天的目标。 那天测出来申惟是infp,时间已经很晚,申惟拿了浴巾去洗澡,韩振在房间里等他,杵着下巴,背靠着枕头,一个人坐在床上在xhs上搜索infp,越看越觉得对,时不时也吐槽一下某些刻板印象。真到了今天,别的不说,光是i这一点,韩振真是深有感受了。我错了,韩振蹲在地上,仰头看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我错了,真的,我真的错了,我向所有发布过infp讨厌人群且不爱表现的xhs博主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我不该说你们是刻板印象,因为刻板印象之所以能成为刻板印象,就是因为它确实刻板。

“大不了就是把我们赶出来呗。”韩振重新低下头来,活动了一下颈椎,用胳膊肘怼了怼申惟,“哥你在这犹豫二十分钟了,我奶茶都快喝完了,你就进去试一下呗,在微信上不都聊好了吗,你今天就负责跳一段就行了。再说了,这家不行我们换一家还不行吗。”

“别说那么吓人的话。”申惟喝了一口奶茶,如此评价。

“面试,你要是不知道中文怎么说,你就说韩语,一般管事的人多多少少都能会点韩语。”

“你怎么知道的?”

“少问。”韩振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过身来,弯下腰,抽走他手里的奶茶,“别喝了,快到时间了,我们走吧。”他一手拿着两杯奶茶,一手朝申惟伸出,把申惟从地上拉了起来,“没那么可怕,哥,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他拉起申惟,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可是靠谱的大人呢。”他这么说着,捏着申惟胳膊上的肌肉。

今天是周三,韩振放假,申惟也放假,也是多亏了韩振换了工作,两个人的休息日终于成了同一天。工作日的商场里人并不算很多,青浦区也实在不是大商业区,舞房多半是连锁的,在上海别的区也均匀分布,顺便开到青浦而已。当然,青浦也有很多单独的舞房,韩振查地图的时候查了一圈,觉得还是连锁的能稍微好点,首先是比较安全,管理相对严格,其次是来这个商场,周围的交通和配套设施都比较齐全,他总觉得给申惟扔到那种旁边都是美甲美睫和皮肤管理,或者是小学生补习班的公寓楼舞房里,这人能因为周围没什么好吃的而天天吃旁边工地的盒饭。没有说盒饭不好的意思。再就是,大概他和申惟都吃过了不规范的劳动关系的苦头,所以更倾向于找靠谱一点的工作吧。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也是白费功夫,谁知道要试几次才能找到能够接纳一个韩国人的舞室呢?他和申惟一共沟通了四家舞房,这家距离居中,规模也剧中,好处是在商场里,韩振私心是比较希望申惟能在商场就不要在公寓楼的。看着申惟走进舞房,这个时候已经不允许韩振跟在他身边,于是韩振大大方方地同店长和总监挥手告别,说自己去玻璃外面等哥哥。后面的内容是申惟一个人的赛场,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前台从他们两个进来就一直跟在两人身边,很外向,二十多岁,打扮得很潮流,如果不说是前台的话,韩振可能会误会她也是任课老师。前台和他一起出了屋,拉着他在前台坐下,问他有没有来这里当前台的想法。

“我吗?”

“对呀!”前台拆开桌子上的薄荷糖,递给韩振一块,撑着下巴看他,“你叫韩振?性格又好,又会说话,长得也好,很适合做前台啊!哎,不过也不好,你这么优秀的条件当什么前台呢。”她说这话时眨着眼,浓密假睫毛忽闪忽闪,每一次眨眼韩振都能看见小烟熏的眼妆上闪着细碎的光,很好看,那双带有混血感的美瞳也很适合她今天的妆造,“没有的事,前台很好。谢谢姐姐。”他甜甜地回了话,“但是我还没成年,今天只是陪哥哥来而已,我哥换工作,我过来跟着看看。”他接过前台手里的薄荷糖,塞进嘴里,将糖块压在舌头底下继续说话,“姐姐一定也很厉害,眼妆好适合你,超有混血感哦。”

“你居然未成年吗?”无论是谁都无法拒绝这么坦诚的夸奖,前台看起来心情更好了,笑容也更加真诚,“真意外!你在学校一定很受欢迎。”

韩振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舞室的空调上很不合时宜地养着一盆绿萝,长长的藤蔓垂下来,他推了下眼镜。首先没有在学校,其次没有很受欢迎。不过还是谢谢你这样夸我呢。“谢谢。”他回答。

旁边另外的舞室传出音乐,工作日的下午三点居然有人在上课,韩振有点意外。音乐的鼓点很强劲,还能听见清晰的电吉他声,他对跳舞并不了解,什么爵士,什么kpop,他都不太懂。和申惟坐在床上拿着笔记本,他把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一遍,看申惟对答如流,那个时候他就觉得,无论是什么行业,如果提到它会露出申惟这样的表情,那就一定是沾染了喜欢的。我就说啊,申惟根本就不该在咖啡店煮咖啡啊,明明适合更加光芒万丈的工作才对吧。

“申老师是你的亲哥哥吗?”

“不是。”

“哇,我刚刚就在想,你们应该不是亲兄弟吧,感觉你应该是国人?长得不是很像。”前台从桌子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我看到申老师的照片的时候,真的很帅。”

“嗯,我是国人,哥是韩国的,我们是远亲。”韩振用的是惯常摆在人群里的笑容,柔软而易于亲近,即是是谎言,也总是很容易骗到人,似乎他说出的所有句子全都是真实可信的,配合他的笑容,很轻易就可以让人喜欢上,这也许是一种infj的天赋,他眨了眨眼,“什么照片?”

“他的简历,我让他把里面的照片单独提出来发给我了——你没看过吗?”

“没有欸,我前段时间在……补课,所以就没有跟他去。”他又选择了谎言,这样应该能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普通孩子。他对自己空口白牙的谎言一向很有自信,对方也许永远不会有验证这些句子真实性的机会,给了韩振许多发挥空间。

前台迅速划拉着手机屏幕,找出聊天记录的最上方,点开照片,将手机举到韩振面前,“你看,就是很有范对吧,像是爱豆的公式照那样。”

韩振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看到那张脸。这是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的脸,这是每天熄灯前最后看见的脸,这是在下班前的视频通话中可以看见的脸,这是,这是申惟的脸。他大概只随便找了家工作室就拍了,韩振推测从证件照到公式照,这人的预算绝对在二百以内,所以应该是一切从简。他的头发和平时没什么大区别,应该没有特意去剪,但用卷发棒卷出细腻的卷,妆面是薄妆,看着有点韩,卷曲的头发让韩振想到jelly cat的小羊,毛茸茸的,但是很帅。公式照是黑色底,光从侧上方打下来,那一对韩振熟悉的小痣是申惟的锚点,他并不笑,嘴唇的弧度甚至微微向下,看着居然有些冷峻的样子呢。

“哎,不过啊,总监说他看着有点太严肃了,可能不太好,看起来比较有活力会比较好吧,毕竟很年轻啊。”前台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挺好的,这样一张脸挂在墙上,我也会觉得这家店很靠谱的。”

我哥平时不是这样的。韩振看着她收回自己的手机,想说,不过没有。他其实并不是很在乎申惟在别人面前与在自己面前是否一致,如果要说,他甚至觉得最好是不一致的,那些柔软的,细腻的,温柔的,最好只对我一个人就好了。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来享受呢?和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与他最亲近的人是我,所以我理所应当地应该看见那个更真实的他不是吗?就像你们看我,和我哥看我,也一定不是同一个样子吧。想到这,他就觉得解释申惟的表情很没必要了,“很帅。”他笑了笑说,“我也觉得我哥很帅。”

对面舞室的乐声已经停了下来,有一会儿了,不过又有一首歌响起来,这一次是在另一个方向。韩振知道这首歌,这是他为数不多熟悉的曲子,原因是申惟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练,稍微有点空闲时间就在听,连微信语音电话的铃声都换成这个了。

“好像开始了,你要不要去看?”前台跳起来,向韩振发出邀请。韩振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他点点头,跟着前台往商场的环形道上走去,转身就看见舞室。

舞室的玻璃正对着商场的环形道,从这里看过去,能在玻璃上看见一层身影,然后往前,能在对面的玻璃上看到另一层身影。他的眼前,玻璃里面的申惟有一个背影,对面的玻璃上有着另一个申惟,往前一点点是三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屋子里并不算明亮,韩振刷到的许多练习室的视频都是这样,只开着几盏很小的射灯,光是昏黄的,像大马路上的路灯那样,营造着一种很美观但不实用的氛围感。

他的身影与镜子里申惟的身影重合。

咚,咚。

这是鼓点。

咚,咚。

这是心跳。

Chapter 14

“你觉得哪个好一点?”申惟捧着手机,两个人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坐在床上,韩振抱着一个很大的兔子抱枕——这是因为申惟说“总是抱着枕头的话实在很奇怪吧”,所以在一天下班的时候带回了这只手臂长度的毛绒兔公仔,不是粉色不是白色,而是浅米色的,韩振说像是野兔的颜色。手机在申惟手中,韩振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扒拉,“哥觉得哪个好?”

“我觉得都挺好的,第一个的话距离家比较近,通勤时间会短一些,路也熟悉,比较方便;第二个的话,感觉很远,我对那边也不熟悉。”

“可是第二个的话,规模比较大,是连锁的,黄浦、浦东和静安都有,万一你之后想去市区发展呢。而且规模更大,各种机制也都比较规范,横向比较的话更好一些吧。”韩振将手机上的照片往前翻了一张,指着屏幕说,“而且又在商场,旁边两分钟就是地铁,你坐地铁然后再坐两站公交回来就好了。”

“但是这在东边。”申惟关掉手机,摸了摸鼻子,声音很低,他把手机揣到卫衣的口袋里,往他身上靠,两个人背靠着墙,像两团没有骨骼的生物,软乎乎地堆在一起。韩振真是很聪明的人,也许人格使然,几乎是一瞬间就搞懂了申惟这话的意思,但是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臂,揉了揉申惟的头发,“他们让你什么时候给答复?”

前几天在午休的时候,热了一盒最小的意大利面,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长条桌上吃,边吃边玩手机。也许是因为现在在与申惟这个韩国人一起生活,所以大数据不知不觉开始推荐许多关于韩国的事情,就比如他刷到说韩国人的前后辈文化非常严肃,除了韩振知道的,要向比自己年长的前辈说敬语,并称呼为“哥/姐”,还有就是无论多么亲近也是不能有越界行为的。比如不可以摸前辈的头——当然许多特殊关系里不适用这一条。

实话说,伸手触摸申惟头发的时候,韩振是有一瞬间犹豫的,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很在乎这个。

不过没有,他的担心纯属多余,申惟不仅没有拒绝他的动作,反而低下头去,完全放松地倚着他。“周末之前。”申惟说,“我还没想好。”

“还有一天。”韩振继续摸他的头发,申惟像是很喜欢现在这个发型,原本的卷发散掉之后,他又重新卷了一次,韩振看着好奇,还动手试着帮他夹后脑勺的头发,结果差点被烫到,申惟就不让他动了。韩振看他现在这个发型,还是觉得很像小羊,软乎乎的。申惟的长相其实并不锋利,甚至可以说是很柔软,看上去像是毫无心机的男大学生。不过他这个年纪确实就是男大学生吧。韩振一边摸着他的头发,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揉搓发梢,将发丝缠在手上,绕两圈再松开,捋直,再绕两圈,松开。

“嗯。”

“等等我吧。”

“等什么?”申惟很是不解地抬眼,瞥了他一眼。韩振觉得单眼皮其实也很好看嘛,申惟有一双形状很好的眼睛,是那种形状完美到可以不用多加一句“可惜是单眼皮”的程度。

韩振笑了笑,他松开申惟的头发,也偏过头去,将自己的脑袋叠在申惟的头上,他闭上眼睛,轻轻地说:“秘密。”

“韩振你真的要调走吗——”同事长长叹着气,拿着抹布擦柜子上的指印,确保柜子干净到可以反映出人脸才停下手来,“那边可能会比这边忙很多啊,配货什么的也更麻烦,你真自愿过去的吗?”

同事算是韩振的前辈,韩振入职的时候她就在这里,上夜班的,是个脾气很好的小个子女生,在韩振刚入职的时候帮了很多忙。

“嗯……也不完全是。”韩振坦言,“前段时间店长和我聊过一次,说那边四月中旬就要开业,人手不够,本来这边人就少,一时半会儿调整不开,问我想不想去。当时我说我对各项事务还不够熟悉,去那边完全是一个人看店,感觉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就拒绝了店长。其实是因为过去有点远啦,不过最近因为一些原因,感觉去那边也还不错,也就是早起半个小时的事——工资稍微高一点呢。”他正在理货,把空掉的货品一只只补齐,顺便细致地检查保质期和破损情况,脚步轻快,“而且那边的话,可能晋升会快一点?”

同事继续擦柜子,继续叹气,她表现出一种对年轻人的敬畏之情,即使她自己也才二十六岁,她的表情有点复杂,投了一下抹布,拎出来再拧干,问道:“你真的很缺钱吗?”

“也还好。”韩振歪歪头,”包装破损的我单独拿出来了哦,一会儿我来算报损。“

“好,你算吧。你是真的好拼啊,十二小时制还能上单休,我根本做不到。”同事又长长地叹气,叹气归叹气,她的动作并不慢,“注意休息吧,要是真的忙不过来,或者不适应,你就和店长说,或者跟我说,实在不行就调回来。”

“谢谢小萱姐。”韩振甜甜地笑着,“最近两个月麻烦你照顾啦,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随时跟我说。”

“你好好照顾自己,我就放心啦。”同事也回以笑容,“你报损明天算也行,不着急,到下班的时间了你就走嘛。”

“我今天不着急,晚点走也行。”

“嗯?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韩振同学。”同事站起身,走过来,帮忙把放在地上的报损商品拿走,放到收银台后面专门的小筐里,“怎么不走呢?”

同事帮他把报损商品的小筐拿出来,放在一边,又给他拿了小凳子坐着算账,韩振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夹着自动铅笔,用中指戳屏幕,慢慢地算账。东西并不多,要是很多的话才要出问题,只有几件,他在笔记本上一一记录,又算了总账,全部登记好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先是把小筐放回去,多半是一些茶包什么的,有些外包装裂了口子,有些皱得不成样子,可能是被人揉搓了,不过现在也不好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数目并不多,都还在正常范畴内,没人会找店员的麻烦。

算完账,韩振把笔记本收起来,安安分分收回隔间,顺路从冰柜里拿出两只草莓大福,走到收银台前头,自己拿起扫码枪扫了,又付了钱,把大福放进他每天上班背的帆布包里。“难得啊,我还以为你不怎么喜欢吃甜的。”同事已经妥善安置那只小筐,半开玩笑地看他,“之前给你你还不吃呢。”

“家里有人喜欢草莓。”韩振穿上运动服外套,背上帆布包,用指尖拨了下刘海的发梢,偏头笑着说。他站在玻璃门里,安静地等着什么。

“什么人呀?和你一起住的?”

韩振已经发现目标,他的笑容真切起来,真诚且幸福,“哥哥。”他说,“你看,他来接我啦。”他推开玻璃大门,侧身朝同事挥挥手告别,“那我就先走啦!”

“拜拜哦。”同事也朝他挥手。

大门咚一声关上了,门上挂着的风铃却还在越来越弱地响着。晚间十九点三十分,韩振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之中,他的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猛地扑进一个同样年轻却更高的男人怀里,搂着他的腰,扬起下巴,笑容灿烂得好像是夜色里的太阳那样,笑眯眯地同男人说着什么。

年轻的男人被他扑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扶住他,任由韩振抱了一会儿才分开。韩振在他身边,笑容还是大大的,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年轻人一边侧头听他说,一边伸手帮他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头,嘴角也带着笑。

直到两个人消失在街口,同事才回过神来。

“真的是兄弟吗……?”她不是很确定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春天的风很好,很温柔也很照顾人,上海并不干,春天实在是很让人幸福的季节。韩振走在申惟身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去了,没有牵手,也没有挽住手臂,但是距离确实很近很近。这个时间街上的人并不少,他们两个就像无数刚结束工作下班的打工仔,并排往家走去。

“哥今天怎么样?”

“还不错,顺利离职。”

“你们店长真放人?”

“不是你和我说的吗,如果为难我的话,我就说我这周的工资不要了。”

“真没要?”

“没要。”

韩振吸了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气来,“我只是让你说说而已,不是让你真不要。不要工资是最后的手段好不好?你一周工资都快一个月房租了哥哥,你稍微考虑一下谈判成本好不好。”他锤了申惟的手臂一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很听你的话啊。”申惟说,他有点委屈似的,笑容渐渐淡了,换上一副谁见了都不忍心说重话的表情,“你下次和我说清楚就好了呀,我又没有经验。”

请问谁能对着这张脸说什么重话啊。韩振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同事之前帮他打圆场的时候对店长说的话。店长是个中年女性,严肃的时候很严肃,但是求求情也绝对会放人一码的性格,韩振靠嘴甜和认错态度良好和年龄小被她多有偏爱。哎。小萱姐,你说得对,人在面对美好的脸庞的时候是说不出什么重话的,只要不涉及到什么原则问题,他认错态度良好就很容易被人原谅的,我吃到的红利现在也是赔回去了。

韩振吸了下鼻子,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到头,半张脸埋在立领里,“嗯。”他点头,“我知道了。”

申惟许多时候很有哥哥的样子,但是很多时候又超级不靠谱。就比如他的生活常识啦,为人处世啦,还比如不分东西南北啦——韩振自己其实也不分东西南北——另外还有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不过韩振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不如说是,放在同年龄段的人里,申惟绝对算是很独立又很有能力的,照顾自己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之所以显得好像有些不可靠,主要原因还是自己有点过分早熟了。

所以说啊,申惟哥,想要成为一个早熟的家伙的哥哥,你还差得远呢。

他微乎其微地在立领的遮掩下哼了一声。

“你今天中午不是和我说有惊喜吗?”申惟伸出手来,拉下他的拉链,把他的下半张脸重新拯救出来,“我的惊喜呢?”

“回家再告诉你。”韩振把拉链拉回去。

“告诉我嘛。”

“不要。”

“韩振尼——”申惟想逗他,但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好吧,那就回家再说。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还喝了饮料。”韩振皱皱鼻子,回答说,“菜买了吗?”

“买好啦。”

聊着那些轻松的话题,慢慢在街上走着,走过灰色的石板路,红色的砖路,黄色的盲道,漆黑的柏油路。下班后的时间是没有成本的,可以这样享受着春风,享受着另一个人的陪伴,慢慢走回两个人的家。

天上还是没有星星,可是现在,他已经不会再想念新乡的星空了。这座城市有了一个可以给他温暖的人,春天毕竟已经来了啊。

走到小区,现在已经不从韩振曾工作过的便利店门前走,换了从东门进,还能少走几百米。那家便利店已经换了人,现在坐班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韩振一个都不认识,他说现在看见那家店就难受,非必要不会去。到了单元门口,还是要爬四楼,楼道里的灯还是没有修,申惟举着手机,打开手电筒,伸出一只手牵着韩振往上走。韩振直到习惯了看见申惟的手就搭上去之后才意识到,其实这些楼梯他自己爬也绝对没问题,不过已经习惯了,所以就这样牵着手走吧。好像在这些灯光晦暗不清的地方,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双手相接,十指相扣,把彼此握得很紧很紧。

打开门,申惟松开了他的手。主卧的室友还是完全不露面,不过能听见他房间里传来声音不大的敲击键盘声。现在韩振已经知道了,主卧的室友是一个网文作者,不过写的文章内容韩振不是很了解,据说是一些一两万字的短篇爽文小说,投稿给第三方的那种。没心思管其他人,韩振重新握住申惟的手,并不松开他,脱掉鞋子,换上一起买的拖鞋,背着包往他们两个的卧室走去。

“选第二家吧。”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神情,开门见山地说,“我换门店换到这座商业楼旁边的地铁旁边那家,哥还是可以和我一起上班。”

申惟的外套都还没脱下来,他愣了一会儿,眼睛眨啊眨,“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韩振的表情变成明晃晃的骄傲,“我厉害吧,以后哥不许说我不可爱了。”

申惟猛地抱住了他,把他抵在门上,低下头,将头埋进他的肩窝,“好。”他把韩振抱得很紧,就像韩振牵他的手那样,“全天下第一可爱。”

“全天下第一懂申惟。”韩振在他耳边小声说,随后大笑起来。

Chapter 15

五月。

天气已经逐渐开始热起来,韩振的新店在地铁站对面,地铁D口出门后直走两分钟就可以到达,在商场一楼,对面就是大马路。因为在地铁口门口,又在商场的一角,所以客流量比上家店要多一些,有时候会更忙,并且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制的一家。申惟的舞房在这栋商业楼的四楼,韩振去找他只需要十分钟,从店后门出去,径直穿过商场的中央舞台,然后乘坐扶梯或者直梯到四楼,拐一个弯就能看见那家舞房,距离实在很近。虽然很近,但韩振的工作很忙,又是一个人看店,不可能总是上楼去找申惟,两个人的午休时间也并不一样,前者休十一点到十二点,后者因为要排课,每天的休息时间都是乱的,所以不好确定到底什么时候是午休,更别提韩振即使午休也不能随便离开店面。

韩振一般不会上去找他,反而是申惟,要吃午饭或者晚饭的时候就会从四楼下来,窝在韩振店里吃刚被微波炉热好的速食盒饭。韩振看他一天能吃两顿盒饭,过了一周忍无可忍,说再这么吃下去迟早吃到腻,强行把申惟赶去吃别的。

申惟不会主动提起工作里的事情,韩振也很少去楼上看他,申惟也不太了解韩振工作上是否有什么难处。下班后的时间好像很长,但是一旦换算下来就变得很危急,七点下班,八点到小区,在小生鲜超市买打折菜,八点半到家,洗洗衣服,做做家务,准备一下明天早上的早餐,这些事情多半是谁回来的早就谁来做,如果都在家就分工合作,即使这样也还是瞬间就到十点了。再之后也没什么力气骂同事或者老板,多半时候也懒得吐槽工作里的事情,两个人相互靠着肩膀,缩在床上一起玩会手机,十一点出头就去轮流洗漱准备睡觉了。

五一假期的时候谁都没休息,服务业可能就是不配享受法定节假日的,但好消息是韩振拿了三倍工资,还算心情不错地忙了几天。

你要是问韩振有没有野心,其实也是有的,比如他准备成年的时候就升到店长,最好也拿上万的月薪,能正常休带薪的节假日,然后和申惟一起换到离市区近一点的地方去。说到底成年这个事情还是他的困扰,四舍五入还要两年,如果他现在就十八岁,像申惟一样大,那么他的野心就会膨胀成三个月升到店长——反正这家店现在也只有一个挂名店长,一个他,还有一个上夜班的同事而已,踢掉店长只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韩振从不安于现状,现在确实很好,比起以往来完全可以说是梦想中的日子,这要是放在两三年前让韩振想,你在上海与人合租,有着一个月几千块并且每月二十号准时发薪的工作,有一个非常照顾你、在乎你的室友,绝对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不过,那个时候的韩振敢想吗?敢想!当然敢想!不能做胆小鬼,谁不想过得好?想都不敢想,怎么过得好?

所以他也绝不会安于现状,现在很好,比之前好,随着时间流逝,现在也会变成以前,所以他必须确保那个即将到来的未来,过得要比现在好。

申惟呢?韩振不清楚,他觉得申惟是有野心的,但是又并不表现出来,是一种迂回而隐蔽的心思。实话说,韩振很多时候还是很担心申惟的,这家伙并不是个闯荡的性格,所以韩振必然会担心他处理不了师生关系,担心他年纪太小被人欺负——这也是很合理的担忧,虽然申惟要比他大三岁,但在社会上完全还是小年轻呢。

事实证明,韩振每次的担心都是有原因的,当然不是空穴来风。

小长假一结束,正在店里补齐关东煮的韩振突然被抽查,检查的人来巡视了一圈,没查出什么不合格的地方,还是没事找事地说了几个根本微不足道的细节,韩振对付这种检查已经得心应手,赔着笑脸答案得好好的。这不是普通的检查,普通检查来得频繁,但其实权力并不算是很大,颐指气使和颐指气使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能这么一副颐指气使样子的多半还是领导。

“对了,小韩啊,今天下午提前关店吧,嗯,就四点吧,你准备准备,不用锁门,四点的时候有师傅过来。你跟交班的小徐也说一声,今天的晚班取消掉。然后,你的话,明天早上等你店长的消息。”

“好的,是有什么安排?”

“快夏天了,准备准备换个冰柜,过段时间这一块是大头,你多注意。”

“好,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和店长联系。”韩振点头答应着,“您看还有什么要指点的地方?我再多注意。”

检查的人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点点头,架子摆得挺大,“今天的工资,你让店长照发就行。”

“好的,多谢您额外关照。”韩振笑眯眯地应下来,送走了领导,这才松了口气。

天气确实是一天天热起来了,不过昼夜温差还是很大,中午的时候,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晒得人暖暖的,下班的时候太阳早就下山,连带着气温也下去了,这个时候又不得不穿上外套了。

难得休了半天假,虽然理论上只有三小时,但毕竟是休息。韩振抻了个懒腰,开始收拾各种东西,作闭店的准备,忙里抽闲给店长发去消息,安排了后续的事务。剩下的这些时间回家也行,去找申惟也行。关了门,韩振背着自己的包,在商场的卫生间里换掉工作服,换回自己和申惟一起买的T恤衫,手臂上搭着准备晚上穿的运动服外套,站在店门口想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微信,点开置顶讯息里备注为“哥”的联系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申惟中午时候给他拍来的草莓大福照片,只露出手指和空掉的包装袋,申惟评价为很好吃。

说来奇怪,一个国人,另一个是韩国人,刻板印象里应该是后者更喜欢咖啡,但情况却是韩振更喜欢咖啡,自从染上咖啡之后几乎每天一杯。申惟非常严肃地说这东西喝多了会对咖啡因有抗性,让他不能喝这么多,这才从每天一两杯缩减成一周四五杯。他淌着步子到隔壁,申惟的前东家那里买了两杯冰美式,一手拎着纸袋,一手端着自己那一杯慢慢地喝。

不知道这个时候申惟有没有课啊。

韩振:哥我提前下班,上去找你哦^ ^

申惟没回复。

可能是上课吧。韩振这么想着,把手机揣进牛仔裤的口袋里,背着包开始穿越商场。

周五虽然是工作日,但却是工作日的最后一天,所以商场里的人比往日要多,顺着人流,坐扶梯上四楼,一转弯就看见申惟的舞房。能听见音乐,不过这首韩振不熟,没听过,不过感觉也是kpop相关的,推测。

走入店门,也许是这个时间并没有人额外约课,他又是张生面孔,前台大概把他认成了前来咨询的路人,立刻站起来说您好。韩振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是来上课的,“我找人,申惟,申老师在吗?”他走到前台面前,适宜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很有礼貌地微微点头。“申老师?”前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谁。韩振却立刻明白过来,他迅速改口,说了句申惟的韩文名。这名字他也熟,申惟一笔一划教他写,一字一顿教他读,所以现在说这个名字时他也很自在。“哦哦哦!”前台反应过来,“在的在的,不过他在上课,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果真是在上课。韩振心下了然,点了点头,“没什么事,我来给他送咖啡。”韩振把手里的袋子拎起来晃了晃,“不方便的话我等他一会好了。”

“哦……这样啊,”前台意识到他们两个认识,没有多问,伸手指了指左侧最大的一间教室,“在这间大教室,您可以在那边的休息区等他。”

“大教室?”韩振愣了一下,他有些迟疑,申惟和他提过,舞房里最大的那间教室基本上是上大班课的,少则八九个人,多则十几二十是个都是有可能的,担心自己所说的人和前台所说的人不是同一个,找错人可就太麻烦了,“我记得他好像不带大班的吧。”

“他平时确实不上大班课的,但是今天有老师临时请假,请他帮忙替一节课。”前台倒是很好脾气,也许是通过韩振这几句话确定了他与申惟确实很熟,所以放下心来。

“我知道了,谢谢。”

韩振点头,朝她道谢,转身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心里却不免泛起嘀咕。他印象中的申惟,可并不是擅长应付很多人的性格,会答应帮忙替课,大概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情吧。他叹了口气,越过一小段墙,稍微侧身就看见巨大的落地玻璃,好像大多数舞房都是这样子,为了方便外面的人帮忙录视频,或者只是为了方便观看,所以设置了巨大的落地玻璃,他一眼就看见了申惟的身影,他的脸色并不好看,舞室里弥漫着一种很复杂的诡异氛围。

韩振与申惟隔着玻璃对视一眼,就知道已经出事儿了。他走过去,敲了敲门,申惟应声转身,给他开了门,语气还带着点不太自然的冷硬,韩振基本没听过他这个语气,“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消息了呀,你上课没看见吧。”韩振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纸袋子拿起来,举到他面前,“我能进去吗?”

“进。”申惟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侧身给他让路,皱着的眉毛舒展开来,“你在旁边坐着吧。”

“好嘞。”韩振还是笑着,挥了挥手向舞室里的人打招呼,又双手合十表示不好意思打扰了,随后老老实实挪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申惟这表情他还真有点不适应,看着像个酷哥,哎,哥,你在我面前可不是这个表情啊。据说在上课期间,整间舞室是正在上课的老师说了算,所以申惟把韩振放进来也没人说什么,但明显还是有几个人把目光投向韩振。韩振缩了缩脖子,盘腿坐在地上,喝着自己的冰美式,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并没有特别多人,韩振用目光数着人数,算上站在最前面的申惟,一共九个人,只有两个男生。韩振面无表情地咬着吸管,听着鼓点,看申惟的动作。

他很快发现那种诡异的氛围是从何而来,申惟很有耐心,并不会因为某一个人拖慢了进度而感到不快,同时又实在是严谨认真的性格,所以虽然不会生气,但如果有人动作不达标,他也不会轻易往下推进。申惟不着急,但并不代表其他人也不着急,对于大班教学来说,老师把目光在谁身上多停留都不那么讨喜,同时呢,因为某个人拖慢整体进度,又会让这个人在其他人心里微妙地变成一个靶子。申惟当然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韩振想起之前申惟在消防通道练舞的时候,自己坐在旁边的楼梯上,一边看韩语单词一边看申惟,效率很低,可是只一味盯着申惟又实在不是那么回事儿,所以他才随便拿了本书糊弄着。听韩振说自己背不下来,申惟说,他觉得学习和跳舞很相似,最开始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是没有什么大用的,只有把每个动作吃透了,记住到底是怎样的力度和幅度,之后才能用大量的练习形成肌肉记忆,这才有用,如果动作不标准就开始堆积练习的次数,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根本不达标的舞姿而已。修改一个错误的习惯,远比重新培养一个新习惯更难。

这话并没有错,道理也确实就是这样,可是哥,这并不是你一个大班老师应该推崇的理念啊。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能够完整学习许多舞蹈,要比死扣一支舞蹈然后做到登峰造极更重要,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想着自己一定要达到能够出道的水准,更多时候只是体验不同的风格,切换不同的心情,自在地享受舞蹈而已。申惟大概没有理解这一点,他专业又较真,守着他的标准,韩振叹了口气。因为申惟,他总是刷到其他舞室的视频,有些是舞蹈老师自己发出来的,在网上做宣传的,可以轻易发现,这种大班授课如果想要被肯定,任课教师多半是非常有活力的,一个人就能带动全班。能和e人打成一片,也能让i人觉得舒服,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老师掌控着。我就说你不适合教大班吧。韩振放下他已经咬裂的吸管,撑着地站起身来。

咖啡被留在角落,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出最明媚的笑容。

Chapter 16

“今天谢谢你。”申惟走过来,在韩振旁边坐下,说。

韩振知道他说的是刚刚上课的事情,由于申惟绝对不是外向的性格,所以韩振站起身来,回忆着自己刷过的视频,跟着鼓点打节奏,在申惟做示范的时候闭嘴,在学员过筛子的时候一对一夸奖每个人。他的优势就在于能让每个人都开心,即使旁边有一个永远不会开玩笑的申正焕,那也不影响他的笑容格外打动人,多亏了韩振的帮忙,这节课在气氛调到冰点后被重新暖起来,最后每个人都是笑着走出舞房的。韩振也笑眯眯的,捧着他那人见人爱的笑容,站在门口送每个人出去,和同样年轻的学员开玩笑,甚至没有拒绝几个前来要微信的女生。

“嗯?”韩振继续喝着他的咖啡,冰块已经化了,杯壁上全是水珠,他的指缝间也全是水珠,“没事呀。”他笑了笑,上下打量坐在自己身边的申惟,歪着头,笑容亮晶晶的。“笑什么。”申惟有点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嘴唇。“没事。”韩振咬着吸管,“我觉得我们应该去买衣服,你这看起来不够帅,感觉还能通过提升搭配变得更帅一点。”他上下打量着申惟,看着人被汗水打湿的刘海,也看他短袖衬衫下裸露的手臂,看那些流畅的肌肉线条,“哥你真的该去换几套衣服了,下次休假我们一起去吧。”

“下周三?”

“行啊。”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申惟下课是五点二十,下一节课是六点开始,这空隙无人占用,也就不急着出去。韩振和他坐在一起,盯着天花板上的小灯看,“其实,哥啊,其实我觉得你不太适合大班呢。”他的声音轻轻的,“只是不适合而已,你很好。”他并没有说教的意思,也没有想给申惟什么建议,只是盯着那些昏黄的灯光,轻轻地说。

“我不太擅长。”申惟也开始喝咖啡,他的咖啡比韩振要多很多,只喝了两口。申惟其实不太喜欢咖啡来着。

“那你想擅长吗?”

“……”申惟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头去,扬起下巴也看天花板,“……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擅长,但是我又不那么确定。”

“嗯。”韩振点点头,“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要一个正确答案的,哥,你也可以选择不改变。”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不改变也不是错的,总之,所有一切都不是既定的吧。韩振这么想着,没等来申惟的回复,却等来了前台敲门的声音。“申老师,你一会儿还有课吗?”

听到声音的申惟朝门口看去,他立刻站起来,撑着地,把手里的咖啡塞给韩振,“没有了,请问怎么了?”

前台推开门了,站在门口,“是这样的,”她把门完全敞开,通过门可以看见休息区,韩振也伸长脖子往外看去,“小雨的妈妈今天要加班,她的补课班在我们对面,家长有点不放心她一个人走,想麻烦您把她送过去,您看放不方便?”

韩振看见那个孩子了,一米五左右的身高,没扎头发的头发垂在肩膀两侧,看起来四五年级的样子,是可以肯定绝对没有升入初中的年纪,大概十岁左右,绝不可能超过五年级。在韩振的印象里,小学和初中就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他觉得这个孩子应该还没有升入初中。“挺方便的,正好我也就下班了。”申惟点点头答应下来,“韩振,你在这等我回来找你,还是跟我一起去?”

突然被点名的韩振猛地收回目光,扬起下巴往上看,看见申惟逆着光的脸,“我跟你去吧,不是要下班了吗?”

“行。”申惟答应。

他的东西不多,像韩振一样,两个人出门上班都是轻装上阵。穿上外套,把水杯放进背包里,手机揣进口袋,这就算收拾完了,“韩振,走。”他对着正坐在凳子上看手机的韩振抬了抬下巴。

“来了。”韩振跳下凳子。

不得不说,不在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环境中,或者说对外的时候,申惟还是很有个哥哥样子的,起码和韩振站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申惟是年长者。看起来很酷呢,很有老师的派头,感觉能稍微抵消一点点他只有十九岁的问题了。三个人并排走着,名叫小雨的孩子和申惟站在一边,申惟替她拿着书包,出了商场,人行道上,申惟走在最外面,韩振和小雨走在道路里面。

小雨很熟悉路,性格外向的小女孩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带着两个人往前走,韩振时不时拉住她的袖子,让她小心人群和车流。小雨蹦蹦跳跳地讲补习班的题目,讲学校里的事情,申惟不知道怎么回,反而是一边的韩振从来不让她的话落在地上,很捧场地评价着类似于你好厉害呀、数学学得真好呢、小雨真是超级棒的宝宝之类的话,申惟余光看了他和小雨一眼,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真的很适合当幼师。这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小雨就已经完全胳膊肘往外拐,对着韩振哥哥长哥哥短地聊,韩振有心想逗她,就笑眯眯地问她是更喜欢韩振哥哥,还是更喜欢申老师呀。小雨几乎没有犹豫地干脆回答,当然是喜欢韩振哥哥。韩振于是笑得很得意了,他一边牵着小雨的手,一边很得意地看了申惟一眼。

申惟当然不会和他争这个。小雨的补课班在一栋公寓楼里,韩振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等电梯,申惟就站在两人身后,安静地站着,不打扰两个聊得很好的人。这个时间的人不算很多,但这栋公寓楼是个高层,电梯先是升到三十几层,又很慢很慢地往下挪动,红色的数字跳动那么缓慢,好像一点也不着急。韩振低头看了眼手机,还好时间来得及,他打消了带着孩子爬楼梯的想法,反正时间也不着急,他索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雨聊着天。

“五年级就开始补课了吗?真是好辛苦。”韩振有点意外地弯下腰看着小雨。小女孩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说:“我从两岁半开始学英语,大班的时候开始上奥数,不过我一会儿的课是语文。”她认认真真地同韩振说,“妈妈说,马上就要上初中了,那个时候会变得很忙很忙,所以我们应该早一点开始学物理,这样到时候比较好衔接……可能那个时候,就没有时间跳舞了。”

韩振牵着她的手僵了一下,他头一次没有第一时间接上小雨的话,还好这时候电梯正好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涌下一群人。他把小雨护在怀里,等下来的人差不多走净,申惟伸手拦住电梯门,等两个人先往里走。小雨熟门熟路地按下十七楼的按钮,只有两台电梯,每次上上下下要花费很多时间,所以每一趟都有很多人,韩振依然把她护在角落,不让人群挤到她。

电梯终于到了十七楼,小雨牵着韩振的手往外走,她似乎已经忘记刚刚的话题韩振并没有回话,只是依依不舍地问,韩振哥哥你之后还来不来舞室呀。韩振摸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轻轻顺开,说会来的,你可能经常会见到我,我会经常来找你申老师的。我不在的时候,就要拜托你和申老师好好相处啦。

“这个机构大概是不合法的,老师应该都是在校老师,有编制的在校老师出来补课是违法的。”看着小雨走进只有三四平方米的小教室,韩振回过头来,同申惟说,“哪天来检查的话,估计会被一窝端了。”

“你很了解?”申惟有点意外,他的目光正停留在另一间教室,闻言反问。“还好,略有耳闻吧。”韩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玻璃,看见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和辅助线,他无意识打了个寒颤。白板前面是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生,身上穿的是校服,可能是从学校请假出来的,韩振看着像高中生。他显然卡壳了,写不出来,但是也没轻易放弃,杵在白板前面,拿着白板笔,左右划了好几条线,又先后擦掉。

大概是老师终于看不下去了,挥挥手让他下去,男生就叹着气,把白板笔还给老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申惟也收回目光,他拉了拉韩振的袖子,“从E点往上,在AB靠近A的三等分点设一个新的点,用这个新点链接E点,然后用向量就能解开了,范不着强求直角,应该不是考建系的题目。”他扔下这么一句,拽了下略显呆滞的韩振一下,“走啦,回去吃饭了。”

“哦。”韩振回过神来,又别过头看了一眼白板,收回目光,跟着申惟往外走,两个人重新回到消防通道,“哥好厉害……怎么连数学题都会啊。”

“你都不知道我算得对不对呢。”申惟拉着他,站在十七楼的电梯门口,看红色数字又一次从三十几层缓缓下降,“万一我是随口胡说的呢?”

“你要是能随口胡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你就不是我认识的申惟哥了。”韩振说,“我了解你。”

我了解你,不仅是了解你的性格,我了解你的为人,也许在这个城市里,我是最了解你的人。这一点你必须承认,申惟哥。

“好吧。”申惟松口,他耸了耸肩,“可能是高中的题目,我之前见过类似的。”

韩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点头,“哥来中国之前是高中生?毕业了所以过来了?”

“没毕业。”

韩振立刻抿起嘴唇,不说话了。他感觉这个话题不太好,有点微妙,有点敏感。申惟刚刚看着那道数学题的时候,明明只是路过而已,却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有思路,甚至还能很自信地说出口来,韩振了解他,如果不是很有把握的事情,申惟是不会这么干脆地说出来的。那么就能证明,申惟确实是会做那道题的,又也许申惟从各个方面都是对的,那大概的确是一道高中数学题,韩振也努力去看了,几乎可以是毫无思路。如果不是在学习这件事上努力过,或者是一个学习天才,是不可能会这样的吧。

一个努力学习过的人,提到高中的时候,回答却是“没有毕业”,为什么呢?

韩振不明白。

“我初中没毕业,刚刚那道题我一点也不会。”韩振说。这是他擅长的置换反应,当发现自己不小心戳到别人伤疤的时候,他就会立刻撕开自己的伤口,把那些血淋淋的裂缝展示出来,好像这样,两个人受到的伤害就是一样多的,他就没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不过申惟似乎并没有他这么大反应,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这样啊”。韩振有时候会意识到,其实自己很多时候是过分敏感的,对于迟钝一些的人,许多话说出口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冒犯,所以也用不着搬出置换反应来。不过申惟是个很敏感的人啊,可能是不在乎这个吧。他松了口气。还好是这样。

申惟看了他一眼,电梯终于来了,他还是伸手拦了一下电梯门,让韩振先上,随后自己才跟进去。公共场合,谁也不说话,只有一个老大爷正在超大声的外放抖音,刺耳的营销号音乐让两个人都不太舒服。几乎是逃出了电梯,申惟拉着他出了公寓楼的大门,等到背后的自动门已经完全关闭,这才松开韩振的手。他没再提刚才的事情,晚上五点四十五,刚刚开始天黑,残阳如血,微风和煦,又是一个很适合散步的晚上。慢慢踱着步子,两个人往前走,走过那些逐渐茂盛起来梧桐树,树叶还不算绿,是一种混杂着一点点黄色调的绿,看着很鲜嫩,春天已经走到尾声了呀。也许是风很好,也许是夕阳很好,也许是今天有火烧云,让人心情变好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个,其中应该也包括申惟新换的洗发水味道很好闻。

天边灿烂的火烧云明媚得像是假的,谁能相信这样的世界里有这么美好的东西呢?放在两年前,韩振绝对不会有心思去看天上的云彩的。

韩振和他肩膀贴着肩膀,挤在晚高峰的地铁里,申惟像往常一样,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抓到扶手,另一只手把韩振圈在角落里。就像韩振会下意识在电梯里圈住小雨那样,是一种写在潜意识里的保护。

回家的线路还是那样,三站地铁,两站公交,每天通勤一共花掉八块钱,两个人就是十六,韩振总是对这笔钱有点心疼。刚到小区门口,韩振捡起一个新话题,“小雨是你学生?”他问,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塞给申惟。申惟把手揣在外套的口袋里,闻言看了他一眼,抽出手来接过袋子,“是。”顿了顿又补充道,“是个一对一的孩子,挺认真的,她很适合跳舞。”

“她挺喜欢你的,申老师。”韩振听他的语气,听出很严肃,他觉得有点好笑,话题稍微和工作挂钩,申惟就会变得很严肃,于是他笑起来,“希望她初中能继续跳吧。”

“嗯。你,”申惟顿了一下,“你就不用叫我申老师了。”他推开单元门,拉住韩振,“你怎么发现她挺喜欢我的?”

“怎么?你不喜欢吗?申老师?申正焕?申惟哥?”韩振歪着脑袋,缠着他碎碎念,进了单元楼,又在手拉手往上走,他全身上下就一个帆布包,喝空的冰美式杯子已经扔在了地铁站的垃圾箱里,他跟着申惟往上走,“我就是能看出来呀,你不相信吗?我能看出来谁喜欢你。”他哼着歌,看见申惟莫名变红的耳朵,心情很好地说。他紧紧抓着申惟的手,上楼梯的时候往后仰去,整个人靠申惟往上拽,申惟拿他没办法,说了两遍“别闹了”,又说了两遍“注意安全”。

“对了,韩振。”终于到了四楼,申惟用力把他整个人拽上来,落脚在平台。

“咋?”韩振从背包里掏钥匙,闻言瞥了他一眼。

“小雨和申惟,你喜欢哪一个?”

这话问住韩振了,他刚用钥匙打开家门,才脱下运动鞋,都没来得及换拖鞋,“?”他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呆愣愣地回过头去,“你这是什么问题?”他有点好笑,又有点奇怪,“是因为我说小雨喜欢你,但是刚刚我提问的时候,她还是选了我吗?”

“嗯,有一部分。”申惟换上拖鞋,和他一起往卧室走去,“该换我问你了。”

“你和小孩子争什么呀。”韩振关上门,把帆布包往桌子上一扔,他的眼睛弯弯的,流露出狐狸般狡黠的光,很坏心眼地重新开口,“好吧,我回答——都很喜欢,但是更喜欢小雨一点!”

“喂。”申惟作势要去掐他腰上的软肉,韩振尖叫着躲,笑得肩膀一耸一耸,最后因为房间很小,根本无处可躲,申惟随便伸手就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又因为一个不稳,两个人一起躺倒在床上。“好好好,我承认,我最喜欢申惟哥了,”韩振举起双手作头像状,微微皱着眉,扮出一副很可怜的求情模样,又双手合十摆了摆,指尖轻轻蹭过申惟的下巴,“原谅我吧,好哥哥。”

申惟搂着他的腰的手没有松开。韩振真的很瘦,腰是那么纤细的一把,好像一条手臂就可以完全控制住他,手臂、大腿也都是这样,柔软脆弱的一条。距离很近,他盯着韩振的眼睛,看那刻意扮出可怜样的眼睛里流露出笑意,“谁都不可以超过我,你答应我。”

你可以喜欢任何人,无论是谁,都可以。

可是他们在你心里的地位,不能高过我。

你答应我——

你答应我,好吗?

Chapter 17: 第十七章

二〇二三年,深秋,十一月。

上海的法国梧桐和香樟树无处不在,现在也都开始泛黄、枯萎、摇摇欲坠。申惟把自己的背包甩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他刚结束了一节一对三的小班课,笑着送走了几个只有初中的学生,简单擦了一下汗,收起那些已经在韩振教导下变得得心应手的笑容,冷着一张脸走到总监面前,“聊聊?”

……

今天是申惟去接韩振下班。

他到的时候韩振还没到下班的点,申惟也不着急,自顾自走进店门,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了,韩振没吭声,从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拿出一袋雀巢的速溶咖啡,抖了抖,撕开,又拿了一只关东煮的纸杯,冲了杯速溶咖啡,给他推过去了。

“谈妥了?”

“没。”

“我寻思也不能这么轻易呢,一群老狐狸。”韩振继续擦着他面前的柜子,声音不高不低的,就像平时闲聊天时那样,“没事儿,下次再谈,他们也不舍得直接给你开了。”

“嗯。”申惟应了一声,他双手捧起那杯咖啡,太烫了,韩振用的是刚烧开的沸水,现在还不能喝,他捧在手里,权当暖手了,“你这样拿店里的杯子没事吗?”

“没事儿。”韩振扬了扬下巴,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申惟的事情可以说是复杂,也可以说是简单。韩振所知道的也许是全部,也可能有所欠缺,毕竟申惟其实是个出了什么问题不愿意向外倾倒,只愿意一个人独自消化的家伙。

申惟的能力比两个人想得都要强,韩振不了解他的实力,是因为他确实对这个行业不了解,实在不方便妄下判断;申惟一开始也并不自信,很可能是总是一个人闷着头练习,没什么可供横向对比的对象,所以无法判断自己的水平。自从入职现在的舞室后,他的学生自不必说,与他的所有同事比起来,申惟的能力也绝对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不过专业能力强,并不代表申惟能够搞好同事关系,他并没有韩振那样圆滑的性格,也没这个能力,韩振觉得他应该是在不知不觉间就得罪了不少人。

最开始的时候,申惟自己也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带大班,与前台沟通后,基本上只上一对一和小班课,一间舞室里算上他不能超过五个人,人数再多他就应付不来了。当然也不是一上来就很顺利的,他也花了很多时间去磨合,怎么才能把自己的感受转化成文字,转化成语言,更利于学生理解,能以最简单的方式让学生懂得动作的要领。这个阶段大概是一个半月,四十多天,这段时间他上了无数节试听课,学生基础差,他作为老师的基础也很差,韩振经常看见他回家抱着笔记本写两个小时,总结今天的教学情况——申惟就是这样一个有点过分认真的家伙。

好在,他这样的性格虽然不见得很受大学生和工作党的欢迎,但却意外很受小一点的孩子的家长青睐,也许是因为他认真负责,绝不会因为学生是孩子就糊弄了事,情绪也很稳定,这么长时间,虽然大多数时候看着很严肃,可谁也没见过他发火,一来二去,居然也有了一些稳定的学员。

人数稍微多了一点后,申惟听从韩振的建议,也拉了一个微信群,主要发布一些上课的时间空档之类的,偶尔也转一转舞室的充值活动。年纪相仿的学生家长时不时会在舞室碰面,有些谈得来,就会撮合孩子们一起上小班课。这对于工资条来说其实是好事,学生花的钱少了,他拿到手的钱多了,只不过唯一有些糟糕的,就是申惟觉得自己上一节小班课比上五节一对一还要累。

大多数时候,舞房有空房间且申惟自己没有排课的时候,他会借用舞室,自己一个人对镜练习,有些来上课或者下课的学员看到,会向前台稍作打听。

这么看来,申惟换工作的前两个月里,虽然问题是不少,可依然能称得上一句稳中向好,起码还是在走上坡路的。可自从进入暑假以来,情况就变得微妙起来。申惟几乎不会拒绝任何排课,只要他有空,有人约课他就上,最忙的时候一天能上十二节课,午饭晚饭都是韩振给他送上去的,两节课的间隙里糊弄了一口,给韩振心疼得不得了。就这样忙碌了一周出头,申惟注意到,有些他并不熟悉的同事会在他上课的时候与学生家长单独说些什么话,更有甚者会隔着玻璃指一指他,过了几天,这种情况甚至蔓延到天他的一些成年学员。起初,申惟不怎么太在意,他在整个舞房就没有熟悉的同事,上课已经花光了他全部的精气神,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去和同事社交。

申惟自己说是别为难一个infp。

接下来的事情,韩振比申惟更早反应过来。

“你这是被人撬墙角了啊!”韩振一手攥拳,用力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捶了一下,“你等着,明天我去看看。”

他甚至都没给申惟拒绝的机会。

被撬了许多墙角的申惟依然很忙,不过因为被翘了许多墙角而没有原本那么忙,要知道,忙和很忙和特别忙也是有区别的,申惟现在已经可以轻易分辨各种副词之间的区别了。

他依然在上课,分身乏术,管不了教室外面的事情。韩振面色平静地坐在他的教室门口,依然喝着他前东家的咖啡,还是冰美式,专门请了一天假,没穿工作服,穿了一件完全没有logo的深绿色外套,因为脸实在完美,所以整个人看上去很有富家少爷的气质。看见他坐在门口,申惟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时不时就往窗外看一眼,连他的学生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想请问一下,我们这边对于学员的定义是怎么一回事呢?任课教师可以随便说某个学员是自己的学生对吗?还是说您这边的任课教师都如此负责,在根本没有看过学员上课的情况,也没有了解过学员水平的前提下,就可以随意提出更换老师的建议,或者直接给一些很尖锐的建议呢?”

申惟刚下了课,出门就听见韩振的声音。他连忙用毛巾擦了一下流到下巴上的汗,追了出去。

“不用跟我说这些,我只是想问,这样撬墙角的行为,这边是明确允许的对吗?”

韩振的语气很冷,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干净并且干脆,很冷静,让申惟想到他和他的前老板吵架的那通电话。申惟走到他背后,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可韩振就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他的手刚刚抬起,韩振就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只微微偏了一点点头,他的意思申惟完全明白,是叫他别出声,别做多余的事情,于是他只好讪讪地放下手,安静地在韩振背后站着。

“是,我知道申老师他确实年轻,很多人不信任他的能力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学员不清楚,你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也不清楚吗?不必多提什么‘一人一个房间,互相看不见’这样的话,他每天在这里至少工作十个小时,我不相信有人没看过他跳舞。他什么水平,你们业内的人比我更清楚。

“学生的情况,有需要的时候他会与学员本人,或者家长沟通,不需要其他老师代劳,他只是外国人,不是哑巴,有什么话他自己会说。

“他上课的风格就是那样,上过他课的人都清楚,上过他的课还选择留下来的,那就是对他的认可。如果接受不了,自然会与前台的老师沟通对接新的老师。我不是很明白,这种事情,学员自己都没有声响,其他老师是怎么看出来的?

“还有虚报他的档期这种事,我觉得这未免有点欺人太甚了吧。人就在那里坐着,他都没说能不能上,前台老师怎么就能确定他不上?谁跟你说的?你晚上做梦的时候我哥、申老师和你说的?”

这一串话,他只在不小心叫错了申惟称呼的时候稍微打了一个小岔,其余的部分都非常顺畅地完稿,并不急躁,语气平静,一副摆事实讲道理的样子,申惟简直要怀疑他昨天晚上是不是打了稿子,今天上午全给背下来了。不过应该没有,韩振不是这个性格,他能说得这么好,应该只是单纯因为很会吵架。

吵完架,韩振甚至笑了笑,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与刚刚的冷硬判若两人,他柔声说了句“之后的事情申老师自然会和你们沟通”,转身走向申惟的教室。申惟这下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昨天晚上要问自己要排课表,他专门挑了申惟课与课之间有半小时空隙的时候来,这样才不耽误申惟的工作。

韩振顺手从申惟的背包里抽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我话都说出去了,后面的事情你自己解决哦。”他看了申惟一眼。

“你是不准备在楼下干了吗?他们要是下去买东西,发现当差的是你,肯定会为难你吧?”申惟眨着眼睛,有点担心。

“怕什么?大不了我调店呗,还能让他们一直欺负你吗?”韩振又喝了一口,把水壶拧好盖子还给申惟。

“不要调店。”申惟完全抓错重点。

韩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没说我要调店!”

这件事算是韩振给他摆平了一半,后来申惟还是很忙,一整个假期都没有清闲日子,七月八月两个月的休假加起来不超过五天,直到开学后才略微缓过来。申惟和同事的关系还是很差,依然有人在背后偷偷讲他的小话,不过申惟不是很在意,只要不影响工作,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要是放在几年前,他肯定很在乎这些人是怎么看自己,想着要和每个人处好关系,为此殚精竭虑,平白消耗很多根本不必要的精力。可是现在不会了,现在他觉得这没有必要,在乎他的人就在那里站着,自己为什么偏要把目光放在那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呢?

原本这件事轻轻结束就算完了,真正让申惟觉得难以忍受的,是他发现其他人的分成是20%。而他的分成是15%。实际上他对15%这个分成并没有不满,现在的薪资远远高于曾经工作的咖啡店,可是无法忍受的,是付出了同样的劳动后,却面对着不同的待遇,如果所有人的分成都是15%,申惟什么也不会说,韩振说得对,他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人。可是容易满足,也不会面对这样的不公正忍气吞声的。

申惟同韩振提了一次这个事情,韩振还没有开口,申惟知道他是要说“需不需要我帮你?”,他赶在韩振开口前堵住了他的话,“我自己可以。”

韩振上次帮他的忙,就已经在自己的工作上被为难了。因为韩振说到底也只是便利店的店员而已,是很容易被看轻的服务业从业者,所以如果有人在他店里为难他,他是没办法做出什么反击的。还好韩振是能屈能伸的性格,完全是大心脏,申惟同事的那些阴阳怪气,韩振也只是摆出一副常用的笑脸,不反驳也不接茬,只是用扫码枪录入每一件商品,提示他们支付宝碰一碰随机减钱。

申惟不想什么都是韩振出面帮忙,这家伙明明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才对吧。

……

虽然问题没有完全解决,但申惟确实迈出了一大步,起码在韩振看来是这样,这家伙能自己冷着脸和人谈判,而不是竭尽全力避免争执发生,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大进步呢?为了庆祝,韩振提议出去吃东西,鉴于申惟是个韩国人,并且现在两个人已经掌握在家自己煮火锅的方法,所以最终决定吃烤肉。

脱掉外套,坐在烤肉店的时候,韩振很有些无语,“哥,你不觉得这种四人桌,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坐的话,其实是应该面对面吗?”

申惟不语,只一味坐在他的身边。

哎,真是拿你没办法吧!韩振也不计较了,坐在一起就坐在一起吧,他强忍住在陌生人面前靠在申惟肩膀上的冲动,坐得很端正地等申惟把肉烤好,放进他的碗里。申惟说这是为了感谢韩振的帮忙,所以今天不仅要请客,而且所有的烤肉工作都要自己来。韩振欣然接受,说等我什么时候工资比哥还高了,就我来请客。

这和工资没关系。申惟把烤肉翻了个面,说。

“说起来,那天我查到,说你们那边,出生就要倒欠两岁啊。”韩振嚼着生菜,问。

“是啊,那边的算法是出生就算一岁,过年算新一岁,比如我的生日是03年11月,等到04年1月的时候,我就已经两岁了。”

“哇……”韩振想象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哥马上就要二十岁了呢。”

“是啊,其实是马上要二十二岁了。”

“不讲不讲,在国内就按国内的算法。”

韩振边说着,边点开了手机日历,11.7被他标注了事项,备注是申惟哥的生日。其实按照这个算法的话,申惟应该也是18岁成年,所以相遇的时候,其实他就已经成年了?韩振的脑袋好像被生菜填满了,明明没喝酒,却还是晕乎乎的,他胡思乱想着,其实我们是成年和未成年人啊,也不对,相遇的时候申惟肯定不是是来中国的第一个月,所以大概他也是未成年逃学吧。

挺好的,那我们还挺像的。虽然申惟已经成年两年了。

“哥的老家在哪里?”

“老家?”申惟想了想,“礼山。很乡下的地方,苹果很有名。”

“苹果哦。”韩振点点头。

“韩振尼的家乡呢?”申惟给他倒了一杯大麦茶,因为两个人都不能喝酒,韩振又不太喜欢甜的东西,申惟严令禁止他喝今天的第三杯咖啡,所以没有额外点酒水。

“我吗?”韩振接过自己的杯子,咬着杯沿,盯着天花板看。看烤肉点的吸烟筒长长的,像一条蚯蚓,或者一条蛇。“河南,河南新乡。地方是好地方,但是我不喜欢——也不能说是一点都不喜欢,总之是没那么喜欢吧。一个很不值得去的地方,哥要是去旅游的话,可以第一个把新乡排除掉。”

“不过,因为我现在很幸福,所以觉得之前的事情也可以既往不咎了。”韩振笑了笑,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烤得正好的牛肉,晃着小腿,语气轻松,“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Chapter 18: 第十八章

韩振不喜欢甜食,也不那么喜欢草莓。

拎着一个不大的蛋糕盒子走出公寓楼的时候,腰还有点酸。DIY的工作室在公寓楼,现在他觉得公寓楼里不仅经营着美甲美睫美发和皮肤管理,还有桌游猫咖狗咖和手工DIY。做蛋糕很累人,其实这感觉和他在上班的时候差不多,上班也是一整天一整天的站着,更何况他还是十二小时工作制。不过人大概都是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无法感受到不自在,就比如他已经习惯了工作的强度,就不觉得有什么,换了个类似的工作,正是因为对于工作的不熟练,所以两个小时就能累趴下。

韩振默默把甜品师和裱花师这两项工作从自己的人生规划里删除,虽然本来就没考虑过。今天是十一月六日,距离申惟的二十周岁生日还有三小时倒计时,他先前答应过申惟,说生日的时候蛋糕会有,蜡烛也会有,愿望也会有,其实去工作室里动手做一个六寸的蛋糕,价格和直接去好利来买一只现成的差不多,不过加上路上耽误的时间,车费之类的,总计下来还是不如去蛋糕店买一只合算。不过很多事情是不能用价钱来衡量的。

他真的是个很看重金钱的家伙,不过如果有人拿一千万和申惟比,他可能还是会选择申惟,因为一千万总不可能平白无故掉到口袋里,与此相比的申惟却是可以轻轻松松、毫无负担地牵在手里的。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拿一千万来换申惟。

申惟很喜欢草莓,非常奇怪,韩振买的所有草莓产品都是给他的,作为一个礼山人,最喜欢的东西不是苹果而是草莓,这让韩振有些费解。申惟自己的解释是,当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全是苹果的时候,你就不会喜欢苹果了。当然苹果本身并没有错。他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熟练地削掉苹果皮,再把苹果切成四块,装进碗里递给韩振。

他一直在想,在二十岁的生日这样一个重要非凡的日子里,究竟应该送些什么才能算是正式。这个蛋糕算是一个,可是蛋糕呢,吃掉了就没有了,在记忆里的样子会越来越模糊,总有一天会被忘掉。人类的脑袋并不信呢,就像曾经他以为会记得一辈子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却连那些人的脸和名字都不能够全部想起来了。所以他也不能相信申惟的脑袋,即使申惟是很聪明的家伙,明显也很擅长记忆,那也不行。

一定要是什么申惟会记一辈子的东西,如果忘了,就可以拿起来看,一次又一次巩固记忆,直到变成到死也不会被遗忘的,写在生命里的记忆。

二十岁的生日是个很大的日子。二十岁是一个巨大的台阶,一跃而上就成为大人。

成为大人,需要有一个郑重的庆祝仪式。

这么想着,韩振踏上回家的地铁。

……

韩振回来的时候,申惟正坐在榻榻米上,整个人伏在长条桌上,正在写什么。看到自己进来,申惟居然没有抬头欢迎,这让他有点奇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他哥这么专心致志。韩振原本以为他是在记账,或者是在写今天的教学记录,再不济也是在和学员反馈进度,他忍住了没有往桌子上扔包,把背包挂在原本挂外套的挂勾上,凑过去看。这一看吓了他一大跳,申惟单手拿着一支晨光的水性笔,另一只手拄着下巴,正目不转睛地刷刷往下写着数字。他手下的正是一张数学卷,甚至非常正式地配备了一张带着红框的答题卡,申惟一边看着卷纸上的题目,一边往答题卡上写字。

韩振:?

他略显呆滞地拍了拍申惟的后背,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哥你怎么了?”

“我学生的月考卷。”申惟最后写了一行字,水性笔在数字的末尾落下一个小点,他按了一下笔尾,收了笔尖,“你回来啦。”他放下笔,随便拢了拢手里的两张纸,顺手就放到一边去。

“你学生的月考卷为啥是你在写,而且为什么是数学。”韩振脱掉绿色运动服外套,凑到他旁边坐下,把两张卷子挪到自己面前看,只看了两眼就重新推回申惟面前,夸张地用手捂住眼睛,“我才不要看这些。”

申惟觉得有点好笑,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韩振表演,“不是你自己拿过去看的吗?”

“哎,不讲不讲。”韩振摆了摆手,把手从眼睛上挪开了,他还戴着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并不适合捂眼睛这个动作,“别为难我。”

数学卷被推开了,申惟慢慢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把橡皮屑扫到一起,一起倒进桌子下的垃圾桶。“其实还挺复杂的,昨天八点到九点那节课下课的时候,学生的家长突然就和我说,不想让她学了。我本来是想说,停课或者退卡之类的事务可以找前台,在那边协商好了就行,前台会和我说的。但是我还没说完,我学生就突然冲出舞房和她妈妈吵起来了,她一边哭一边和妈妈说,不就是一次考试没考好吗,为什么什么都要停掉。然后她妈妈也很不顾形象地抬高了声音,说你高三了还要出来搞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搞这些学习就不可能好。”

韩振叹了口气,“其实这是他们内部的事情,你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他又拍了拍申惟的后背,不过没有收回手来,而是掐住他脖子上的软肉,然后轻轻往下,抚摸每一节脊椎,“然后你怎么说?”

“你说得对,其实我确实不应该管,但是我听到她说‘跳舞就不可能学习好’,我觉得有点不舒服。”申惟懒懒地靠进他的怀里,盯着天花板,语速很慢,像是发呆那样,“然后我就笑了笑,和家长说,两周来上一次课而已,权当放松了,高中时候压力大,放松一下是必要的。”

“哦!”韩振反应过来,“是你那个一个月上两次课的高三学生是吧,我听你提过两次,我怎么记得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她的家长——好像是觉得你年纪小,管不住孩子?哎,要我说呢,你学生比我还大,一共就一个小时的课,要什么所谓的看管啊。”

“谁知道呢……”申惟有些有气无力,他用手指玩着韩振卫衣上的抽绳,一圈一圈绕在指尖,再往下一拽就散开,“她妈妈直接和我说,你一个跳舞的懂什么。”

“哎,”韩振也跟着噎了一下,“这话说的可真不客气。”

韩振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侧目看了申惟一眼,看着人面色平静,觉得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申惟大概还没有非常伤心,要是真的很被打击的话,现在在他怀里的就该是一个淋了雨的大型犬,抽抽嗒嗒地要哭不哭,说一些根本无足轻重的话,什么都说就是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他还能好好地跟自己阐述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然后我就把她数学卷子要过来了,别的我也不会,随便写了写,把25问写完,她妈妈就不说话了。”申惟还是揪着他的卫衣抽绳不放,“然后我就说,其实跳舞根本不耽误学习的,因为我之前学习也还可以,现在跳舞也还可以,虽然都不顶尖,但起码可以证明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你知道二十五题是压轴题吗。”韩振捏了捏他的耳垂。

“知道啊。”

“你随便就写出来了?”

“也还好吧,没有很难,新定义而已,韩国高考也很喜欢考这种东西。”

韩振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掐死他,这人就是在许多不经意的瞬间表现出他其实非常厉害。好吧!就算上海的卷子与河南的比起来要简单一点,但是怎么能说写出来就写出来了!“哥你真的很过分。”韩振用力掐了他的耳廓一下,“你写是写出来了,万一人家家长回去跟孩子说,你看看,申老师学习那么好不还是在教跳舞?”

“当舞蹈老师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申惟很不认可地看了他一点,“不过你说的对,我知道你的意思,教育这件事情上,韩国和中国其实还是挺像的。”

韩振松开他,把他从自己怀里揪出去,“不说这么倒霉的事情了!”他拍了拍手,活动了一下,重新站起来,推门出去,又神神秘秘地回来。门只开了一条小缝,只能看见他的脑袋挤进来,申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下,略微有点变形,韩振说,“猜猜看,我准备了惊喜——我之前答应过你的那个。”

“呃,帽子?”

“不是。”

“项链?”

“不是。”

“那我真的不知道了。”申惟举起双手作头像状,这动作还是他和韩振学的,“告诉我吧,韩振尼。”

“你怎么都不记得了!”韩振从门外进来了,他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可是明显没有真正生气,蹦蹦跳跳地进来,不过可供蹦跳的空间只有那么两步,所以他只蹦跳了两步就把蛋糕盒放在申惟面前的桌子上,压住那两张数学试卷,“我上次说,你这次生日会有蛋糕的。不过可能不是很好看,我不擅长动手做这些东西。”申惟并没有看那只白色的蛋糕盒子,也没有伸手去解粉色的丝带,只是怔愣着盯着他,似乎蛋糕是无足轻重的东西,他的全部一颗心都扑在韩振身上。这样的目光让韩振有些不自在了,他莫名觉得不好意思,脸上有点烧,他确实没想到裱花是那么复杂的一项工作,他信心满满地带着自己的厨艺进去,然后很快觉得自己比起裱花更适合去刮大白,“不好看你也不能怪我,我做了两个多小时呢。”

申惟还是没有去拆盒子,他看着韩振,抿了抿嘴唇,回到了韩振与他初遇时候的那种表情,有什么光亮正在他的眼睛中闪烁,那是一种韩振无法挪开目光的闪烁着的神采。他突然站起来了,吓了韩振一跳,“一起去买点东西吧。”申惟说,他拿下自己的外套,穿上,“和我一起去吧。”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了,融化了一般,“谢谢,我都忘了。”

忘了什么?韩振知道,他说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你,我都忘记马上就是我的生日。”啊啊,真是的,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说忘就忘呢?韩振在心里轻轻吐槽了他一下,也放下手里的蛋糕盒,穿上外套,只说一声“走吧”。

天大地大,过生日的人最大。

申惟的生日在这一年并不赶巧,昨天他刚去教会做了弥撒,今天是周一,明天是周二,全部要老老实实上班,连个轮休都没有。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两个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有“请假过生日”这样的经历的,自然也就没有这个意识。

时间已经很晚,周围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没办法,只好走进韩振的前东家。值班的是那个中年男人,女人并不在,货架还是挤作一团,两个人站在一起会有些勉强。在货架之间穿梭,韩振下意识就要去看商品的保质期,等到检查了几件才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他的工作,又讪讪地放下了。肌肉记忆真是可怕的东西啊。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距离申惟与自己的相遇,居然已经过去两年了。两年前的他们还不是现在这样,还很生疏,谁知道两年的时间就可以让一切物是人非呢?无论怎么说,是迎来了更幸福的改变吧,这样就已经很好了。这么想着,思绪慢慢有些飘出去了,直到他看见申惟拿起一瓶白酒,酒精度数高达十五,他又被吓了一大跳,刚想说“法律不允许”,转瞬就想到无论是按国内的算法,还是按韩国的算法,这人都已经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了,甚至按照韩国的算法来看,这个韩国人早在两年前就可以喝酒了。

韩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你等一下。”他掰着申惟的手,把那瓶白酒放下了,窜到这排货架的背后去,拎了两瓶烧酒出来。还好老板没有更换各个货品的位置,让他依然可以轻松找到所有东西,“你真的要喝的话,喝这个吧,那个劲太大了。”

结账的时候申惟扫了码,韩振没和他抢,他讨厌收银台里那个男人身上的烟臭味,皱着眉头站在靠门近的地方等着。那个男人报了金额,从收银台底下扯了一只塑料袋出来,甚至没有帮忙装起来的意思,好在申惟并不在乎这些,他拿起被甩在一边的塑料袋,把两代薯片和三瓶烧酒装了进去,玻璃瓶碰撞发出的叮当声混合着塑料的响声,他拎起袋子,“走了。”他冲韩振招了下手。

“原来收银员还能这么干,”韩振从见到那个男人开始就颇有些不爽,甚至都不笑了,他撇撇嘴,“早知道我当时也这么混日子。”

“他哪能和我们韩振尼比啊。”申惟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韩振顺势握住他的手,申惟没有松开。

夜色浓郁,谁也不会在意一对年轻的男孩手牵着手,走向他们共同的家。

Chapter 19: 第十九章

韩振到现在还是未成年,所以不能喝酒,两个人拆开草莓蛋糕,对半分开,韩振说因为今天不吃的话,可能放两天冰箱就放坏了,所以只做了一个很小的,申惟点头,因为对面的人不喝酒,所以只拿了一个玻璃杯。

喝多少算是酒量好,喝多少算是酒量不好呢?韩振不知道,但是聊得话题越来越天马行空,申惟的脸越来越红,烧酒空了一瓶又一瓶,他看着申惟那双愈发迷蒙的眼睛,觉得他应该是醉了。

申惟的声音很含糊,酒精让他的语言系统也出了一点问题,韩振一边懊恼自己没有管住他,一边拍着他的后背,柔声说着喝点水就睡吧。

“韩振尼……”

“我在呀。”韩振轻声哄着他,“怎么了呀?”

申惟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还是长毛的那种,软乎乎热腾腾地贴在韩振怀里,让韩振有些手足无措。申惟的力量他总是没有概念,有些时候他看到那些流畅的肌肉线条,看到他的腹肌,也会对此产生一定的推测,不过总是想不了多少就放弃,转头就去做别的事情了。他现在真的有些感受到了,切实地感受到,如果申惟想控制住他,自己是绝对没有反抗的能力的。他只能一遍遍摸着申惟卷曲的头发,顺便摸到他脖子上的皮肤,照顾着一个醉鬼的情绪,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去隔壁的浴室洗漱一下然后赶紧睡觉。

“我在来中国之前,有很短的一段时间生活在首尔,在这之前,我生活在韩国礼山郡,那是一个盛产苹果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苹果树林,秋天的时候空气里都是苹果味,不是饮料的那种苹果味,不是那种苹果香精的味道,是一种很清新的带着一点点甜的味道,其实是很可爱的。然后呢,那里大多数的居民都是天主教信徒,苹果也是极其具有神性的果子,我有的时候会想,是因为苹果使我们变得虔诚,还是虔诚的我们选择了在这样贫瘠的土地上播种智慧。我总是不明白,天父究竟赋予人们怎样的头脑,用以思考怎样的问题。

“我是一个卑劣的、不忠的、不够虔诚的信徒,我说了谎,向那些理应知道真相的人隐瞒真相,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我必须离开礼山,然后,然后我紧接着发现我必须离开首尔,必须离开韩国,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可是我必须离开韩国。

“我再也不能在那片土地上解放我的灵魂,我无法再看见我的天父的身影,无论在神像之下倾诉多少次愿望,都不会有任何回音来到我的心中。”

申惟出生在一个天主教家庭,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韩国实在是一个宗教信仰十分普遍的国度,除去那些意义规范的宗教,也存在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叫不出名字的宗教,长大一点,申惟才从新闻上得知,那些神神鬼鬼的宗教的统称,叫做“邪教”。不过幸运的是,他的家庭并没有受到邪教的侵害,他们只是一群虔诚的天主教信徒而已,信奉着古老而规范的教义,崇尚着至高无上的天父。

他总是能够感受到那些爱,来自父母的,来自姐姐的,来自教会的,从出生开始,他似乎就被浓郁的爱意包裹着。该怎么形容他年幼时候体会到的爱呢?可以说,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他从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不幸福的,无论哪个阶段。父母对他极尽宠爱,即使只是普通家庭,收入水平放在礼山郡这个半大的地方都只能算是中下游,但还是倾尽所有把一切都捧到这个小儿子面前——即使这个儿子没有对他们说出任何以“我想要”为开头的句子。

申惟从有意识开始,就总是听到外界对他的夸赞,其中有两条出现的频率最高,第一条是“正焕真是个好聪明的孩子啊”;第二条是“正焕真是漂亮的孩子啊”。对于这个聪明的小儿子,父母完全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拿他当眼珠子一样疼爱,甚至为此冷落了两个姐姐。

父母都在小公司做科员,许多时候要跑业务,不知道是不是接触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再加上申家的小儿子长得人见人爱,并且聪明过人的消息在小圈子里广泛流传,逐渐有被称之为“教育家”的人一锤定音,说申正焕完全是学习的材料,只要稍加努力,就能轻松考入SKY,攻读一个风头正劲的专业,一定能进入那几家大公司,在首尔过得风生水起。

也许是普通人对于“专家”的敬畏之心作祟,也许是对“高材生”和“首尔”的向往,父母开始着手培养儿子的学习,当他们发现这个只有四岁的孩子不仅可以对诗歌倒背如流,轻松朗读英文绘本,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小学低年级的奥数题时,就像吃了一颗保真的定心丸那样,对于出人头地的狂热渴望逐渐明朗起来。

申惟是没有朋友的。

从幼稚园开始,别的小朋友放了学就会成群结队地跑到苹果地里,组织各种活动,而申正焕是绝不会参加的。他一个人背着书包,和老师说“老师明天见”,然后走到距离幼儿园两条街远的补习班,在那里待到深夜,然后被妈妈接回家,放下书包,洗漱一下就睡去,第二天继续进行这样周而复始的生活。

小学也是这样,他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与同学社交,这似乎并不是他的本意,只不过每次走近同学,就会发现同学们讨论的事情他完全不了解,每一个名词他都难以理解,再加上他实在不是外向的性格,一来二去,就打消了想要加入任何一个小团体的想法。升入高年级后,有很多女孩在他路过时会红着脸窃窃私语,然后互相对视,在他感到奇怪,想要上前询问之前,这些女孩子就会像小麻雀一样哗啦啦散开,他一个人也找不到了。男生总是以班级为单位,在操场上踢足球或者玩游戏,轮流换着抄作业,申惟也借给过他们几次,结果老师在大家的正确率都大大提升后觉察出不对,把所有人留下来重新做测验,那个时候,申惟感觉到有很多恶意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全都是因为你,因为申正焕,所以我们才不能下去玩;全都是因为申正焕。所以爸爸妈妈会剥夺我休息的时间来学习;全都是因为申正焕,所以我们才不得不留在这里,写这张多出来的试卷。

申正焕就是个害人精。

因为忙碌,因为迟钝,也可能是因为老师也总是在保护这个优等生,大概是真的没有感受到那些恶意,申惟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甚至开始早退,只在学校上半天的课,等到老师讲完新课,就立刻背起书包前往补习班。母亲告诉他,这是因为正焕比其他小朋友要聪明很多,掌握了更多知识,所以可以去学习更难的内容,不需要再与那些普通人一样,随便混日子。

什么是随便混日子?什么是普通人?难道我不普通吗?

我们正焕当然不普通啦。母亲的笑脸直到现在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在他那些让他惊醒后冷汗直流的梦里,他还记得那种笑容,还有那句“我们正焕是要成为高材生,出人头地的孩子啊”。

升入中学的姐姐选择了寄宿学校,每次回来也只是短暂停留,申惟很少见到她们,即使见到了,姐姐们也不会主动与他说话。随着年龄增长,申惟逐渐意识到,姐姐们并非是母亲所说的“很累,所以不想说话”,她们明明有很多话会对彼此说,明明在教会的时候有很多话要说,她们只是不想与自己说话。为什么呢?申惟低头看着手里的英语卷纸,思考着这个问题。直到他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告诉了父亲,提出“姐姐为什么不喜欢我了呢?”的疑问,结果父亲发了很大的脾气,开车去了姐姐的学校,把两个女儿从学校拎了回来。

父亲很生气,甚至是勃然大怒,声音大得能掀翻房顶,他大声质问两个女儿,为什么要刻意针对弟弟,让他感受到不开心。

最开始,姐姐只是沉默,二姐甚至低着头,眼泪掉到她的脚背上。申惟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看着,终于忍不住伸手给二姐拿了一张纸,想让她擦一擦眼泪。可是姐姐只是用力从他手中夺走那张纸,用力撕开,像是不解气一样,疯狂地撕扯纸巾,把它们变成漫天的碎纸末,她崩溃地大哭,用手捂着脸,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流淌出来,她的眼眶通红,伸出食指指着申惟,用申惟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尖锐的嗓音高声大喊:全都是因为你,申正焕,你毁了我和姐姐的生活,全部的钱都给了你,你想上多少补习班都可以,可是我和姐姐,我和姐姐什么都得不到!你拥有了所有一切,从我和姐姐身上夺走一切,夺走本属于我们的爱,本属于我们的钱,本属于我们的生活,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凭什么敢指责我们?我告诉你!这个家里如果要找出一个罪魁祸首,如果要找出一个害我和姐姐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你!申正焕,你听好了,你就是这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

大姐抱住她的妹妹,紧紧搂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怀里,把她永远保护在自己的臂弯之中,从此不受风雨也不受苦楚,即使她这小小的避风港也在流泪。

许多年后,申惟才明白,对于二姐来说,那个时候的大姐就是世界上最小的避风港,在大姐的怀抱里,二姐是品尝过爱的味道的。

他愧对于两个姐姐,虽然这苦难的源头其实并不是他。

大概是从这个布满眼泪和尖叫的深夜开始,两个姐姐彻底与他划清界限,不交流,不互动,如果可以,甚至连眼神也不想给他。申惟愈发觉得手足无措,他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许多时候,在一些放松的时候,脑海里会突然响起姐姐的声音,那样尖锐的控诉,在某一次回响中,他突然看清了大姐的表情,原来也是憎恨,是埋怨,是一种晦涩不清的恨。也许大姐知道这一切的责任并不应该由申惟这样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来承担,可是她也无法说服自己不恨这个弟弟。诚然,如果没有申惟,她和妹妹的苦难也许不会发生。

孤立无援之中,父母的笑容好像也变得扭曲起来。

申惟在整个小学时期,始终保持着班级第一,年级第一的成绩,几乎所有老师都很喜欢这个安静又聪明的孩子,即使申惟每天只在学校待半天,都不一定能与他们打上招呼,可每个老师都希望申惟能够记住自己。

顺利的,他以优秀得几乎不真实的成绩升入中学校。

顺风顺水的学习生活开始出现波动,在中学校,竞争压力似乎与小学校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父母已经习惯了申惟沉默着从书包中拿出第一名的奖章和成绩单,从没有想过这个从小被所有老师夸赞聪明的孩子会跌出第一。没错,不是跌出前十,也不是跌出前三,而是跌出第一。升入中学校,需要考试的科目增加,课程难度也在逐步攀升,即使在课程上并没有压力,但有多少与申惟一样是从小在补习班这只高压锅中泡出来的孩子呢?

升入中学校开始,对他嘘寒问暖的父母好像消失了,小时候会照顾他,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的姐姐也早已决裂。父母越来越忙,忙着和补习班的老师吃饭,忙着赚更多钱给他报更好的补习班,因此能够放在他身上的就只有成绩。申惟会拿到一些钱,用来吃饭和购买考学材料,父母逐渐不再关注他的健康。

母亲开始以泪洗面,对着申惟的成绩单,与他促膝长谈,反复强调成绩的重要性,强调名校的优势,也添油加醋地描绘着首尔的绚烂,大公司令人羡慕的薪资待遇,她一次次许诺,只要申惟能按照计划考上名校,从一个硬专业里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就能够拥有这令无数人眼红的美好人生。

父亲则会拉过他,叹着气,抽着烟,坐在沙发上,将一个笔记本摊开,拿着一支铅笔,开始和他一笔笔算金钱开销。我和你妈妈一共只有这些积蓄,工资呢,每个月也就是这么点,我们甚至为了你去借贷,安德里亚,你要知道,我们是为了你才做到这一步的。你的补习班是这一笔开支,家里的伙食费是这一笔,你的学费是这一笔,你有没有发现,其实全都花在了你身上身上?

面对母亲的眼泪,面对父亲账目上的数字,申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尖锐的疼痛让他能够冷静下来,他克制着喘息,低下头去,一遍遍认错道歉,一遍遍发誓保证。

我一定会做到的,我一定会成功的,请相信我,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的。

他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除了在学校和补习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凌晨两点回到家也不休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继续整理错题,错题本越来越厚,数量越来越多,空掉的中性笔堆了一抽屉,右手中指上的茧几乎已经改变了手的形状,让原本修长的手指变得弯曲,有些时候,他的小指刺痛着,松开笔杆的时候,发现它已经无法伸直。八年级的时候,他开始严重失眠,心悸,呼吸困难,再后来,他学着培优班其他同学那样,开始摄入一些药物,这些药物客观上提高了他的注意力,他甚至觉得那些副作用根本无足轻重,题目的正确率不断提高,他觉得自己无论怎样都是值得的。

最好的学校,最有名的补习班,最详细的教辅资料,最高昂的培育费用,你已经索取了所有一切,还有什么做不好的理由呢?

长期缺少睡眠,饮食不规律,高强度的用脑,最终使他在放学后前往补习班的路上昏倒了。他没有同行的朋友,不在学校,也还没有走到补习班,最终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躺好,手臂上插满输液管。母亲还是泪眼婆娑的样子,看他醒来,抱着他又要开始嚎哭。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巨大的恐惧突然袭上心头,胃部疯狂痉挛,他猛地推开母亲,过于剧烈的动作扯掉了手背上的针头,疼痛袭来,他却仿若未觉,蜷缩起来开始干呕。胃里空空如也,搅动着酸水,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十四周岁那一年,170+的身高,他瘦得只有不到九十斤。

住院的时候没有人来探望他,母亲给他削苹果,絮絮叨叨地说,你住院的这几天应该落下了许多课程吧,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追回来呢?妈妈为了你,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真希望我们正焕快点好起来呀,不要让课程被落下太多——说起来,正焕啊,你是不是要期中考试了?

她的嘴唇开开合合,申惟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眼睛可以闭上,耳朵却无法封闭,那些语言疯狂掐着他的脖子,剥夺他的氧气,他用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却像一条鱼那样无法在陆地生存,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手里那只苹果越来越黄了,褪去那深红色的外衣。直到它氧化,看上去像是马上要腐烂,申惟也一直在干呕着,吃不下任何一点东西,也喝不下哪怕一口水。

出院后,不知又是听了谁的建议,父亲为他种了一棵苹果树,说是这样可以让他变得更健康。家里其实并没有田产,也没有人从事果业,不过父亲还是想尽办法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种下一颗苹果树。他大笑着对申惟说,这棵树预计产果的那一年,就是我们正焕高考的那一年,苹果是智慧之果,那个时候正焕一定会如愿考上一个名校的。

如愿,如了谁的愿?

申惟盯着那棵苹果树,苹果树在他眼中忽大忽小,父亲的身影在他眼中也忽大忽小。

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来了。

也许母亲是对的,生病本来就是最不应该的事情。为了不耽误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返回学校的时候申惟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着低烧,体温持续在三十七度八到三十八度之间徘徊,这显然不太健康的体温无论吃多少退烧药都降不下去。可他还是如期参加了期中考试,成绩自然不理想。那天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已经临近放学,发布成绩的日子也还是有补习班的,申惟接过自己的成绩单,放进书包,沉默着上完英语和数学课。擤鼻涕的时候,他发现纸巾上是刺目的红。

母亲对着成绩单唉声叹气,和父亲坐在一起,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脆弱的纸摔摔打打。看到了没?我就说吧!你看看!你干什么呢!你快看看呀,你儿子的成绩!母亲大呼小叫,拼命指着那个不理想的排名,试图让父亲重视起来。父亲抽着烟,皱着眉。

呼吸越来越急促,肿起的嗓子里似乎没有给空气留出必要的通道,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申惟在玄关口站着,连鞋子也没有脱掉。母亲急急忙忙从他手中拿走成绩单,坐在沙发上,拉着父亲大加分析,她甚至没有留意申惟湿透的校服正冰凉地贴在身上,也没有看见正往下滴水的头发,擦破的校服裤下渗出殷红的血迹。

申惟一言不发地站着,听着母亲的大呼小叫和父亲不耐烦的“啧啧”声,雨声越来越大了。

他还是沉默,无尽的沉默,一声惊雷也没能让父母抬头。腿上的擦伤已经被雨水泡得浮肿,发热,却没有那么疼了。他轻轻推开大门,重新走了出去。大雨让整个城市看起来那么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他走到马路上,街灯惨白。他站在马路的正中央,心想,来一辆车撞死我吧。

可是夜已经太深,雨也太大,一整个晚上,没有任何一辆车驶来。

Chapter 20: 第二十章

自杀计划被迫搁浅,生活还是没有好转,甚至隐隐约约有了变得更糟的迹象。

在科学高中和英才学校之中,申惟选择了前者,这在他心里相对更有把握。实际上,申惟自己心里很清楚,英才学校所选拔的学生绝不是自己这样,他也许的确聪明,可是并不算是那么聪明,自己绝不是全韩国前0.01%的尖子生,他不是没有见过那样的天才,那根本不是自己能够相提并论的。

九年级的时候,他开始全力准备竞赛,KJMO和KPhO混着备考,没日没夜地刷着往年真题,再做一万道变式。中考的内容早已经吃透了,想要报考科学高中,竞赛是很好的抓手和加分项。有段时间,申惟看见题干,甚至不需要读题就可以提笔开始写,但这样做的下场就是非常容易漏看题目信息,只顾着按照自己记忆里的习惯去写,错误率一下子变得非常高。所以,被要求了一辈子“快点写完、快点检查”的申惟,开始被要求慢下来了。

他换了更贵、也更有名的补习班,在这个补习班里,许多同学看上去比他还要拼,嗑药基本上是每个人的日常,更有甚者直接不回家,不去学校,全天泡在补习班中。再后来,备考的最后半年,父母听说这是最后背水一战的关键时期,为此不惜花费高价,倾家荡产让小儿子来到首尔,尽情享受首尔的教育资源——当然要比礼山那个小地方好多了。也许是进入这个补习班后,父母看见了申惟成绩的提升,因此也选择让他继续留在补习班。由于他是外地人的缘故,他没有可选择的余地,只能成为全日制的学生。他也像许多人一样,不再回家,不再前往学校,每天只在宿舍和教室之间两点一线。

中学校的补习不是违法的,但也有很多不合规的补习班,这些补习班就完全是灰色地带,一查一个准。这种补习班和政府总是在打游击战,家长当然站在补习班这一边。花钱就能买到成绩,凭什么不?

申惟的补习班也是万千违法补习班的其中之一,补习班在一栋很隐蔽的写字楼里,宿舍在二十八楼,教室和自习间在三十楼,夜晚,自习间往往人满为患,每一张课桌前都坐着一个“勤奋刻苦”的壳子,气温渐渐升高,人一旦变多,自习间就会变得闷热,申惟看见有些人的手脚,裸露在短袖和短裤外的皮肤,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疤。

只是看一眼就让他心惊肉跳。

他也在补习班的门口听见过同学家长的大骂,也见过有家长对着自己的孩子动手,也目睹过同学崩溃地哭泣和尖叫,这些凄厉的声音取代了本来响在申惟心里的歌曲——那些歌曲是他小学的广播站每天在中午放的,上了中学校,学校也还是有这个习惯,在无法喘息的日子里,申惟的心里一直有些凌乱的曲调。可是现在,他几乎想不起任何一段曲调了。

比其他整月整月见不到太阳的同学相比,申惟是相对幸运的,因为他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信徒,他可以在每周日的早上独自离开补习班,去到最近的一个天主教堂,参加弥撒。

他往往会多拖延半小时到一小时,在神像前跪下,他向天父忏悔自己的过错,因为他那么明确地想过自杀,想过伤害自己。怎么能轻易损害天赐的礼物?可是,我敬爱的天父,我不明白,我如此痛苦地生存,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连太阳都无法看见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是考上天空联盟,还是进入大企业,还是在首尔定居?天父,我承认,我一点也不喜欢首尔,这里的空气让我窒息。

我的天父,我的主,这些问题什么时候会有答案?我什么时候能够从这无尽的痛苦中解脱?

他在神像前崩溃地大哭,被教会的修女轻轻抱起。

万幸,他最终顺利考上了科学高中,这让父母的心理压力大大减轻。他们开始对申惟做动员工作,说只要最后努力三年就好了,最多也不过是四年,或者五年,只要顺利升入SKY任意之一,那么现在这阶段的计划就圆满收官了。他们试图用这样的事情来激励申惟。

直到这时,申惟依然能够感受到父母对他的爱,即使这样的爱有些过分沉重,可申惟还是相信、并且坚信这是一种爱。

毕竟,他们一直是这样说的,也将全部的精力、时间和金钱倾注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因为爱他,怎么会做到如此境地呢?

整个学校的人似乎都和申惟保持着同样微妙的精神状态,绷紧的心弦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来。十年级,班级里关系最好的小团体也撑不过一个月就开始争执,又被老师叫去谈话,回来后就都消停了不少。不过消停并不是解散,反而是因为老师的严厉批评,同仇敌忾起来,从而变得紧紧相依了。

不过,当然的,这里的沉闷情况远远比不上首尔的补习班,相比之下,申惟觉得科高还是太轻松了,为了维系一个高中正常的氛围,学校也有运动会,有艺术节,还设立了许许多多社团,每周也有专门的社团活动时间。虽然申惟从小就习惯不参加这样的活动,因此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只是挂名挂在了KJMO备战小组的名下,但大环境的氛围还是感染了他,让他忍不住将长期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一点点。

并不是所有人都学得一模一样痛苦,有许多人,可能是因为天赋?有着聪明的头脑,拿了报送名额之类的,因此在肆无忌惮地享受青春呢。

升入高等学校二年级的下学期,申惟因为必须要筹备今年的KPhO而留在活动室里与社友集训,准备着四月的地区预赛。由于一年级的新生是第一次参加地区预赛,所以只是由几个的二年级的学生总结出了一套摸底测试卷子,发下去就算完事,批改的工作会交给另一组二年级生。很幸运,申惟抽中了出卷的一组,他随便找了一道四年前的真题,改了下数据,随便验算了一下,确定能出答案就交了上去,处于对他的信任,并没有人发表异议。

能够早早结束社团活动,申惟自然乐得清闲,他和同组成员打了声招呼,背上书包就出了活动室的门。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打了个哈欠,沿着走廊慢慢地走,想着要不要去找负责老师检查一下刚刚那道题。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就听见一楼大厅那里传来乐曲的声音。

是初中广播站经常放的那种风格,强劲的鼓点,绚丽的电吉他,节奏鲜明,他不禁加快了脚步,朝中空走去。他从三楼的围栏往下看,看见一楼大厅有一群人。

现在是下午四点,阳光灿烂非常,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厅中,把舞动的身影衬托得更加闪闪发光。

申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可沉寂许久的心脏却开始狂跳。

一个月一次的放假,申惟与室友告别,踏上了回家的路。从学校回家,坐车要二十来分钟,其实不算远,但每靠近家的方向一寸,他的心脏就往下沉一分。不过这个月,因为许多原因,他的心情还算不错,总算没有一种要去赴死的沉闷了。

终于到家,母亲照例做了那几样菜,父亲照例拿着他的成绩单上下左右地看,两个姐姐也当然没有回来。申惟扒着米饭,这个月月考的成绩非常好看,家里的氛围也不算死气沉沉,所以他的心情进一步变得轻松了。

“对了,妈妈。”申惟开口。

母亲喜滋滋地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怎么了?”

“我想参加学校的街舞社来着,不会耽误备考,反正地区考基本上也没有压力,就当调节一下心态了。”申惟说着,继续扒着碗里的米饭,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心脏在紧张地上蹿下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只能拼命扒着米饭,才好不容易能把它压下去。

安静。

“什么?”母亲的声音率先响起,只这一声,申惟就知道完了。

……

就像意料之中那样,父母当然不会允许自己品学兼优的儿子去参加那种活动,母亲捧着他的手,问,你已经这么优秀了,为什么想要参加那种事情?你是羡慕电视上的那些爱豆吗?正焕,你知道的,他们很多人连初中都没有读完,这也只是青春饭,一时光鲜亮丽而已,你可千万不能被那些虚假的繁华迷了双眼,放弃现在的大好前程啊。

“我没有……我没有想做偶像,我知道我不合适。”不光是专业水平的问题,性格也并不合适,申惟自问是不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唱歌的,“我只是觉得,跳舞的时候挺开心的。”他努力检查着自己的用词,希望能说得委婉,没有一丝攻击性。

“跳舞有什么用——你去跳舞了!?”母亲的声音拔高了。

是,我去跳舞了。而且很开心。如果跳舞毫无意义的话,那学习有什么用呢?妈妈。

申惟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了,他从来没有觉得母亲紧皱的眉头是这样可怖,那双漆黑的眼睛好像要吃人,这明明是他看了十几年的眼睛啊,怎么以往从来没有意识到它的可怖呢?

我如此努力地行走在现在这条道路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考上SKY?为了进入大厂有稳定的工作?为了到首尔定居?这些问题又一次在他的脑袋里打转了。可是又诞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我所做的这些,难道不是为了快乐,为了幸福吗?

可是妈妈,学习并不是通往幸福的道路啊。

你们所做的这些,也并不是为了我的幸福吧。

所谓正确的道路,其实也并不那么正确吧?

他的鼻子有点酸,好像要哭了,可是没有,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干涩的眼眶并没有湿润,他已经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了。

苦难的眼泪已经流得足够多了吧,多到天父都看不下去,所以收回了这具身体哭泣的能力吧。

……

十五岁的申惟总是在做梦。那是他在首尔的最后一个月,他一边渴望着中考早点到来,让自己逃离首尔,一边又恐惧于中考失利所带来的后果。

他很长一段时间陷入这种错误的思维模式,事情还没发生,他就已经按照最糟的结果去设想,这叫什么?灾难性思维。果然很灾难。

又是一个通宵,他从自习间的椅子上站起来,一个踉跄,死死抓着桌子边,等了十多秒,低血压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才慢慢退下去,终于能看清面前的景象。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刺痛感如约传来,他知道自己又发烧了。这是今年的第一次,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烧,据说是因为亚健康,身体素质已经差到连发烧都很危险,所以很难生病,感冒发烧变成了罕见病症,申惟觉得这是省心省力的好事,把医生的话当耳旁风。如今他又开始发烧,那这算不算一件好事?说明他的身体有在好转。

拖着沉重的身体,他开始往楼下走,透过消防通道的小窗,他看见首尔灯火通明,昼夜不休地运转。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上个假期时,二姐趴在大姐身上,两个人同看一只手机,二姐嘟着嘴对大姐说,我还没有去过首尔,姐姐也没有,总有一天我会带姐姐一起去首尔的。

那个时候他只是隐隐听了一耳朵,没有再往下听,二姐和大姐的亲昵在他这里是那么刺眼,他几乎像是逃一样溜走了。

姐姐,你知道吗?你向往的首尔,其实一点也不好。

回到宿舍,他给自己充了一包感冒药,用的是凉水,然后缩在寝室的床上,浑身发冷,他只能紧紧扯住被子。窗帘拉得死死的,一丝缝隙也没有,天光?当然也没有。现在是凌晨四点,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起来吃东西,然后开始早课,他必须抓紧这一个小时快速补充睡眠。

也许是托了感冒药的福,一向有着严重睡眠障碍的申惟居然很快睡了过去。睡梦中他一直浮浮沉沉,像是飘在海上,身下也不是船,而是一只浮木,他只能死死抓着木板,祈求自己不要掉下去。

不知何时,他回到了陆地,周围什么也没有,一片空旷,黑暗,唯独自己站着的地方有一丝光亮。申惟在海上漂得太累了,他实在是太累了,顾不上这里只是冰冷的水泥地,他俯下身去,像一只幼兽那样把自己蜷成一团,用自己的体温给自己取暖。还是很冷,也许还在发烧吧,浑身都冷,四肢百骸都疼,他觉得实在是太难受了,可是没有办法,只能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臂,死死掐着,咬牙坚持。不知独自一人坚持了多久,有一个声音温柔地传来,先是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正焕,申正焕?

他回过神来,用力抬起头,四处张望,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刚想重新蜷缩起来,那个声音又响了,那道声音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你是想做姐姐,还是做正焕?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让你的一个姐姐和你互换,你愿意吗?

申惟的脑袋空空的,紧接着,他的眼前浮现出二姐倚靠在大姐身上笑着的画面;浮现出大姐给二姐整理书包的画面;浮现出二姐小心翼翼地给在课桌前睡着的大姐盖上毯子的画面——

不,不。

他说。

还是我来做正焕吧,我来做申正焕。

我已经欠姐姐们太多了。

申惟已经睡着了,在韩振的怀里,枕在他的大腿上,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他的眼泪打湿了韩振的手心,这个温柔地抱着他的人却没有丝毫厌烦,只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发,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再也不会了,申正焕,再也不会如此痛苦了。”

他轻声说,

“再也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我会和你一起,找到幸福的。

Chapter 21: 第二十一章

总之生活还在继续。

申惟的酒量比韩振想象中还要好,由于申惟是喝了三整瓶烧酒才开始说胡话,所以韩振推测这人的安全酒量应该是两瓶,顶多两瓶半。第二天早上起来,宿醉的代价即刻显现,脑袋疼得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站都站不住。还好是工作日,申惟以身体不适推掉了上午唯一一节课,坐在餐桌前自己吃蛋糕。韩振照常出门上班,他还是要早上七点去交班,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今天必须把蛋糕吃光,不然放到晚上,别说是奶油,蛋糕胚都要出问题,他花那么大力气带回来的蛋糕,怎么能浪费。

申惟吐槽说保质期好短。

韩振大喊你懂不懂防腐剂放多了是有害的啊!我就应该往里面倒两斤防腐剂,放到咱俩都入土了,这蛋糕也坏不了!

申惟举手投降,答应说好好好,谢谢你照顾我的健康啊。

估计想着做完拿回家就能吃,所以韩振没太在意蛋糕的造型保存问题,最好的奶油观赏期短得令人发指,在冰箱里待了一晚上,出来化成一坨粉红色的无形状的东西。现在不是草莓的季节,不知道韩振往蛋糕里放这么多草莓要额外花多少钱。什么嘛,其实你往里倒二斤草莓香精粉我也很开心的。

这么想着,申惟一勺勺吃掉了草莓蛋糕。

韩振推测今天下午申惟来上班之前,应该会先来店里一趟,和自己打个招呼再去楼上上班。这么想着,他准备往关东煮锅里追加一点新的丸子,刚走到柜子那边,就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同他的上一家店差不多,这家店的大门上也挂着一只铃铛,韩振实在不喜欢红外线的“欢迎光临”,他觉得那个电子机械音响一整天,自己的神经都要衰弱,所以还是选择了最老派的铃铛。

听到铃铛的响声,他从矮柜的位置站起来,换上笑脸,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声“欢迎光临罗森”,然后继续低下头去在柜子里找关东煮。

谁知道来人似乎并不是普通客人,而是专门来找什么的。听到那一声“你们店里就你一个?”,韩振立刻警铃大作,也顾不上关不关东煮了,别说在关东煮了,你别找我麻烦,关外煮都行,他一路小跑回到收银台里面,笑脸相迎。

杀千刀的,果然是检查组和新任店长。

好不容易送走了店长,又打了一万张包票说没问题,这才把这次检查大危机应付过去。隔着落地玻璃,盯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地铁站里,韩振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收银台里拆开他自备的折叠凳,窝在角落里缓了缓站得发酸的腿。现在的时间是两点出头,按理来说不应该啊,他看了申惟的课表,这人一点半就要开始下午的课了,但是到现在也没见到他的人。

他有点苦恼,从充电器上拔下手机,单手拄着膝盖,打开了微信。申惟在一个小时之前就给他发来消息,简单概括就是“你店里怎么有两个人一直不走啊”和“那我先不过去了,我上楼上课,有事你给我打电话”。估计是刚才被缠着,没听见消息提示,韩振又松了一口气,确认了申惟已经开始上课,并且最早也要两点半才下课,他稍微有点放心了。

韩振并不喜欢这个新店长,没想到他在罗森工作了快一年,店都换了两个,他的职务一动没动,店长倒是换了三任。在这三任店长中,韩振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新店长。不算他,店里一共三个人,店长,韩振,还有两个轮班的夜班店员,他拉了四个工作群,详细区分每个群的不同功能,结果真发布任务和通知的时候,又根本不在任务群里发,有时候发在上货群,有时候发在排班群。这跟要求垃圾分类,实际上根本是乱扔一气是一个毛病吗?如果所有消息都仍在同一个群里,那不就是垃圾分完类之后在垃圾场全部倒在一起吗?

没错,没感觉错,他就是在说这个三店长说的话全部都像垃圾。

他的一大特点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另一大特点就是形式主义大过天,说话说得云里雾里,一连串的高大上词汇,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语言搞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新规定,其实根本没有实际意义。有0个人觉得你这样工作很负责,店长。

韩振长长叹了一口气,从他的折叠凳上站起来了,继续去柜子里找他的关东煮。

万幸,上午的学生是个初中生,据说刚刚结束的期中考试成绩并不理想,他请假一堂课,家长也没有责怪他,反而叮嘱他好好休息。他洗了澡才出门,确认自己身上没有酒味,到舞室的时候头发都没干完全,给韩振发了微信就准备上课。

周三其实并不忙,准确来说,工作日的工作时间并不忙,唯一比较忙碌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十点闭馆,这个时间学生放学,打工人下班,终于能腾出一点时间来跳舞,所以这个时间段,对于申惟这种几乎是全职的教师来说就相对有些忙不过来。

申惟实在负责,脾气好又有分寸,没人见过他发脾气,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申惟都小心注意着,不会有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家长们放心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他,年轻的学员也乐于和一个帅哥上课,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想和一个帅哥共处一室?即使这个帅哥是个严苛得有些过分的家伙,那也认了。

他现在的课时基本上会被约满,依然是绝大多数的一对一,掺杂着少量的小班课,和数量稀少的大班课。实际上,按人头算课时费,上大课是最赚钱的,但按申惟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上一堂大班课好像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上一节就得躺一天,因此根本支撑不下来。申惟申老师的大班课一周只开四节,加起来四小时,分别是周三周五的晚上和周六周日的下午,四节课中只有一节完全是他一个人在上,就是周日的那一节,剩下的三节往往会配一个申惟自主任命的“助教”。

很多人在到楼上上课前都习惯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楼下的罗森当然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随着韩振经常在舞室刷脸,许多来上课的学员都认出来他来。原来申老师的小助教是楼下罗森的店员小哥啊也许是韩振真的很受欢迎,连带着生意也好了不少。许多路过的学员即使不上课,也会顺路去店里买点东西,和他聊几句天。

我的老天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其实你们在店里消费并不会给我分成,我拿的是死工资啊!店又不是我开的,比起照顾我生意,让我清闲一点玩会儿手机才是真的对我好!

虽然总是这么吐槽,但有人来店里聊天,对韩振来说确实属于带薪休息。即使本人并没有很喜欢和不熟悉的人聊天——他隐藏得很好,所有人都会以为自己和他已经很熟,但其实想要在韩振心里被划分到“可信赖的人”这一领域,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也许上海就是一个非常喜欢用“老师”称呼人的城市,即使申老师只有二十岁,而他的这位助教看上去比他还要小几岁,但大家往往还是会乐于叫他“小韩老师”。

韩振并不拒绝,他会笑着接下所有“小韩老师”的称呼。申惟并不傻,课间休息的时候许多人的闲谈他听在耳朵里,其实很多人都是因为小韩老师,所以才敢放心来上申老师的大班课的——这样的话他没少听见。但这就是事实,如果在他的班里搞一个投票评比,喜欢韩振的人估计要远远多余他这个任课老师。这没什么好抱怨,申惟自己也觉得多亏了韩振,自己才能顺利应付大班课。他自知自己是做不到韩振那样的。

就在前几天,一个今年九月刚刚升入高中一年级的女生小心翼翼地蹭到他跟前,小声问他,小韩老师是舞室的临时编外人员吗?他也会去给别的老师当助教吗?

怎么,如果是的话你要换班吗?申惟说话有点直,他想了想,觉得不能吓到小孩子,于是又放缓了声音,你很喜欢他啊。

也不是!就是,诶呀,我就是想知道他多大了……女孩有点不好意思,申惟看这她的脸颊红起来。这个时候有大学在读的学员过来搂住她的脖颈,笑闹起来,问她是不是喜欢小韩老师,又说他们应该年纪差不多。

“他是我弟弟,来帮忙的。工资也是我来发,所以不会给其他人当助教。”申惟的语气有点僵硬,“他还小,我不会允许他早恋的。”

他这话说得很古怪,几个女生对视了几眼,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于是打着哈哈转换到其他话题了。她们开始讨论那个孩子的学习,讨论她的学校,分享自己的学校,然后宽慰女孩不要太焦虑,也用不着太大负担,就算考得不好,总还有富裕殷实的家庭托底,总会有书读的。

申惟听到这些话,心里已经没有多少对于曾经的苦痛的涟漪,他的注意力完全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个学生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韩振,申惟并不清楚真相。但一想到有人喜欢韩振,甚至,终有一天韩振会与某个女生交往,他就难以忍受地觉得烦躁。实际不就是这样吗?韩振一直都是这样,长得好看,清爽干净,性格讨喜,会照顾任何人的情绪,所有人和他相处都会非常愉快,与此同时,他年轻且富有朝气,努力肯干,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与之比拟。这样的人会被人喜欢,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很好,所以会值得一个与他相配的伴侣,那个女生一定很优秀,很爱韩振。韩振和那个未知姓名的女生会很幸福。一定。因为韩振这样好的孩子,是全天底下最值得被爱的,所以他一定会获得幸福。

这不是能想通吗?这不都是必然的事情吗?申正焕,难道你想让他这么好的孩子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吗?留在只有十一二平的合租屋?一辈子留在你身边?你是他的什么人?他的哥哥?你只是他的哥哥而已,别说是没有血缘关系,即使是真的有血缘关系,你又怎么能去管束他的人生?他想什么时候恋爱,想什么时候独立,想什么时候离开你身边,这全部都是这个名叫“韩振”的孩子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管他?

你凭什么。

申正焕,你凭什么。

到底为什么,想到这些事情,会觉得痛苦呢?

“韩振呐。”吃过晚饭,申惟刚刚结束与学生家长的拉锯战,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仰头倒去,正倒进拿着手机看微信读书的韩振怀里。

“嗯?”韩振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看着申惟,“咋啦?”

“其实你这个年纪,是不是应该还在读书?高等学校?”

“……你说高中吗?”韩振的大腿肌肉僵硬了一下,又很快缓缓松开,变回柔软的大腿肉,“我初中都没毕业。”

他说的高中和初中,申惟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学生从几岁到几十岁不均匀分布,其中初中生和高中生不在少数。韩振今年十七岁,家乡是河南省,按照申惟所了解到的,这应该是个竞争压力很大的省份。他对自己的初高中都没什么好印象,可是人似乎就是有这种从众的属性,似乎别人在读书,自己就应该读书,别人已经开始工作,自己就应该开始工作。其实这是错的吧。谁规范了这社会性的人生时钟呢?申惟自己也说不好。

听起来很荒诞吧,申惟这样一个逃离礼山,逃离首尔的家伙,居然觉得如果可以,韩振还是应该去上学。

学习并不是为了考取一个怎样知名的院校,然后以此为跳板,进入一个多么好的企业。他所想的教育实际上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应试教育,而是更为广泛的那一种。在一个还需要塑造人格的阶段,他觉得韩振应该像所有孩子一样,有一个相对常规的生长曲线,不是什么好高中也没关系,起码要接受正常的社会曲线,参加职业高中也是不错的选择?

你这个年纪,其实并不需要在社会上闯荡吧。孩子就应该被保护,理应在温室里成长,他的韩振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而已吧。

“你想参加高考吗?”申惟问。

“我户口不在上海。”

“我只是问你想不想,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去补习班。我们可以选择轻松一些,压力不那么大的补习班。”申惟思忖着说,“我听说也有很多只是补习基础内容的机构。”

他的卡里已经积攒了一笔不菲的金钱,现在的收入也完全可以覆盖两个人的生活,如果韩振愿意,他可以不计回报地为弟弟付出所积累的所有财富,也可以付出所有心血;如果韩振不愿意花他的钱,他也愿意善意地让这笔钱成为韩振不需要支付利息的助学贷款。他甚至可以为此努力克服对曾经所学知识的厌恶,辅导韩振的学业。

韩振其实并不能够明白。

明明申惟自己就是应试教育的最终受害者吧,明明你就是为了逃离那样绝望的生活,所以选择离开礼山、离开首尔的吧,可是,哥哥,你明明知道学校并不是永恒和平的象牙塔,也不是善意环绕的乌托邦,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向我提起学习?

有很长一段时间,韩振是希望自己能够学习的,甚至想要学得很好。那个时候他以为,只要考上一个好高中,再努力考进一个好大学,自己的人生就会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实际上是这样吗?他不知道答案。毕竟他最终没有机会继续学习,即使强撑着反胃的感觉在学校里埋头苦读,学校本身却并不欢迎他。他没有参加过补习班,不过申惟的前半生已经证明了,补习班不过是应试教育催生出的畸形花房,为了一朵鲜花如期绽放,他们会用尽各种手段,试图让每一朵花开得一模一样。

你明明知道那是怎样的苦难吧,哥哥。

“不要。”韩振甜甜地笑起来,他把微信阅读关掉,打开手机照相机,对着申惟的脸拍了一张照片。他的手机开了静音,连咔嚓声都没有,相册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多出一张申惟的照片。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

Chapter 22: 第二十二章

临近年末,今年的气温比前两年要冷,申惟在京东上犹豫了至少三天,最后放弃了自己选择换季的衣服,拿着手机求韩振负责今年的采买。韩振一脸迷茫,说你怎么不自己买。申惟表示他其实有点选择困难症,但是觉得韩振的眼光很好,交给他肯定没有问题。韩振觉得好笑,又问他,要是买的特别难看怎么办。申惟先是说难看也认了,又改口说不可能难看。

这天正好是韩振的发薪日,心情肉眼可见的明媚,他甚至觉得申惟就是算好了今天来求情。好吧,看在他有心的份上,韩振答应下来。

韩振坐在休息室里看微信读书,不知道为什么,申惟觉得他最近总是在看书,要是问他在看什么,他就大大方方地把手机举过来,展示给申惟看,不过申惟匆匆几眼也看不出所以然,一直没有仔细研究。

“韩振,走了。”申惟刚结束了最后一堂课,是个小班课,和学生打了招呼,他拎起自己的外套回到休息室,韩振顺手给他递来毛巾。“看什么呢?”申惟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韩振盯着他的脸,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神,申惟觉得奇怪,又喊了他一次,“韩振?怎么了?”

“哦,没事。”韩振回过神来,迅速别过头去,“在看……名字我不会读。”

“外国的?我给你看看。”

“不用,”韩振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知道申惟的英语很好,连日语也略有涉及,但他不准备让申惟知道这本书的内容,“不是英文。”

“哦,”申惟没有揪着书名的问题追问下去,“怎么样?”

“还不错。”韩振站起来,他早就换下工作服,这会儿刚刚穿上厚外套,还没到穿羽绒服的季节。

申惟没有细究,他隐约感觉到韩振最近一段时间略微有点奇怪,但是并不明显,具体表现在他总是盯着自己,看一会儿就开始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有点想问韩振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但看样子,实在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于是也就不好开口。

“对了,申老师,”一个人敲门进来,申惟回了一声“请进”,就看她推门进来,“申老师,平安夜活动之后的聚餐你去不去?”

“啊,一定去,麻烦您帮我和前台说一声吧,把我算进去就行。”申惟回复,“麻烦了。”

“不客气。那我让他们把你算上了。”来人笑眯眯地回答,她挥了挥手,居然也和韩振打了个招呼,“小韩老师来不来?”

平心而论,韩振其实蛮喜欢别人叫他小韩老师,这个名字让他觉得自己和申惟很像,而且这是因为申惟是“申老师”,所以他才能是“小韩老师”,这样一想,他和申惟之间的关系在舞室众人眼里看来,简直是绑死在一起。这种强绑定的感觉让韩振非常上瘾,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放着可以休息的时间不早点回家躺着,而是一遍遍走到楼上来等申惟下班,或者在大班课里给申惟做“助教”的原因。

不知为何,被这个人如此称呼,他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但绝对是负面的情绪。不过他很熟练地把情绪压了下去,也弯起眼睛和嘴唇,笑得比她还要甜,乖巧又礼貌地想开口回复。

可是申惟却没让他开口,赶在他回答之前替他做了回答,“他不去,时间太晚了,他下班过去也不安全,他先回家。”

“申老师你不是和他一起吗?不碍事。”

“不行,他不能那么晚还在外面。”

“哦,那好吧,真可惜。”

韩振被申惟挡在身后,他眨了一次眼,在两人对话时小心地抿了抿嘴唇,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难以维持了,“嗯,毕竟是你们的活动,我就不去捣乱了,谢谢店长姐姐,下次有机会一定。”他炉火纯青的笑容怎么可能过于轻易地垮掉,他还是笑着给出回答,顺着申惟的话来讲。

这人韩振见过,而且是越来越频繁地见。

她姓金,一般大家都叫她金店长。她其实算是申惟的顶头上司,是整个青浦区三家分店的副店长,也有传言说她其实是大老板的侄女,所以才能如此年纪轻轻就当上副店长,还直接总管着三个分店,说一不二的。来这家店面试的时候韩振就见过她,她是当时考核的几个人之一,韩振对她的印象很深。她的大头照和个人简介也挂在墙上,只不过韩振从来没见过她上课,韩振还好奇地问过申惟,说她到底负不负责教学,申惟说理论上是可以约她的课的,只不过她一向很忙,所以真的不怎么上课。她也很年轻,非常年轻,只比申惟大一点儿,据说是00年生人,比申惟大三岁。

韩振觉得她的长相很韩系,说不上来,她很好看,很会打扮,染着一头蓝色的头发,妆容非常适合她,完美地放大了她五官的所有优势。韩振觉得她长得很好看,如果一定要给一个相比较的对象,那么他觉得这位金店长只比申惟差那么一点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韩振作为“弟弟”越来越频繁地来等申惟下班,他愈发频繁地见到这个金店长。上个月,就是申惟刚过完生日的时候,她提出申惟也可以像其他老师那样去别的分店刷一刷存在感,等到再成熟一点,就可以考虑课时费涨价了。所以韩振有些时候是等不到申惟的,申惟的排班表还是每天都发给他,一周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另一家分店,与这家店的距离很远,并不适合韩振搭上四块钱的地铁票去接他。可就是这样,每周只有一半时间韩振在店里等申惟,几乎每次都能看见这个店长。

他也经常能听见有人小声八卦,说慧雅是不是喜欢申惟?其实他俩看着还挺配,只是没想到慧雅原来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

韩振不喜欢她。

金店长对他不错,或者说,非常非常照顾申惟。申惟的人缘并不怎么样,在所有人都反对韩振进舞室和申惟一起上大课的时候,是她做主“谁在舞室上课,那屋子就谁说了算”,就连申惟的薪资问题,也是她做主调到了基准线上。

也很照顾韩振,每次见面她都笑眯眯的,韩振只好回复一个同样甜蜜的笑容。

其实韩振根本没有不喜欢她的理由,她漂亮,大气,对申惟和自己都很好,可是非常非常诡异的,韩振不喜欢她。韩振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从舞房出去,两个人照常去坐地铁,韩振状似不经意地问:“欸,你们店长说的那个聚餐,是什么啊。”

“哦,那个,圣诞那天舞房有活动,组织学员一起跳跳舞什么的,在二分店那边,挺远的。”

二分店。韩振想着。这一家店是三分店,开业差不多两年,人手不那么充足,所以当时的申惟才有幸能来这里工作。而二分店却不一样,开业至少已经四五年,很是老牌,那边的老师也基本上稳定且饱和,人员就跟饱和溶液一样,理论上加不进去一点,但也许是在金店长运作之下,申惟不仅在二分店和三分店之间都任教,甚至二分店的排课一点也不比三分店少。

其实并没有任何事情能证明这件事就是金店长运作的,但韩振就觉得是她。

“也还好吧。”韩振强撑着说,“那边我也去过啊,没有很远吧。”

“活动结束都九点了,再出去聚餐,估计得通宵了。你二十六号不还得上班吗,折腾不动。”申惟没有觉察他的不自在,语气平平地说着,“而且大家要去酒吧,你可能进不去。”

你跟谁们是“大家”啊。

不会是你那些同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折腾不动啊。”韩振却说,“那么多人呢,万一查的不严,我不就进去了吗。”

申惟看了他一眼,韩振感觉到这一眼里裹挟着讶异,申惟大概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想去?那我跟他们说。”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不想去,但是这种应酬酒局是必须的吧,没办法。”

这里是中国,不是韩国,下班之后不需要一定得陪着领导喝酒。顶多也就是有一点小不愉快而已。而且,哥你本来人缘就不怎么样,人家节后聚餐是为了社交,巩固员工之间的情谊,你跟他们有什么情谊啊,有什么好维系的啊?

韩振的脑袋里疯狂盘旋着这些想法,他好像要疯了,想到金店长对申惟的笑容,想到她对申惟的照顾,他觉得一个人再傻也该意识到了吧。

很可惜,申惟在这些方面完全是傻瓜。

一窍不通的傻瓜!

韩振在心里大喊。

这样的心情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所以更不能对申惟表露,他抿了抿嘴唇,又问:“都有谁?”

“就那些同事,二分店的那些,还有慧雅。”

“慧雅?那是谁。”韩振觉得自己嗓子发紧,他知道这个名字对应着谁,他从无数八卦的小话中听到过,他用力呼吸,“这名字听着不像中国人。”

“嗯?哦,你说慧雅啊,店长。她是中韩混血,爸爸是韩国人。大家都这么叫她,她也让我这么叫她。”申惟捏了捏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她的名字是爸爸取的,所以有点韩国的感觉吧,她自己也说,金本来就是韩国的大姓,取这个名字很容易被误会——韩振?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和她变得那么亲近的?你这么了解她?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她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韩振把自己的肩膀从申惟手里扯出来,他低着头,只说了一句“好”,顿了顿,又说,我等你回来。

圣诞节就在眼前了,可能是因为上面有政策规定,说是不支持过洋节,所以店里并没有额外搞什么圣诞装饰。距离平安夜还有几天的时候,店长把原本上夜班的同事提了上来,说是节日商场人流量会很大,一个人估计应付不过来,所以特意两人一组,更好保证卫生和服务质量。韩振和这个同事挺熟,两个人之前就是白班夜班交汇的熟人,他比韩振年纪要大,但却允许韩振和其他人一样叫他“小李”,其理由是韩振很可靠,简直是一个无敌靠谱的前辈,为此他愿意忽略客观事实,认为韩振是自己的前辈。

小李见到韩振这几天心事重重,挑了个不那么忙的时候来和他搭话,问他怎么了。

韩振说没事,有点累。

小李拍拍他,说害,这两天过完节就好了,年年都是这样,你就庆幸今年上面不让搞了吧,不然前几天就得开始整各种拉花贴纸啥的,那个才累呢。

“能有前段时间联名的时候累?又搞海报又搞周边的,一天能进来八百个人。”

“还真差不多。”小李想了想,给出肯定的回答,“你别说,一月的时候又有新联名,大热ip,估计又有的忙了。”

“加钱?”

“想也知道不加啊。”

“……”韩振翻了个白眼,小声骂了一句。

小李开始惊讶于原来他会说脏话,韩振心不在焉地回答是啊,以前是做小混混的,现在这几年上班了,纹身也洗了,头发也染回来了,脏话也不说了,架也不打了——你知道的,我们公司管理严格,耳钉都不让搞,逼得我不得不从良了。小李说啊?那你之前也打群架吗?韩振回答,打啊,周周打,天天打,那个时候两边的人拿雪花瓶子砸脑袋,看谁先死。小李说他满嘴跑火车。韩振摊了摊手,耸肩说知道你还问。

圣诞节一天天临近,申惟说是要在二分店那边筹备活动,这几天都在那边,让韩振不用等他,直接自己回去。韩振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怎么可能傻傻等着你。

申惟如今是真的感觉韩振的情绪不对了,迟钝如他,也完全能感受出来。但他问韩振怎么了,这人却只是摆摆手,说是上班有点累。

平安夜当天,其实并没有韩振想象中那么忙,也许是工作被两个人平摊,所以压力也小了很多,与韩振自己一个人值班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见缝插针,趁着人并没有那么多,小李在一边理货,整理那些被拿得歪七扭八的商品,韩振在另一边拖地,“一会,八点来钟,你觉得会很忙吗?”韩振拿着拖布,走过一块块瓷砖地,看那些水渍在空调的暖流下慢慢蒸发、消失,突然问。

小李被他问懵了,说:“我估计忙死,那个点人最多了。”

“你一个人能应付过来吗?”

“?”小李更懵了,“韩振,你不会是要请假吧?这种节日请一小时扣全天工资。”

“我知道,我就请俩小时假,工资全给你,你帮我瞒一下上面好吗。”

“都给我?那你直接请假好了啊。”

“那个傻逼估计不能批假,”韩振抿着嘴唇,他盯着手里的拖布,世界好像突然开始变大变小,瓷砖上的花纹好像变成漩涡,在他脚下扭曲着马上要坍塌,“拜托拜托,下次你想换班的时候我绝对和你换,就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我就回来。”他没有抬头,一只盯着瓷砖上的缝隙,手死死扣着拖布杆,指尖惨白,整个人的情绪非常奇怪,小李觉得他语气不对,走到货架之间,看见他这一副着了魔的样子,吓得不轻,连声答应着他,说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如果觉得有事儿的话我也认识老家的大师,专门看吓着,你有需要的话我把他微信给你。

韩振和他说谢谢。

韩振觉得自己这个决定简直是疯了,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咚地跳,他觉得这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别的无法命名的情绪。实际上,就算是愤怒,他也不知道这愤怒从何而来,对申惟生气?对金慧雅生气?奇了怪了,他其实根本就没有一个合理的愤怒源头。

他并不熟悉二分店的具体位置,坐着地铁,手机开着导航,地址还是在美团上找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到达。

他又希望自己能找到,又希望自己别找到。有的时候人真的很奇怪。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顺利找到了二分店,一家位置很好的店,所以也理所当然特别好找。就像申惟说的那样,今天晚上有活动,所有人——包括前台在内,全都汇聚到一个舞房里,韩振远远地就听见了歌曲的声音,是曾经申惟最熟悉的那一首,他现在已经从能够跟上曲调转变为能够整首跟唱了。

房间的四周都是人,有男有女,他混在外层的人里,居然没人发现这是刚入场的新人。从人头与人头之间的缝隙,他看见正在场中间的人是金慧雅和几个他不认识的女生,其中金慧雅站在第一个。他心里略微感觉有些失望,这首曲子他太熟悉了,他以为跳这支舞的会是申惟。结果不是呢。

他稍微移动了目光,往四周打量,在自己左侧那堆人的中央看见申惟,他被众人簇拥在第一排,举着手机。一曲终了,正中央的女孩们击掌,周围人爆发出欢呼和掌声,韩振也跟着鼓掌,他盯着申惟,申惟没有鼓掌,也没有起哄。他只是在手机屏幕上操作了一下,应该是结束了录制,然后他将手机还给了走向他的人。

哦,原来这是金慧雅的手机。

韩振还是面无表情。

金慧雅大大方方地接过自己的手机,周围人说她跳得好,她贴着另外一个女生,说,都是申老师教得好。

韩振转身走出了人群。

“欸,正焕,”金慧雅转过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她微微皱了皱眉,“我刚才好像看见你弟弟了。”

“我弟弟?”申惟愣了一下,他站起来,“韩振?”

“是啊。”金慧雅揉了揉眼睛,“但是我刚才又仔细看了一下,又没看见他,可能是看错了。”

申惟也皱起眉头,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就好像刚刚有人在看他。韩振?不可能吧,他们店里也很忙,而且他又答应了自己“会在家里等你回来”,所以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应该吧,他今天上班的。”申惟点了点头,“那个,叫我申惟吧,正焕是之前的名字了。”

有段时间韩振特别喜欢叫他正焕。

申惟并不怎么喜欢被这么称呼,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在礼山的时候,那里的所有人要么叫他安德里亚,要么叫他申正焕,这个名字给他一种并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曾经追了上来。想不通的是,他告诉韩振自己名字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申正焕”,反应过来才改口说是“申惟”,现在他也有这种感觉,韩振称呼他这个名字,他似乎可以接受,可是别人不行。

好像只有韩振才可以。很多事情都是“只有你才可以”。

这些事情韩振全都不知道,他已经走出大门,重新走向地铁站。申惟说得对,太远了,他从店里到这边要五十多分钟,他在车上也担心自己能不能两个小时回去,事实证明可以,太可以了,看见两个人走得那么近,他五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申惟的那些同事说得也对,金慧雅和申惟确实是挺般配的,韩振必须承认,她也很会跳舞。

胸膛里那些愤怒已经哑火,他以为自己是没有所谓青春期的,他的人生匆匆忙忙,排得太满,没给青春期留出时间,很多时候他都忘了其实自己十几岁,正处于青春期。

也许现在这些无从解释的情绪是因为青春期吧,可是青春期怎么会像小孩子的物权敏感期一样,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

申正焕是我的。

只是想想,他就出了一后背冷汗。什么叫“哥哥是我的”,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你什么身份啊!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就凭这浅薄的连结,你就敢左右他的人生,说这种很奇怪的话?

韩振无法解释自己这种心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好一股脑埋怨着青春期。

啊,青春。

Chapter 23: 第二十三章

申惟回家的时候,韩振已经睡了。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他刚进了大门,就看见主卧的室友在厨房用小锅烧水,他的头发留的很长,在后脑勺扎起来,申惟换了拖鞋,和他打招呼。室友把烧完的水倒进热水壶里,从厨房里侧出半个身子,“你弟好像心情不好。”他说。

“什么情况?”申惟心头一紧,他两步过去,到厨房门口,问道,“他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吧,我看着不像生病的样子,但是感觉状态不太好。”室友往自己的碗里倒了点水,等着沸水快速凉下来,“他睡觉了,你如果想问的话,明天再问吧。”

“好……谢谢。”申惟朝他点头道谢。

他转身回了房间,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韩振的确已经睡着了。他很怕黑,如果不是和申惟一起睡的话,就必须要打小夜灯,即使这样会影响褪黑素的分泌也没有办法,他习惯眼皮外面透过来一丝光亮,这让他感觉安全。他一个人盖着被子,扯着被角,面对着墙,蜷成一小团,头顶是吐司片形状的小夜灯。韩振其实已经有一米七六,前段时间两个人拿了卷尺才测量过身高,申惟一直是一米八二,似乎不会再长个子,客观上相差不多,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却显得韩振格外小一只。韩振说自己其实是小骨架,所以才不显高。

聚餐是一群人先去吃火锅,然后又转场到酒吧,还好是清吧,不知道是不是在照顾他这个新人,没玩什么过分的游戏。酒局结束后,申惟看了看时间,说自己明天还有课,准备回家了,就不跟着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了。不难看出这些人其实大有一种要通宵疯玩的兴致,但申惟对此实在不感兴趣,耗到凌晨两点已经花光了他全部力气,这个时候金慧雅说自己也准备回家,家里的门禁是凌晨三点半。

一群人在十二月的上海街头大笑,说谁家的门禁会定成这种时间,慧雅你在说谎啊!

总之一群人继续转场去KTV,金慧雅问申惟怎么回去,要不要一起叫网约车。

时间太晚了,申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说先把她送回家。金慧雅却说自己在这边有房子,顺着这条路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家。申惟不解,问她是一个人住吗?一个人住的话怎么会有门禁。

金慧雅喝得不多,现在很清醒,也很有分寸,她说,申惟,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

……

申惟脱掉外套,挂在门上,出门刷牙,洗脸,然后再回到房间。他没有第一时间换衣服,顺着那微弱的灯光,他俯下身,从背后抱住韩振,嗅到清新的柠檬洗发水味道。

韩振迷迷糊糊地醒了,睡眼惺忪,嗓子哑哑的,“哥?”他嘟哝了一声,“你回来了?”

“嗯。”申惟把头埋进韩振的肩窝,用力抱着他,韩振背后的脊柱是那么清晰,他太瘦了,骨骼明显得吓人。韩振还没有睡醒,他的意识迷迷糊糊,努力从他的怀抱中挣脱,翻了个身,抱住申惟,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就像以往许多次那样,“怎么了?”他问。

他已经清醒过来——即使这份清醒被隐瞒着,他不希望被申惟看清,于是持续扮作一副刚睡醒来的迷糊样子。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看到那些东西,也没有丝毫的情绪问题。

申惟呢?

只是摇头,申惟只是摇头。

韩振觉得他的脸有点烫。

“喝多了?”韩振问。

“没有……我就喝了一点点。”

“那怎么这样了,不舒服?”

“也没有……就是有点想你。”

行,肯定没少喝。韩振更清醒了,他觉得平时的自己应该开始翻白眼了,甚至在心里暗暗发笑。拍了拍申惟的脑袋,摸他的耳朵,掐掐他的耳垂。一边哄着申惟,一边又要在心里哄着自己,安慰着自己,不要和一个醉鬼发脾气。

申惟在他怀里晃着脑袋,幅度很小,很小很小一点动作。有很多事他想韩振说,不过却没办法说出口,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

她跟我表白了,我没有答应;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她喜欢我了;她说喜欢我,然后,那一瞬间,我眼前浮现出你的脸。

太可怕了,韩振,太可怕了。

“我可能做了一个噩梦。”申惟轻声说。

“是吗?”韩振还是那样抱着他,这个怀抱是多么柔软而温暖,“没事的,哥,梦都是反的。”

小夜灯的电量不足,彻夜地点着,这会儿电量减低,已经十分昏暗。申惟没再说话,没再抬头,也就没有看见,韩振的眼眶是没有消肿的红。

平安夜是周日,所以圣诞节就是周一。在上海,似乎因为年轻人含量非常高,所以对这个节日的重视程度相对较高,虽然上面下达了指示,但整座城市多多少少少还是有一些节日氛围。平安夜——其实已经是圣诞节了,晚上,申惟表示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他现在非常不清醒,不能够仔细思考这件事,所以恳请金慧雅再给他一些上时间。

金慧雅爽快地答应,并邀请他圣诞节一起去静安寺逛街。申惟看了一眼自己的排班,有些为难。金慧雅大笑起来,说好啦好啦,劳模先生,你就别再盯着自己的工作看了,我被你伤透了心——而且我要调任回北京了,很可能这就是最后一次有机会约你出来了,你就答应吧。

她说的于情于理,接受了这个对自己有好感的女生如此之多照顾和帮助,申惟觉得惶恐,并且感觉愧疚,所以理应有一些明确的表示——当然不是在感情上,所以他还是推掉了所有的排课,答应了金慧雅的邀请。

第二天,也就是圣诞节,他坐地铁去了静安寺,韩振还是要去上班,他醒来后看了几眼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最后表情就变得很木,心情并不好的样子。他说今天要先去原本的店里拿凭证,然后还有点事要办,就在家门口平和地分开。申惟没有告诉他今天在自己并不去上班。

金慧雅没有第一时间听申惟的答复,也许她心里是知道答案的,她只是请申惟和自己一起逛街,一起随便走走,就像是普通朋友那样。申惟没有拒绝,他非常礼貌地为女士拎包,在上电梯的时候请女士先行,在她需要拍照的时候帮忙,在她试衣服的时候发表正向评价。金慧雅开玩笑说,这好像是在约会一样,如果有申惟这样的男朋友,她应该真的会很高兴。申惟沉默着没有回应这样的话,似乎这就已经是答案。

稍微逛了一会儿,其实申惟很有些佩服金慧雅的高精力,明明只花了两三个小时,却已经逛了一栋楼,试了三家服装店。也许是因为累了,金慧雅提议找一家咖啡店,或者西餐厅,坐下来聊一会儿,顺便吃个早餐,喝个咖啡。虽然这个时间看上去既不像是早餐,也不像是午餐,但申惟没有揪字眼就答应了,金慧雅做主挑了一家申惟说不出名字的咖啡店,原因是听说这里的面包很好。在这里,等待食品的时间里,他拒绝了金慧雅的表白,并表示很抱歉,自己并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感情,并且暂时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所以很抱歉不能回应她的心意,不过还是很感谢她这么长时间以来对自己的照顾,如果将来有需要他的地方,他一定会尽全力帮忙。

金慧雅笑着开玩笑,她说,其实我知道你会拒绝我,你看上去不是会恋爱的人,申惟,不过我真的挺喜欢你的,所以我想着试一试,不成功的话就算了。她又说,你拒绝我,就不担心吗?万一我特别坏,在你的工作上给你使绊子呢?

“我觉得你不会。”申惟想了想,说,“如果真的被排挤了,我就跳槽到别的机构去;如果完全被封杀了,那就干回老本行。”

“你的老本行是什么?”金慧雅很好奇。

“咖啡店的后厨。”

金慧雅噎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其实我想到你会拒绝我。”金慧雅又这么说了一次,她点的焦糖玛奇朵被服务生递上来,她微笑道谢。她和申惟坐在咖啡店靠窗的双人座上,面对面地交谈,“我不是很意外,不过,我当然会觉得伤心,哎。”

“抱歉。”申惟低下头。

金慧雅笑起来,她今天也装扮精致,谈吐也非常得体,那些悲伤的发言似乎只是玩笑,申惟从她脸上丝毫看不出失恋的悲伤,“谢谢你请我喝咖啡,今天愿意和我出来。”

“没有,应该的。”申惟喝了一口冰美式,强忍住没有皱死眉头。韩振到底是怎么喜欢上这种东西的。

韩振觉得有些工作安排简直就是精神病。其实也并非无法理解,静安寺附近能找到一溜烟罗森,其中货也是最全的,但是为了区区一箱货品就把人从青浦大老远的喊过来,到底有没有考虑人道主义精神。

本来昨天就没有睡好,先是哭了两个小时,头疼得几乎要裂开,他推测这就是宿醉的感觉,很不好受,眼睛也疼,头也疼,最后不知道是不是哭累了,慢慢地居然睡着了。但是睡得并不安稳,好像在做梦,然后申惟回来,把他惹醒,梦也不记得了。

今天一大早还没睡醒的时候,一睁开眼睛,就感受到眼睛上的刺痛稍微褪去,但头还是疼得要命,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接到店长的微信,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去某某店接收一箱商品,尽一切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就位。韩振看到消息的时候感觉自己还没有睡醒,可能是被申惟传染了,也做了一个很神经的噩梦。他试图躺下继续睡,结果这根本不是梦,店长一个电话就把他喊醒了。实话说,韩振是有点崩溃的,他听着店长絮絮叨叨,其实很想骂回去,你知道这个时间的地铁有多挤吗,你知道从青浦去静安寺得多长时间吗,你知道节日的静安寺得麻烦成什么样吗,而且我们和那边的店根本有0次交流,为什么非得去那么老远的地方取货啊,你这个精神病。

不过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把怨气咽下去了,连声说着好好好,然后百般不情愿地换衣服,和申惟一起下楼,简单解释自己今天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和他一起去地铁站,然后在家门口与这人告别。

去他工作的第一家店里拿了一张票子,顺便和曾经的店长打了声招呼。和前店长见面很愉快,这让他不爽的心情稍微有了一点转变,这家店原定要和他一起去静安寺的店员是他曾经的同事,不过不是小萱,而是另外男同事。但不知怎么回事,这个男同事突然就找了各种借口不愿意折腾这一趟。

韩振完全可以理解,加班费是有的,但是非常少,五十块来回,他还要折进去十六块的地铁票,累死累活跑一圈cos美团同城速递,结果挣了三十六。他能理解,但并不影响他的怨念满得要溢出来,最后他拿着票子,重新回到地铁站,在地铁站门口给小李打电话,求他过来和自己一起搬东西。小李实在很义气,半个小时内出现在了地铁站门口,又因为韩振在C口,他在B口,两个人相互看不到,打了两通电话,最后决定在地铁站内回合。早高峰人多的要死,韩振吐槽像是两条沙丁鱼被装进铁皮罐头了。不断地听报站,车门开开合合,不断地换乘,坐地铁环上海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静安寺。

韩振还是老样子,充电宝揣在包里,手机连着充电线,边充电边导航,艰难地寻找目的地。好不容易找到了目标店铺,两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去,然后因为店里人太多,两个店员完全忙不过来,韩振叹了口气过去帮忙收拾了一下,终于在半小时后拿到了目标商品。

两箱包装得非常精美的苹果。

韩振盯着眼前两个纸箱的苹果,感觉自己的血压蹭蹭往上窜。打不死我的好像一直在打我啊!他真的有点抓狂了,连最熟练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谁知道这家店的原住店员还非常没有眼色,看不出韩振的脸色难看,甚至问他需不需要一个滑板车把它们拖回去。

怎么拖回去,那玩意让上地铁吗,而且我带回青浦你猜我要不要给你送回来?韩振忍不住说。

小李在他背后拼命抓他的衣服。

韩振忍了又忍,终于在出门后开始低声咒骂。

“平安夜不是过了吗?!这一箱苹果是怎么回事?过了今天谁还买圣诞苹果,到时候是不是还得算打折商品?打完折了还卖不出去,到最后烂了是不是还得算报损?报损数一多了又得说我们,而且这么大一箱全放冰柜里你觉得现实吗?哪有那么大地方!要是不放冰箱,就仓库那个温度,你猜能不能活过两个晚上?哪个精神病觉得两天内一家店能卖掉五十只过气圣诞苹果?这玩意的包装只要过了圣诞这两天,立刻从高附加值变成累赘,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圣诞节剩下来的,要是拆了包装,人家为什么要在罗森买苹果呢?钱烫手?有钱没地方花?生鲜超市和菜市场的苹果是又不配了是吗?”

韩振抱着装了一大堆圣诞苹果的箱子,无论是托底捧着,还是双手收环抱都非常不舒服,他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打一辆网约车,把这两箱苹果塞进后备箱然后直接回青浦。不过从这里去青浦至少要两百块,韩振不觉得自己应该花这个钱。所以他只能一边低声咒骂一边努力抱着箱子往前走。

小李比他有劲,他看韩振这个状态,还是说你歇一会吧,离地铁站还挺远的。这个善良的山东打工仔始终认为这几天的韩振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可能是被“吓着”了,总是希望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大师的微信推给他,希望韩振能赶紧好起来。

韩振没法解释,自己其实是因为哥哥的事情而心烦意乱,这太奇怪了,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于是只好语重心长地对小李解释说,你要相信科学,大多数人心情不好就只是心情不好而已,就像我最近几天只是因为休息的不好,所以心情不好而已。我上班的怨气比鬼还重,我相信一般的东西是没办法找到我身上来的好吗?

把箱子放下,韩振活动了一下腰。

小李问:“你觉得现在我们最需要什么?”

“我觉得我们现在必须要上号叫一个货拉……”

声音戛然而止。

韩振突然不说话了,小李奇怪,刚刚还蹭蹭冒火,几乎要被点燃了的家伙为什么突然就沉默下来,他顺着韩振的方向往前看。对面是一家装修很有格调的咖啡馆,有着擦得干净到几乎看不见的玻璃,顺着这面玻璃往里看,靠窗坐着的是两个年轻人。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羊毛衫,年轻女人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秋冬款连衣裙,男人正在说什么,女人搅动着手里的咖啡,笑得花枝乱颤。

看起来像一对热恋期的恋人。

他们都很好看,女人化着精致的妆,男人的头发看上去像特意打了发蜡,固定出一个看起来很休闲,但又非常精致、非常适合他的发型。

俊男美女,般配得刺眼。

小李觉得很眼熟,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觉得有些意外,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韩振,那个男的,好像是你哥吧。”

“……”回应他的是韩振的沉默。

啊,是啊。对,没错,你说的没错。是啊!就是他啊!这个人化成灰韩振都能认出来,不是申惟又是谁呢?!

韩振看着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合合开开,就像被人当街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地冷静下来了。今天不是周一吗?你没有在工作,反而在这种地方,和这个人。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她不会对你表白了,而你也答应了吧?所以你们现在这是在干什么?在交往?在谈恋爱?在约会吗?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高领羊毛衫,还是前几天韩振拿他的手机给他买的。韩振自己身上穿着的也是这件,他本来因为搬东西出了一身汗,正敞着外套,这下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是低头,拼命去找外套上的拉链,可是手一直在抖,疯狂地抖。更糟糕的是,似乎不光是双手,他的身体好像也在抖,抖得很剧烈,他终于抓住了那个小小的金属拉链头,越着急就越是对不准,他颤抖的手试了好多次——三次,五次,八次,终于,在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的时候,眼泪几乎要砸在地上,他把拉链狠狠拉到了上头,将那件对他和申惟来说都不算便宜的羊毛衫死死遮住。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不和我说呢?

你可以谈恋爱啊,和谁都可以,你和一个男的谈我都不会有意见的!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申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像一个傻子,一直被蒙在鼓里。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傻,看不出她对你的喜欢,结果却是,原来我才是那个傻子!你们很可能都不知道谈了多长时间了,只是我不知道。

只是我不知道!

把我蒙在鼓里,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韩振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猛地蹲下身,捧起装满苹果的箱子。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有一只苹果滚落,在地上滚出去好远。韩振又去追那只苹果,他蹲下去,好久好久没有起来。

他这幅架势太吓人,小李吓得手足无措。

“走。”韩振猛地一抹脸,直接站起来。

眼泪并没有掉下来。

Chapter 24: 第二十四章

十七岁最后一个月,我发现自己为哥哥的恋爱而感到愤怒。

愤怒的源头终于找到了,这就像是一个侦探找到了真相的线索,于是就应该抓着这个线头往下继续追查。可是韩振却发现自己除了蓬勃的愤怒外,还隐约感受到一丝恐惧。恐惧的源头又是什么?正因为恐惧,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这是个死循环,没办法,逃避可耻但的确有用,他只好装傻充愣。

感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能说的都只有一句,那就是“总之生活还在继续”。没错的,只要还没有去死,一切就都还有机会,什么都会有办法的。韩振用手肘顶着胃部,不太顺手地揉了揉。他其实应该很饿的,在外面忙活了一天,出了一身汗,又吹冷风,他感觉头很疼,嗓子也疼,左右一晃脑袋就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可能因为实在难受,所以感受不到饥饿。

他真的该饿了,一整天只喝了半瓶矿泉水,下班后走路到楼下,结果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爬上去了,想着稍微蹲一会儿休息一下,等缓缓力气再爬上四楼。结果就是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他猛地朝前倒去,再有意识的时候,外套上全都是土,磨坏了一层,但还好没完全裂开,反倒是手掌上蹭破了一层皮,现在还在汩汩地往外渗血。

倒霉的事情一直在发生,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偏找苦命人。他是真觉得自己有点太倒霉了。

他又在墙根那蹲了一会,这次学聪明了,扶着墙壁站起来,整个人靠着墙,这样不会昏倒,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在墙壁上留下一排血手印,整得像恐怖片似的,那可就太给物业添麻烦了。在外面游荡了一会儿,就是不想回家,像是逃避着什么一样,这样的感觉他其实很熟悉,早在新乡的时候就是这样,宁可在学校待着也不愿回家。可是末路都是一样的,必须要回去,不然很多事情就会越来越麻烦。

最后他还是面色如常地回了家。

申惟在厨房,油烟机的声响很大,韩振没往那边走,而是先转过身去进了浴室。他脱下外套,把羊毛衫的袖子撸上去,露出两条干瘦的手臂,然后把手上的伤口放在水龙头底下冲。

冲掉那些细碎的砂石和泥土,露出伤口本来的颜色,最表层的皮已经掉了,肉其实是白色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

他在浴室里待了一会,终于出去了,因为听不见厨房油烟机的声音了。他用外套挡着手臂,然后坐到餐桌的一端,申惟刚把晚餐端上来,坐在他对面。

“回来得好晚。”申惟给他递筷子,说。

“店里忙,过节嘛,情侣比较多。”韩振想平静地说,可是无法控制,积怨已久的情绪似乎在胸膛里持续发酵,申惟让他开了口,这些颇有些含沙射影意味的话就再也咽不回去,一个个往外蹦。

“是挺多的,情侣出来逛街。”申惟顺着他的话说,“辛苦了,今天一定累了吧。”不知怎么,就像去年的时候,韩振也是这样,情绪低迷得吓人,可是又说不出一二三。现在的情况好像比之前还要糟糕,因为那个时候韩振起码是可以明显看出情绪波动的,而现在却没有了,他的表情很平静。情绪不对,并且是很不对,就像是整个人身上被一层灰暗的东西笼罩着,眼神也不对。申惟看着他,有些局促。

韩振盯着盘子里的炒面,饿了太久,反而已经感受不到饿。他嗓子很疼,头也疼,可能是发烧了,现在每说一句话嗓子都跟吞刀片一样难受,可是他还是要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很多情侣。”韩振把情侣两个字咬住。

“哦,看到挺多的。”

嗯,嗯,当然啦,你们在静安寺,说不定还去了南京路吧,当然啦,那里就是有很多情侣呀,要不然你们为什么去那里呢?

韩振在心里冷笑,他没看申惟,拿着筷子,低头盯着手里的面食看,安静地翻动,但是并不想吃。没有胃口,实在是没有胃口,闻到食物的味道他甚至想吐,可能生病就是这样没有胃口吧。“今天舞室那边怎么样?忙不忙?”这也是每天的固定内容,申惟会问一问他的工作,他也会问一问申惟的工作,不过都是简单的少说几句就过去了。“有点小忙吧,前台那边有随机赠送的小礼物,所以前台说是挺忙的。”申惟说,他把炒面里的葱花一只只挑出来,放在一边。

还在骗我。

明明没有吃到葱,可看见申惟将那些葱花挑出来,只是看见,就感觉口腔里已经有了那种滑腻的口感,连似乎本来微不足道的葱花味道都让他恶心。塑料桌子是黑色的,薄薄的桌板,韩振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放在腿上,这会儿他的手指已经掐进肉里,无名指的指尖正顶着伤口,刺痛感爬满身体,从手心往上。

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会一辈子被你蒙在鼓里,以为你随便说点什么我就会相信。申惟,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只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啊,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的?你谈恋爱这件事,难道我会阻止吗?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看着你大好前程就眼红,因为自己没有所以也不愿意让你有,你是这么以为的吗?我难道会嫉妒你吗?我不会啊,我不会。

“那你呢?你前几天不是和那个,杨什么来着,和他关系闹得有点僵吗?怎么样了,今天也闹不愉快?”韩振低下头去,他抿着嘴唇,舔到嘴唇上的裂口,把干裂的唇瓣舔得湿润。

“不太顺利哦。”申惟说。

为什么要骗我,你今天根本没去上班对吧。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对我说谎。

“哦,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应该顺着你呢。”韩振说。他自己也感觉到自己说的这话很有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似乎是口不择言了。但是不想对你说抱歉,不想向你道歉,该道歉的明明是你,你都没有道歉,我凭什么为我一时的发言而道歉?

我早就应该这样,早就应该知道我们只是兄弟,连远房表亲都算不上,顶多是“远亲不如近邻”里的近邻,你靠着点年纪上的优势成了我的哥哥,我因为一点年纪上的劣势成了你的弟弟。我早就应该想明白的,你其实根本不信任我,你拿我当什么?拿我当敌人吗?还是什么危险分子?我真的很可笑,申惟,你知道的吧,你自己也能感受到的吧,我真的很可笑。

平安夜那天,你回来,我明明知道你和她在一起,可是看你那幅苦恼的样子,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安慰你。那个时候你是怎么看我的?是不是很好玩很好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被你蒙在鼓里甚至不挣扎,被你卖了还要替你数钱,被你捅了两刀都不叫疼!你的噩梦是什么?是一个人见人爱、闪闪发光的女朋友吗?还是说你梦到和她分手了?哦,对对,对对对,后者才叫噩梦,前者你做梦都得笑醒吧。

你原来这么会演戏,申惟,你当什么舞蹈老师啊,你干脆去做演员算了。

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口,好像这是最后的体面,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打破这诡异的平静。

申惟终于不能再维持表面的平和了。

“你怎么了?”他放下筷子,“你从刚刚开始就没吃东西,翻来覆去地挑着盘子里的面,但其实一口也没吃。你也不看我,说话也很奇怪,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抬头让我看一眼吧,你还好吗?”他说着,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伸手向韩振的额头探去。可韩振却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动作,“别碰我。”他从餐桌上用力抽了两张纸,当着申惟的面,胡乱擦了擦手心的血渍。伤口被重新扯开,原本干涸的血液变成碎屑掉下来,又有新鲜的红蜿蜒出一条鲜艳的河流。“你的手怎么了?”那些刺目的红把申惟吓了一跳,他立刻伸手拉住韩振,这样用力地对待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韩振终于看他了,那双眼睛并非申惟推测的愤怒,反而是麻木,麻木吗?的确是比冷漠更深一层的东西。他用力从申惟的控制中收回自己的双手,“我说了别碰我。”他的语气并不激烈,还和平时一样,很平静。可是这平静就已经不对,申惟是最明白这区别的人,韩振在他面前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摔东西,没有打砸,没有谩骂,只是安静地放下手里沾满鲜血的纸巾,把它们扔进垃圾桶。他一直是这样的,愤怒也不会全然失去理智,甚至会做一些看起来很离奇的事情。比如现在,明明已经要情绪崩溃,却是这样一副平静姿态。他轻轻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申惟,站起来,似乎要往外走。

“等等,等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不和我说?”申惟急急忙忙追上他,先他一步拦在门前,不给他开门的机会。

韩振不管他,低头穿着鞋,“和你说?”他站直了身子,“我为什么要和你说?申惟,做人应该有良心吧,就算没有良心,总得明白事情都是彼此相互的吧。想要别人怎么对你,你先得怎么对别人吧,你让我跟你说,我跟你说什么?你都跟我说了吗?”

“……我有什么没和你说吗?”

“你有什么和我说了吗?”韩振说,“你谈恋爱和我说了吗?”

恋爱这个字眼让韩振觉得浑身难受,他狠狠皱了下眉头。

申惟却愣住了,“我没有谈恋爱。”

“你还骗我!”韩振突然抬高了声音,再也控制不住愤怒,“我都看见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然后怀疑我自己的眼睛?申正焕 ,我只是近视,不是瞎,你看看清楚行吗?”

他没有给申惟解释的机会,“你今天在哪?一定要我说明白吗?你装傻不行?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推了申惟一把,“你,今天没去上班吧,你和你的亲亲好女友在静安寺对吧?我看见了。你穿的是前几天新买的那件羊毛衫,围巾是上个月生日的时候我送你的那条吧,灰色的,手织的,我说得没错吧?在咖啡店吃的午餐是不是?她一杯咖啡,你一杯咖啡,你的咖啡是美式吧?”他像倒豆子一样说着,似乎连打断的机会都不准备给申惟,“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就这样一直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真的看不出来她喜欢你,结果是对着我装傻啊。瞒着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别说跟她谈了,你跟个男的谈我都没意见!你要是开心,你要是觉得好,我半个不字都不会跟你说的——你和谁谈恋爱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啊,申正焕,你跟谁谈恋爱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不是因为你的恋爱而愤怒,我是因为你的谎言而愤怒。

我为我的愚蠢愤怒,我为我的真心愤怒。

好了,好了,说到底不怪你,怪我行了吗?

怪我,怪我!全都怪我!好了吧?最爱你的人明明是我!是我,是我你明白吗?你怎么就是看不明白呢?最爱你的人是我。

明明,明明是我啊。

虽然我和她的爱不一样,但你敢说她爱你就比我爱你要多?

还是说,你不要我这样的爱,你要她那样的爱。

你要能结婚的爱?你就这么想留在中国?

“韩振,韩振你听我说。”申惟抓住他,这次非常用力,是韩振拼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的力气,“她是对我表白了,就昨天,昨天晚上,但是我拒绝她了,所以我们没有谈恋爱。今天是因为她约我出去,我感谢她对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照顾,所以答应了她。她下个月就会回到北京去,我们之后不会有任何交集了。”

“你让我拿什么信你。”韩振自知无法从他手中挣脱,索性不白费力气,他已经累了,身体不舒服,“你空口白牙说这么多,有证据吗?申正焕我告诉你,你说的所有事情,只要没有证据,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

申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的双手从韩振肩膀往下,捏过大臂,捏到那些明显的骨骼,然后他用力把韩振揽进怀里,“你想要什么证据?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你来说。韩振,你来告诉我,只要是你说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去证明。”

谁会相信你。

又来这套。

韩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呼吸忽然不顺畅起来,也许申惟的怀抱是过分温暖的,他居然不觉得冷了。再也不要相信你,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他努力吞咽着,嗓子火烧般干燥疼痛,他在脑子里拼命循环着“再也不要相信你”,可颤抖着颤抖着,说出的话却是“去给我倒杯水”。

Chapter 25: 第二十五章

韩振这一场高烧来得突然,并且来势汹汹。

不光是发烧,还是高烧,体温已经到了一种用手去摸会觉得烫的程度。申惟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又用手背去探他的脖颈。韩振已经睡熟了,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申惟把他额头上的毛巾摘下来,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终于又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叫他:“韩振?珍珍?起来量个体温。”

韩振基本不生病,不过申惟不觉得这是因为他的体质好,很可能更像是之前中学时代的自己,不生病的原因反而是身体太差了。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韩振一共发烧两次,感冒三次,还都是在秋冬换季的时候,本来就薄弱的免疫力可能更差了,所以就不幸中招。申惟感觉一直不生病的话,一旦生病就会非常严重,他觉得韩振这次应该也是这样。

到了晚上,发烧往往更严重一些,体温反反复复,睡觉之前韩振已经说不出话,嗓子完全哑掉了。申惟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把一整杯温水喝掉,再吃了一次莲花清瘟,给他裹好被子,自己下楼买新的体温计。家里原本是有体温计的,不过半年前就已经摔碎,因为没人生病,一直没买新的。申惟觉得以后还是应该在家里准备一些常用药,该有的医药箱必须要准备,以及,韩振的身体问题必须要重视起来。

还好周围的药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下楼去买比美团还快,他只出去了十五分钟就回来,再进屋的时候韩振已经睡着了。

想到刚刚的争执,申惟愈发觉得抱歉,另一方面又觉得心疼。韩振的委屈已经写在脸上,很拙劣地用愤怒遮掩着痛苦,他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只急了就咬人的兔子,恨不得把申惟直接从自己的世界里删除,一键格式化,但他顾及隔壁多半正在赶稿的室友,还是压低了声音与申惟交谈。

两个人单独出去住,现在看来是必须的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给韩振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比如房子,比如怀抱,但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韩振的风雨原来是因自己而起。

韩振已经醒了,不过没理他,翻了个身,给了他一个背影。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启发,申惟突然开始叫他“珍珍”,韩振小时候都没人叫他叠字,这会儿倒是被他叫上了。首先“振”这个字太酷了,不适合叠字,听起来很奇怪,申惟是怎么无师自通地把四声改成了一声的?韩振不知道,但申惟这么喊他,他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珍珍,韩振,哥错了,你喝点水好不好。”

韩振摇头。

“哥跟你道歉,你要是一直不好的话,都不能起来打我了,是不是?”

韩振还是不理他。

他好像还在置气,没有好像,就是在置气。申惟刚刚就已经把全部的聊天记录都找出来给他看,连手机都解锁好交到他手里,就差一个电话打给根本不熟的同事,证明自己和店长真的没有交往。韩振一页页看过去,然后拿着他的手机理直气壮地翻看通讯录和微信,虽然他靠着墙不让申惟过来,但申惟从他的表情和动作里感觉出,他其实有些不那么自然。大概韩振的性格是不会这么冒犯的吧,又是查手机又是查聊天记录的。

韩振勉强相信了他和金慧雅是清白的,但依然没消气,把手机扔回去,直接跳下床出去洗漱,回来就钻进被窝再也不理人了。申惟好声好气地求他喝水,再求他吃药,想摸他的额头还被本人躲开,好不容易让他把药吃完了,结果下楼买了个体温计,回来要连哄带骗二周目。

“别打扰我睡觉。”韩振又翻身回去了,嗓子哑的不像话。

“你量个体温我就出去。”申惟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背,韩振躲了一下,但在申惟的坚持下也不再抗拒,“而且我是你哥哥吧,我不管你谁管你啊。”

“有的是人愿意管。”韩振并不领情,“而且我没说需要别人管。”

“好好好,我们珍珍最独立了,对不对?哥错了,哥之后都听你的,你说管我就管,说不管我就不管了,好不好?还生气吗?不生气了行不行?”

“你自己说我今天不该生气吗!”韩振猛地坐起来了,皱着眉,一副没消气的样子,“你跟她出去,也不和我说!我还以为你在上班呢!我看见你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申惟立刻把体温计递给他,迅速抚摸着他的后背,就像给炸毛的猫顺毛那样,顺着脊椎的走向从上往下,“该生气该生气,你病好了再气也来得及,哥真的错了,先量个体温行不行?”

韩振又看了他一眼,扁了扁嘴巴,把体温计拿了过来。还和原来那支一样,是老式的水银温度计,刚垫在腋下会觉得有点凉,韩振打了个寒颤,立刻被申惟塞回被子里。“一会儿把药吃了再睡。”申惟给他掖被角,把他整个人裹起来,“明天的班请假吧。”

“不请。”

“那我替你上。”

“你…!你什么都搞不定!”韩振被他这副样子气得不轻,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停顿片刻,哼了一声,语气软下来,“不用你,我请完假了。刚才不是吃过了吗,还有什么药。”

这就算是松口,申惟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往下放了两分,好说歹说终于是把他劝住了,“退烧的,”申惟从袋子里往外拿药盒,边说边拆,“晚上吃完,争取明天退烧了。”

韩振这次没反驳,就着申惟手里的温水,把退烧药吃了,申惟这才敢跟他说注意保护嗓子,别说话了快睡吧。

韩振病得轰轰烈烈,病来如山倒,一病就是三天,高烧两天才从三十八度降下去,申惟说去医院,韩振说这辈子除非是出什么大毛病意识都没了才去,只要他还有意识就不可能去医院。韩振对医院的反感简直是写在明面上的。申惟拿他没办法,也不敢跟他说任何重话,只能自己也请了假在家陪着他,一直到了二十九号,两个人才回去上班。

比较可怜,元旦虽然是法定节假日,但奈何两个服务业必然要跟着调休,申惟把休息日挪到了周五。

二〇二四年一月五日,韩振的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成年,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这无关国界。对于韩振来说,十八岁成年这件事的分量要远远重于其他,是日思夜想地盼,要不是圣诞的时候出了事,估计得在家盼星星盼月亮地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前几天韩振病一好,下班吃了晚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就和申惟说自己要搬出去,过两天他就成年了,不必再和申惟同住,准备过完年就走。申惟吓得碗筷都顾不上,从厨房一路跑出来,蹲在韩振面前看他,像一只长毛大型犬干了什么错事,正在眼巴巴地求主人原谅。这几天他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盯着韩振,韩振生病没去上班,他也请了假不去,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连着请这么多假,韩振只要一说“你离我远一点”,他立刻就是这副委屈表情。

你到底有什么好委屈的!我还没委屈呢!

话是这么说,但韩振真的没办法拒绝他,申惟一卖惨,他就心软下来。何况生病的时候申惟的确对他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而且那件事情也已经解释清楚,没什么越界的行为,连肢体接触都没有,顶多是申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所以处理得非常糟糕,又碰巧被韩振抓了现行。

在申惟的软磨硬泡下,韩振到底是松口说再等等看,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说。申惟于是立刻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新房子就只他和韩振住。韩振拿他这副样子没办法,哼了一声就算答应。

有时候申惟真觉得韩振是兔子来着,明面上看着可爱温顺,其实真正生气起来非常不好哄,所以他现在的策略是尽一切可能绝对不惹韩振。

生日的时候申惟准备了蛋糕,点上蜡烛,但是没买酒,韩振不许喝,他自己也不许喝,申惟说酒精不是好东西啊,珍珍你不要老是想着这些不良嗜好。韩振噎了一下,心想这人在刚认识自己的时候,明明不抽烟还要天天来买烟,前两个月刚喝酒喝到把自己的老底都揭干净了,我们两个人里到底是谁应该离这些不良嗜好远一些啊?难道是我吗?但是他没说,这有点影响生日的氛围,申惟点燃了蜡烛,关了灯,两个人在房间里看着蜡烛燃烧,看蜡油一滴滴往下滚动。申惟说,你许愿吧。

韩振配合地将左右两只手十指相扣,闭上眼睛,许愿时间长达二十秒。

申惟看着他,就那么一点点昏暗的蜡烛的光,他盯着韩振的脸看,看他挺拔的鼻梁,看他柔软的嘴唇,看他合十的双手。韩振在他眼里好像一直没有变,又好像变了很多,褪去了一层稚气,变得更加成熟。他的外貌看起来没那么像一个小孩了,为人处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成熟,在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一个可靠的成年人,只有在申惟面前,只有在他面前,在申惟有错在先的时候,他才有理有据地耍赖,名正言顺地发脾气,这个时候,他好像变回一个孩子本应该的样子。

韩振睁开眼睛,“我许愿,上半年过完之前成为店长。”他说完,把蜡烛吹灭了,一口气吹灭1和8两个火苗。

他已经把愿望说出来,那沉默的二十秒就变得格外微妙。

申惟有点惊讶,虽然他有记忆后的每个生日都在补习班度过,当然没时间吃蛋糕也没时间相互祝福,连吹个蜡烛的三五秒都是奢侈,但他也在学校见过其他人过生日,双手合十许愿之后,说出来就不灵了,“说出口就不灵了,你应该可以重新许一个愿望。”他说着就要去拿打火机,重新把蜡烛点上。

“不用,多大人了还相信那些。”韩振拦住他的动作,摆了摆手,“我的愿望我自己会实现,用不着什么神仙来帮我。“他说完,忽然想起申惟的信仰,想起申惟每天睡前会对着房间里唯一的小窗跪下,再在胸口划着十字做睡前祷告,他每次都躲开,缩到角落里,把整个窗户和全部的月光都交给申惟。他回过神来,轻咳了两声,转换了话题:

“对了,申正焕,我准备去上补习班了。”

Chapter 26

韩振决定去上补习班之后没过几天,为了所有人的身心健康,他所工作的店已经正式改为三人排班,三个人均分二十四小时,一个人上八小时,这次是真的过上了早八晚五的生活。成年之后,他反而想要试探申惟的底线了。这也很奇怪是不是?没有趁着“未成年”的天赋向申惟索取,反而是在成年后,他开始赖床,把早餐的重任交到申惟手上,用“过几天就要去上补习班了啊,我要提前适应一下作息”,所以买菜和晚餐的工作也全部交给申惟,即使还没开始上课,早早回家后他也懒得准备晚餐,在房间里抱着被子看申惟给他买的教辅,漫不经心地背着高中必背古诗词,等着九点多下班,十点到家的申惟带着外卖回来,或者指使这人去做晚餐。

这些零碎的事情,申惟居然全部答应下来,并且没有一句怨言,韩振开口,他就点点头答应下来。

韩振看着他这幅样子,反而有点心虚了。

衣服也交给你洗呢?韩振试探。申惟答应。

被子也交给你叠呢?韩振又迈了一步,申惟向后退一步,答应下来。

那你每天来接我放学呢!韩振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用眼睛瞥着申惟。申惟的脸有点红,然后他说,你还有什么想法,告诉我吧。

“我的生日已经过了。”韩振说。

“不是只有生日才可以许愿的。”申惟说,“而且这不是许愿,这只是你对我提要求而已,还有什么要求,告诉我吧。”

不是只有生日的时候才可以许愿,你可以许愿,可以提要求,这是我给你的特权,不需要任何理由,你需要的时候,告诉我吧。

申惟的目光闪烁着。其实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么微妙,那么轻盈地发生了改变,实际上连一个质变的点都没法清晰找到,申惟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怎样萌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萌生的,又在什么时候生长到了能被他注意到的程度。太奇怪了,申惟,你面对韩振的心情已经改变了,太奇怪了,怎么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呢?

放肆地提出你的要求吧!我不会拒绝你。

这是成年的“申正焕”给成年的“韩振”的特权。请肆意使用你的特权吧,请让我成为那个让你可以大笑,可以大哭,可以耍赖可以撒娇,可以不用顾及任何后果的人吧。

韩振笑了,是让申惟觉得安心又柔软的笑容,他说,“哥你不能这么惯着我,这很不好,教育不能溺爱。”

申惟搂住他的腰,把这人从地上拔起来。韩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坠得他肩膀生疼,这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好姿势,于是他轻而易举地把韩振捞起来,两个人陷入已经被韩振搅和成一团的棉被里,韩振松开手,软软地陷进被子里,像一只絮窝的兔子,顺势就闭上眼睛,很惬意地抻了一个懒腰。申惟觉得他最近是真的很放松,成年之后,他反而有些孩子气了,申惟很少能再看见他身上那层厚厚的壳子,只能看见内里那个真正的韩振,这在他心里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事。“我没有溺爱你,你很好,很听话,也很乖,很可爱,你提出的所有要求都是合理范畴之内的。”他看着瘫成一团的韩小兔,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耳垂。这动作做完了,他才觉得莫名其妙,干巴巴地补上一句,“你很好。”

韩振撩起眼皮,眨巴了一下眼睛,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注视着申惟,像是要通过他这高度近视的双眼看透申惟这个人,就像他总是说,有些东西是视力很好也看不见的,有些东西呢,即使是瞎子也能够完全看清。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申惟,这可真是太奇怪了。韩振睁着眼睛看他,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看申惟。

“怎么能这样说,我很过分吧?哥不觉得吗?”

“哪里过分?”

“比如我的衣服也让哥来洗?”

“我洗。”

“比如一周七天全部哥做饭?”

“我做。”

“比如,嗯,比如,比如每天早上我要赖床?”韩振有点说不出来了,他努力思考着自己这段时间过分的要求,“比如我晚上突然想喝牛奶,然后让你下楼给我买!我甚至知道楼下那个破店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还是耍赖让你去!!”

“你想喝啊,我去买就是了。”

“我还让你凌晨一点给我热!”

“那也不能冬天喝凉的吧。”

申惟回答得那么理所当然,韩振刚刚本来就是在耍赖,他想看看申惟的底线到底在哪里,结果一试再试,无论他提出什么,申惟都欣然应允,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无理取闹了,申惟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干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我还,我还让你下班之后走那么远过来接我放学!”他猛地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七八糟地堆在脑袋上,像被揉乱了。他似乎一定要找出一件事或者几件事,让申惟皱眉,让申惟说“你怎么能这样”,好像这样才能达到目的。

“你放学都十点多了,我不去接你,难道让你自己走回来吗?那多不安全,你不说我也要去接你的啊。”申惟伸手给他捋了捋头发,把那些支起来的碎发压下去,用五根手指作木梳,理顺韩振那些头发。

“我都成年了。”

“那也危险,这和你成不成年没关系。”申惟收回手,“真的没关系,我自愿的。”

韩振安静了,他抿起嘴唇,似乎有点不自在,“我以前在,”他顿了顿,似乎是难以启齿的事情,“我以前在家的时候,说这种话,百分百会被打死。”他喃喃自语般嘀咕了一句,纤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蝴蝶煽动翅膀,有一处地方就要掀起飓风。申惟的心情一下子又改变了,胸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抽动了一下,让他忍不住想要皱眉,“什么意思?”他压低了声音问。

可是韩振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很快调整了状态,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那哥就去帮我热下牛奶吧,我准备睡觉了哦!”

这就是不准备展开说的意思了。申惟又看了他一会儿,四目相对,终于先一步败下阵来,“好。”他回答,然后站起身,“我一会给你端过来。”

“谢谢哥!!”韩振在隔音限度内欢呼。

韩振的补习班是申惟选出来的,花了点时间,因为已经跟不上新高一的时间,再加上临近年关,实在不是个找补习班的耗时间,申惟想了想,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反应过后,他一股脑给韩振搜了九科的网课,年假的时候把人摁在家里,让他慎重考虑到底能不能每天面对这些东西,要是觉得能行他再往下选。

韩振看物理看得头疼,边头疼边说你选吧,我觉得我很可以。说完就把手里的笔一甩,整个人又软绵绵地瘫在申惟肩头。

不觉得很奇怪吗?是很奇怪的事情吧。没有初中毕业证,没参加中考,没上高中,甚至户口都不在这里,为什么突然就想起要去补习班了呢?是因为申惟说的那些话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好。自从申惟提起这件事——或者说,提出了这种可能性之后,一种全新的道路似乎在脚下展开了,只不过那是一条韩振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它看起来很蜿蜒,韩振不敢轻易迈开步子。

人总是会恐惧的,恐惧于失败。或者说,对于“成功”有了一个定位后,剩下所有的结局,只要没有达到成功的标准线,那么全部都是不合格的残次品,只能被全部归纳为“失败”。在韩振的世界里是不存在优、良、合格、差这样的分级的,他只能认定“优秀”和“不及格”两种可能。这很糟,韩振自己也觉得很早。不过就像是历史所展现出的那样,觉醒是觉醒,革命是革命,觉醒就是要一段时间才能展开革命的。

韩振觉得,可以试试吧。

可以试试吗?

韩振盯着天花板,他今天晚上紧贴着申惟,几乎是寸步不离,除了申惟和自己去洗澡的各自十五分钟以外,整个人就像是大型挂件一样黏在申惟身上。现在两个人洗漱结束,立起枕头,靠着墙,申惟在看手机,韩振歪着头倚在他的肩上,先是盯天花板,然后又把目光挪到申惟的手上,双手捏着他的左手玩。

他最近一直有这种习惯,申惟只要没事做,韩振就喜欢捏他的手玩。他掌心清晰的纹路被韩振一条条数清,修长手指的每一个骨节,修剪圆润的指甲,指缝间每一处薄而敏感的皮肤都被韩振轻轻抚过。这是什么中国神秘的仪式吗?申惟不太懂。

虽然不懂,但是面对这些事情申惟总是态度很明确,韩振需要的话他就不会反抗。一直都是这样,即使他正在回复家长的消息,也还是会分出一只手来给韩振摆弄,直到这人失去兴趣,然后被他反手抓住。韩振的手很小,手掌上有一层薄茧,但那些肉还是柔软的,捏他的手心就能摸到筋和背面的骨头,他和申惟不一样,对齐指根比较的时候,申惟大概能比他长一整个指节。

今天申惟没精力反过来捉弄他,一只手被他牵着把玩,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摆弄,甚至连眉头都是皱着的。

他正在给韩振检查材料,练习册,卷子,还有补习班的资质。他所有休息的间隙都在准备这件事,他把青浦区有名的没名的补习班全摸了个遍,最后选到了眼下这家。师资不错,环境也好,配套设施也到位,最好的一点是对韩振来说,这个补习班的时间刚刚好。韩振调了班,晚上五点下班,休息一下,六点开始上课,申惟十点下了课,十一点去接他。

申惟对比了一下自己当时的情况,觉得这个作息勉强可以接受,不过他并没有很想让韩振走自己的老路。

他其实想不太明白韩振为什么突然松口,他仔细观察过,韩振其实并没有对“同龄人的生活”产生什么向往,甚至他还很喜欢、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那么,为什么,突然松了口呢?

韩振好像有点紧张,他能感受到,这家伙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有点潮乎乎的。申惟看完了,把手机按灭,放下,他还摊着手给韩振,却先一步开了口:“你想好了,珍珍。”

“嗯。”韩振低着头,不看他。

“要是不开心就不上了,别有任何压力。”

“嗯。”

“学不会的带回来,还想研究的话就研究研究,我给你讲;不想看的话,到家吃口饭就睡觉,好不好?”

“行。”

韩振乖乖答应,一下一下捏着他的指尖。

申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实话说,要是现在和申惟说“你去上补习班,然后参加高考吧”,他已经不会想着从三十八层楼的天台上跳下去,或者站在大街上等着车开过来撞死他——总之就是,并没有那么想死。但补习班带给他的阴影依然存在,就像鬼一样,附着在他的背后,似乎怎么也无法剥离,只会随着他在阳光下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让日光晒透那些阴霾。

申惟讨厌学习,不过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没那么绝对,他在学习许多东西的时候其实并不讨厌,甚至还有些兴趣。学编曲,学作词,学混音,或者别的事情,和韩振学做饭,学买菜,学做咖啡,这些事情在他看来都很有趣。

学习并不讨厌,但一旦想到学校,想到补习班,他就又开始反胃了。

大量的练习已经成为肌肉记忆,直到他离开三年级的时候逃离礼山的前一夜,他都还在题山题海里喘息,这样巨大的训练量并不会那么快地随着时间消失,它们也是那些阴霾的罪证。即使现在完全不再摄入新的练习题,但那些肌肉记忆还刻在骨子里,韩振找来前几年中国的高考真题,除去语文,剩下的对他来说不能说是轻而易举,但真正能困住他的也并不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敢于对韩振说“我来教你”这样的话。

如果你害怕的话,哥来教你也是一样的。

他看着韩振的眼睛,又把这样的话吞回肚子里。

不能这样子。

他不想和韩振产生任何隔阂,一丝一毫也不要有了,他如何向天父坦诚内心,就想要如何对韩振敞开心扉。所以不能有任何的不对等对吧,他不想成为韩振的老师,也不想韩振成为他的学生。他不想是韩振的老师,也不想是朋友,我们是家人,是脱离血缘亲疏的,我自己选择的、自己承认的、自己确信的家人,可是,我也不想是…不想只是家人…?

申惟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冷汗几乎瞬间从后背渗了出来。

“怎么了?”韩振问他。

“没事。”他仓皇地回答。

韩振的紧张似乎稍微被缓解了一点,他疑惑于申惟的状态,他笑了一下。“不用太担心。”他安抚似的用头蹭了蹭申惟的肩膀,柔软的黑色发丝蹭在申惟的脖子上,软软的,痒痒的,申惟犹豫了一下,也偏过头去,把自己的脑袋压在韩振的脑袋上。

珍珍呐,哥会是你最好的亲人。

哥会答应你的所有要求,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珍珍,”他叫韩振的昵称,“你只需要知道,哥会无条件地答应你的所有要求,想尽办法满足你所有愿望。”

“……什么啊。”韩振愣了一会儿,被他这没头没尾的发言弄得莫名其妙,但他还是笑了,“哥不是我的附属品,我不会总和哥耍赖的。”

“嗯。”

申惟感受到韩振的呼吸,轻轻落在自己肩头裸露的皮肤上。

为了你的幸福快乐,哥愿意付出一切。

Chapter 27

韩振去补习班的路途不算很远,从店里过去,步行大概需要十五分钟。骑车应该能好点,估计都要不了十分钟,但二月的上海——即使是上海也不适合骑车,一点也不安全,并且一点也不舒适。共享单车是不少,可除了气温原因,还要外加上到处修路,沥青作衬的道路上下不平,坡也不少,实在不适合骑自行车。韩振围着申惟过年新给他买的围巾,把下半张脸完全埋进围巾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和小李交班,出了店门。

其实申惟也考虑过小雨的补习班,毕竟很近,教学质量也不错,据说申惟还鼓起勇气同小雨的妈妈打听过关于补习班的事情,最后发现那边都是培优班,实在不适合韩振这个已经脱离应试教育好几年的半吊子去学习,于是不得不放弃。

说到补习班的内容,这是个只进行数语外三门主学科的补习班,申惟问他不需要选科什么的吗,韩振说没准备高考,估计直接走单招了,那些也不考,等到临上考场前两个月突击一下政治就行。他这一句话,又让申惟回去研究了两个晚上单招到底都考啥。

因为已经错过了九月,现在市面上的补习班基本上都是在往下补高一下学期的新课,为了防止韩振跟不上,申惟趁着假期抓着韩振把高一年级的数学和英语全部突击了一遍,在韩振背完单词窝在被子里玩手机的时候,申惟在一边批他的卷子,评价是“还好高一没什么难题”,收获了九漏鱼韩振同学的一个明晃晃的白眼。

“你有的时候真的很讨人厌。”韩振说。

“珍珍你也讨厌我吗……”申惟又表现出那种伤心的表情了。

韩振噎了一下,抓过旁边打印好的的古诗词往脸上一盖,“我最喜欢申惟哥了,”他说完,努力装作平静地把A4纸往下挪了挪,露出眼睛,“好了吗?”

“嗯。”申惟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号,心情非常好地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好了。”

真拿他没办法。韩振看着他笑,又一把把纸往脸上盖,总感觉脸颊有点烫。

“申惟哥真的很会装可怜!”他不满地大声嚷嚷。

韩振其实长了一张很有些稚气的脸,甚至在申惟看来,刚认识的时候韩振脸上的那些棱角,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但身上的气质却正相反地变得愈发成熟了。顶着一张好学生模板般的脸,韩振走进教室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同学,觉得自己与他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异,这才微微放了心。多亏了这张脸,把他放在同龄人里会被轻易认成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因此就算和小自己两岁的孩子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也很难看出他的不同。

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个已经坐在小教室里的学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是又很快低下头去,没有与他搭话的意思。还好没搭话,韩振可没有与这群十五六岁的小孩社交的心思,他拎着自己的帆布包,坐在了靠墙的位置。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等到晚六点整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多半是一个学校,甚至是一个班级里约好一起来补课的吧。韩振拄着下巴,把必刷题掏出来,翻开第一页,从笔袋里翻出水笔来夹在指间转,漫不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他与这些孩子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不过是一些细节,比如除他以外所有人都是两两坐在一起。还是那句话,韩振没有社交的需求,老老实实上完课,等着申惟来接自己就行。每天上班的时候应付顾客已经耗尽他全部的社交能量,现在这样反而让他比较舒服。

晚间补习班按照“数语外”的顺序讲,一科一个半小时,课间休息十分钟。这强度和上班有点像,但又不一样,难怪申惟会说“上学和上班不一样,上补习班又和上学不一样”这样的话。韩振用红笔在拔高题上打了一个大大的五角星,然后收了练习册,换了语文教辅出来。虽然说着“等到时候走单招就好了啊”,但申惟还是按照正常高考的补习班来给他报名,煞有介事地说这是“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就什么都没有了”。韩振觉得他真是有学习天赋啊,中文都可以熟练引用成语和歇后语了。

他有点搞不懂,为什么明明在假期里,但这群人还是要补这种晚间班,过了两节课他才隐约听明白,自己来的是后半场,这些学生多半是从中午开始上课的。因为韩振没准备学小科,因此也不涉及到选课,所以正好可以跟着晚班一起上课。不学小科,只学数语外?好像有点奇怪。不过他也不在乎,申惟选定的东西大概率没有什么问题,他懒懒地趴在桌子上玩手机,给申惟发微信,叫他来接自己的时候买面包给自己。申惟估计是正在课间休息,很快回了消息。

申惟:我买了炒面,回去热一下吃。饿的话,楼下有便利店,你先买。

韩振:没有很饿,纯想吃。

申惟:我一会买好给你带过去。

韩振:好——你在课间休息吗?

申惟:没,我让学生先自己练,我回个消息。

韩振:?

韩振扣了个问号过去,他愣了一会,这什么意思?申惟绝对是最值学费的老师之一,只要学员不喊停,他就能从上课跳到下课,水都不喝一口。韩振正觉得奇怪,想不通他怎么突然就转性了,心里就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韩振:回谁的消息啊。

申惟:我记得你这个时间应该课间休息了,等你的消息。

韩振不说话了。他的手在二十六键上悬着,敲下去又删掉,删掉又删下去,心情微妙地呈现出上升趋势,连带着嘴角也弯了起来。

韩振:快上课吧你,我们也上课了。

申惟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韩振还保持着那种微妙而轻快的心情,心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糖,浸在水里,变成一碗甜滋滋的糖水,如果不能捧着那轻盈柔软的心脏到申惟面前,他觉得也可以把糖水送到申惟唇边。尝一口吧,即使只是用舌尖轻轻抿一口,你也能明白我的心情是多么甜蜜,多么幸福,对吧?

怀着这种可以被定义为幸福的心情,熬到了下课,补习班的门外已经有学生家长在等候。完形填空的最后一个选项讲解结束,韩振原本还在为了十五道题错八道而略显懊恼,这种懊恼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糖水的甜度,咬着嘴唇上的死皮,慢吞吞地用指腹抹平被自己搓卷的练习册纸页,身边吱呀哗啦地响起桌椅被推动的声音,混着脚步声和玻璃门的声音,同学已经小鸟一样呼啦啦地往外跑了。韩振当然没心思扮报春鸟,他好不容易收拾了书包,教室里只剩下他和两个围着英语老师问题的同学,他本想和老师多打个招呼,给人留个好印象再走,一抬头却看见申惟穿着一件没有假毛领子的羽绒服,正站在补习班的门口,透过玻璃门,韩振能把他看个完全。

这一抬头就是对视,韩振瞬间把心里打好的腹稿一扔,把和老师打招呼的假笑一甩,拎起书包就跑了出去。

“哥!你怎么真来了?”

“不是说好的吗?”

“我就随口一说而已。”

“不想我来咯?”

“才没有呢……”韩振把手里的书包递过去,皱皱鼻子说,“哥干嘛总是曲解我呀。”申惟自然而然地把他的书包接过来,用另一只手把韩振心心念念的小面包递过去,完成了一次绝不对等的交换,“那好,我错了。”

“没有要你道歉!”韩振刺啦一声撕开了包装袋。假装生气只维持了十几秒,他就忍不住了,露出甜滋滋的笑容,他一口咬下面包,咬到绵软的奶油馅料,他边咀嚼边用舌尖舔掉嘴唇上的奶油,把面包咽下去,他眯着眼睛,说,“诶呀,我好幸福呀。”

我好幸福呀,谢谢你呀,我好幸福呀。

心脏正为你咚咚作响。

也许是因为乐极生悲。

韩振最近的心情都很不错,可就像是一个在棉花软毯上走得太久的人,再一次走上平地的时候就会觉得膝盖发软,他如今就有些这感觉。

“所以你不是上海人?”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韩振觉得自己的头脑有点发白。

“嗯。”

他点了点头。

“那你也不在这边上学咯?”

“嗯。”

这下韩振觉得自己的脑袋晕晕的了。

……

由于上课时候偷玩手机的现象太严重,所以前台负责登记的老师又多了一项工作,那就是在每个孩子走进教室前,拿走他们的手机,统一收押在前台的透明盒子里。

韩振是来上课才知道这事儿的,由于一些颇为微妙且死板的规定,作为学生的韩振本人不可以加入家长群,也就看不到各项通知和所谓的学习进度汇报,能加入这个群聊的只有他名义上的哥哥,也就是申惟。

申惟对他学习这件事相当上心,每一条消息都不会漏看,甚至让韩振接的有点魔怔。不过申惟说这也是一项重要工作,韩振总觉得哭笑不得,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韩振从外套里把手机掏出来,这才反应过来昨天申惟说的“明天你们可能要查手机”是这意思。韩振对此没什么意见,他网瘾不重,起码和同年龄的小孩比起来,他不算是手机瘾很严重的那一批,本来上课也不会看手机,对短视频和游戏都兴致缺缺,所以真的要求交手机,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难接受。反正下课了就会还回来啊。这么想着,他杵在门口给申惟发了一句“收手机了”,然后才把手机交给前台老师。

没了手机,上课前的空闲时间就显得那么乏味,韩振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开口朝着自己,然后把课本往外拿,笔记本和教材和练习册一本本摊开,把蓝色的桌面遮住。

“诶?你怎么不穿校服?”突然有一个声音窜了出来,韩振抬了抬头,四周环视了一圈,与开口的人四目相对,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说自己。“啊,”他一时语塞,一边觉得解释自己其实没在上学这件事很麻烦,一边又觉得如果要编一个新的谎言的话,早晚会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这一个谎,“我不是本地人。”他只好这样含糊其辞。

韩振擅长说谎。

可是。

可是你愿意说谎吗?是情愿的吗?还是说,你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模式,明白这样就可以得到好处,这样就可以自如地在人群中穿梭,所以选择了这样的生存模式呢?

实际上没什么好遮掩的。可是,真的没什么好遮掩的吗?韩振在脑袋里盘旋着一些词汇,他要抓一些来组织自己的语言。韩振有时候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不喜欢在同龄人面前——即使他不愿意承认这些是他的同龄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不同的,一边觉得与众不同是一种很值得窃喜的事情,一边又觉得自己如此不同是令人难以坦然面对的事情。

“哦……那你是来这边借读的?”

问题还在接连不断地冒出来。这次接话的是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留着八字刘海,刘海卷着精美的弧度,服帖在她的耳畔。她并无恶意。韩振能够读懂她表现在五官上的神情。

“对。”

韩振点了头,似乎为了让自己的回答更可信,他又补充上后续的内容,“我没在这边念,我休学了,来这边补课而已。”实际上他根本搞不懂什么是借读,什么是休学,也不清楚上海到底有哪些是重高,哪些是普高,哪些是私立,搞不懂哪个区的识字最好,不了解哪个学校有附中。他不明白。多说多错,可他已经习惯在别人开口询问前就追加上许多虚假的,却看起来很真实的东西,以此显示自己的谎言十分周全,足以以假乱真。

“我说你怎么不穿校服。”众人似乎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色,“那你这学期要来借读?诶,你去哪个学校啊?就在青浦?”

这你就问住我了。韩振眨了眨眼。

“还没想好呢。”他适时露出笑容,“我对上海不太了解。”

“那你要在上海高考吗?”

“诶呀!应该不行的吧?高考是不是要回生源地啊?”

“是吗?”

“我们老师说是。”

又聊了几句,韩振的回复越来越短,然后很快就莫名其妙地脱离了必须要回答问题的位置,周围几个孩子已经开始新一轮讨论,关于学校和学校之间谁放学更晚,谁作业更多,谁升学率更高,完全跳到了韩振不了解的世界里去。韩振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个人的校服。

他曾经是那么痛恨自己身上的校服。

如今真正不需要再穿着那套蓝白麻袋一样的破布,却又很希望自己有那样一套衣服。一边觉得自己如今这样能够独立生存真是太好了,一边又觉得格格不入是如此令人恐惧。

说到底,你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对吧?

韩振觉得自己其实非常坚定,很多事情都是,无论对面把话说得多么难听,他表面上都不会受到什么干扰,可以维系自己的运作,心脏也不会为此狂跳。可是呢?提到学校,就像是提到他的两个伤口一样,怎么也不见好,被掩藏在衣服底下,谁也看不见。谁也看不见,谁也不会知道它在那里,所以有人无意之间触碰到它,它就会钻心地疼起来,韩振就疼出一身冷汗。

两道伤口,一道有关学校,一道有关家庭。

哪个都面目可憎,哪个都不曾愈合。

太奇怪了。人真是太奇怪了。韩振,你自己也觉得这一切都是相互矛盾的吧。

老师进来了,讨论戛然而止,韩振却没了学习的心思。

Chapter 28

韩振有很多兄弟姐妹。

在一个还受到计划生育约束的时代,莫名其妙的,他居然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弟弟。其中,他总觉得自己和姐姐是一伙的,两个人同两个人,这很公平,两个大的对付两个小的,这再公平不过了。他和姐姐与那两个弟弟之间是不亲的。也许是因为本来就乱作一团的生活,多了一个小生命,所以变得更糟,然后又多出一个小生命,直接变得面部全非了。

也许是因为,他与两个弟弟之间的血缘关系,是远不如与姐姐之间那样紧密的。

三弟出生的那一年,似乎宣告了家庭关系的彻底破裂。这个弟弟与韩振、与姐姐同父异母,是父亲不忠的最有力证据。那一年大姐十岁,韩振五岁,三弟刚刚出生,三个人的年岁之间呈现出一种诡异且和谐的等差数列形式。五岁已经足够人记得许多事情,也足够人开始思考。这个年纪应该在思考什么?个位数的加减法,英语字母拼成Apple还是《静夜思》或者《悯农》?对于韩振来说,都不是。

摆在他面前的事情实在是太复杂,根本不能想明白,即使是他的大姐——即使隔着五年的人生经验,也很难想明白。

父亲的钱出现在三个地方,赌桌,卖酒的收银台,不是他妻子的别的女人的口袋里。他没有钱给自己的妻子,没有钱用于抚养两个孩子,没有钱经营家庭,可是有钱去赌,有钱买酒,也有钱塞进别的女人的胸口。

他从来都是拿走家里的钱,拿走家里值钱的东西,从来没有拿回什么来。可是有一天,他带了东西回来,带了一个刚出生的,只有两个月的孩子。他要母亲养着这个孩子,他怎么说的?说的是:就像韩振一样,是个男孩。

母亲破口大骂,她拿着菜刀挥舞着,要剁了那个孩子。

你怎么不剁了那个男的?韩振想说。

他是一个烂人,一个鲜少出现在这栋房子里的烂人。母亲对他的感情很浓,应该是恨,可能是因为他们纠缠了太多年,纠缠过青春,纠缠半面人生,纠缠出两个孩子。沉没成本太高,就不能轻易放下。

韩振对他的感情很淡,可能是因为他不怎么见过这人,他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韩振把他和钱死死绑定,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对他感情淡淡,即使有,也大多是负面感情。姐姐却对他有感情。好的感情。可以被称之为亲缘之爱的感情。大概人不是一夜之间变坏的,像是苹果,饱满着、红润着,突然有一天蛀了一个小孔,紧接着就迅速腐烂,再也不能吃了,色泽灰败,长满恶心的霉菌,面部全非,面目可憎。姐姐见过苹果红润的样子,可韩振从生下来,看到的就已经是那些变质的烂果肉。

姐姐和韩振躺在一条被子罩着的安全区里,两个人挤作一团,薄薄的门外是婴孩发疯般的哭嚎和父母的相互谩骂。破口大骂,许多词韩振连听都听不懂。姐姐要比他紧张,浑身肌肉都是硬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被套上的花纹看。她告诉韩振,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韩振看着她,韩振说,可是他现在是这样的。

为什么一个一贫如洗、满身恶习的男人,居然会有人在没名没分的前提下给他生孩子。

为什么一个母亲生下孩子,发现了这孩子的父亲一贫如洗,所以不仅不要这个男人,连孩子也不要。

为什么母亲并不像课本里那样爱着自己的孩子。就像他觉得他不认识的生下三弟的女人不爱他的三弟,就像他觉得他和大姐的母亲也未必是真心爱着作为她亲生孩子的他们。

为什么母亲整日整日大骂着父亲的不忠,却不愿意离婚,只一味摔打,一味咒骂,一味推搡两个“不争气”的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

没有人告诉我。

我不明白。

想不明白。

这一大堆问题,他都不懂,就像他不懂为什么姐姐还会对父亲抱有希望。

姐姐,姐姐。你不要讲以前,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你看看现在。我们要抱在一起哭,我们要抓住彼此的手,我只有你,而你也只有我。你要相信我,我会先你一步流干眼泪,我会比你长得更高,我会比你更快长大,我会站在你前面,我会保护你。

姐姐,等到我比你高的那一天,等到我长大的那一天,等到那时候,我们就离开这里。离开这对傻逼,离开那些孩子,离开这么多眼泪,离开这么多伤疤。我们再也不忍了,好不好?你等着我,等我能够保护你的那一天,我一定带你走。我们在这座城市已经无法生存,无论是你的学校还是我的学校,都不会有人再用清澈的眼睛看我们,你也和我一样吧!听够了那些人的嘲笑,被欺负得遍体鳞伤,被人伸出手指来指着鼻子骂,被撕碎试卷或者把书包扔进水池,丢掉你的校服,在你的桌洞里放可怖的东西——我知道的,姐姐,即使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的,我所经历的这些,你早已经走过了。

我已经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世界又大又小,我又想要活,又想要死。

我们在这里已经没办法活下去了。我只是不想死,我只是不想死啊姐姐!你明白吗?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死在这里!我一定要去其他地方!我即使是死,也想死在春暖花开的地方。

“姐姐,我好想死。”

他紧紧抓着姐姐的衣服,从双眼中掉出来的液体打湿了姐姐打结的长发。

姐姐把他抱在怀里,他像一只脆弱的垂耳兔,小小一团,姐姐的双臂把他环绕,她那干瘦的手臂贴着韩振薄薄皮肤下凸起的骨骼,滚烫的眼泪掉到他的后脖颈上,滑下去的时候就变凉了,引起他的寒颤。

我们能做的只有哭泣,就这样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眼泪流干。

等到眼泪流干的那一天,就是苦难终结的开始。

可能是为了和那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较劲,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比她差,为了证明在父亲身边留到最后的是自己,在三弟五岁的时候,全然没有要与父亲离婚的意思的母亲,生下了这个家里的第四个孩子。

她生产的那一天,父亲因为嫖娼被抓,又一次进了局子。

事发的那一天,十五岁的姐姐正在准备中考,被班主任叫出门去,没半小时就回了家。十岁的韩振也被叫回了家,只不过他花了比姐姐多得多的时间。那天韩振发了高烧,只是因为不想在家里停留,所以拖着虚浮的身体到了学校。

实际上,在学校真的会比在家更轻松吗?真的吗。骗人的吧。没有人会和他说话。在班主任轻蔑而嘲讽的笑容下,他总能听见那已经不再年轻的嘴巴里漏出“韩振是坏学生”或者“谁和韩振玩,谁就会倒霉”之类的话。她好明白如何操纵这些年纪尚小的孩子,精通如何把他们当做利刃,伤害另一个孩子,并且在发生鲜血惨剧的时候,她只是露出滑稽的笑容,配合扭曲丑陋的惊呼,上演一出滑稽戏。班主任把他叫出教室,走廊上还能听见其他班的读书声,他们学的是五年级上册的第六单元,左边的一班,读的是梁晓声的《慈母情深》;右边的三班,读的是吴冠中的《父爱之舟》。

韩振站在走廊上,班主任的脸寸寸扭曲起来,那样蕴含着微妙恶意的笑容也扭曲了,韩振连她的脸都看不清。他听见着为人师表的女人用与某个男老师的别无二般的语气,说了一句:韩振,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有这样的一个家,你还能怎么样呢?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韩振没说话,他回了教室,拿起自己被后桌剪开口子的校服外套,拿起被倒上墨水的书包,沉默着,在上百只眼睛的注视下,在窃窃私语和嘲笑声中,走出教室的门,走过操场,走出学校的大门。他并不觉得这有多难堪,他已经习惯了,可是面对那保洁阿姨怜悯的目光,他无端生出一种想要逃跑的感觉。想要哭。不可以。快逃吧,韩振,快逃跑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他坐了一站公交车,下车。公园某个角落的花坛松了一块砖,搬开这块砖,底下有他藏的钱,藏的药。双黄连已经过期了,他掰开,生咽了下去。他没有回家,坐在花坛上,两只手扣着十只指甲,满手是血,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一寸寸往上爬。他在距离小区两公交站的公园,转了大半天,饥肠辘辘的时候他走到人工湖边,看那四点放学的幼儿园的孩子,他们的笑声在韩振耳朵里,莫名其妙就被转换成了尖锐的哭声。他就这么一直看着,饿到出了幻觉,盯着湖面里的自己,不止一次想要跳下去。可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月明星稀,他开始觉得冷,又冷又饿,头疼得要命,他这才坐着最后一班公交车回了家。

很长一段时间,韩振最熟悉的动作是蜷缩,把后背深深弓起,低头,额头抵着膝盖,最好再往里一些,用双手护住后脑勺,用手臂夹着脑袋。最安全的地方是墙角,头发不能留太长,也不能太短,太长了会被扯着头发往墙上打,太短了会被扯着领子扇耳光。

有很多原因让他必须要蜷缩起来,太疼了,太冷了,我好害怕。姐姐,姐姐……

姐姐已经不见了。

满身狼狈的韩振没有得到任何一点温度,他回了房间,在地板上躺下,慢慢蜷缩起来。他又缩了起来。心里想的是姐姐,心里想的是去死。十岁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思考死的话题。什么是死?死就是活不下去了。有什么人比我还活不下去?没有人了。不要比惨,没人乐意比惨,要比怎么不比好的事?话是这么说,但如果要比的话,我也不怕。

可是没有姐姐,他不敢去死。

韩振是一个胆小的孩子吗?

韩振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孩子。

过了一周,姐姐终于回到家里。

韩振与她对视,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许多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姐姐的眼泪已经流干了,那双麻木的双眼里似乎再也不会涌出泪水,所以她变得坚强,在那些母亲疯狂叫喊,孩子放声大哭的夜里,她把韩振护在身后,像一个母亲。

韩振升上初中,他十二岁,干瘦,苍白,一家子烂事人尽皆知。这座城市太小了,小到一朵雨云就能把它浇透,小到无论有点什么事情都能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韩振站在分班的队伍里,人潮汹涌,所有孩子都挤破了脑袋要往前冲,抻长了脖子看那张告示牌,在一个个班级框里面找自己的名字。韩振不用挤,他的身边自动隔开了一圈。没有人敢和一个嫖虫的儿子走得太近,就好像他的父亲是一个嫖虫,他就一定不干净。

他的身上一定有病,他的身上一定带病毒,谁和他说话,谁就倒霉。好像小学班主任的话在这初中分班的这一天,突然被无端证实。

韩振升上初中才发现,原来要论起傻逼,小学的班主任真是小巫见大巫。真正的恶人有的是手段让人难受。

无论是怎样的刁难,他都已经屡见不鲜,也许是因为麻木,也许是因为觉得无所谓。

十三岁这一年,只发生了一件事,让韩振愿意称之为一件大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姐姐要走。

那一天两个小的都不在家,母亲也不在家,姐姐又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与他紧紧相拥,只是这一抱就让她落下泪来,她十八岁,已经长大,是一个可以逃跑的年纪了。韩振知道她并不害怕面对外界的风风雨雨,她不怕这个社会,她大可以十三四岁就逃离。可她还是留下来,留了很久很久。韩振想过,是因为什么呢?原因似乎也很明了了,是为了自己这个弟弟。

姐姐在乎父亲吗?已经不再如此,那些曾积累在一到三岁时光里的爱早被消磨殆尽;姐姐在乎母亲吗?在她选择与母亲拿着菜刀互骂的那一刻,答案似乎就已经产生了;她在乎那两个孩子吗?为什么要在乎。对吧,为什么要在乎?

那么唯一的答案是什么?是韩振,是这个她人生在世唯一在乎的孩子。这是她的弟弟,永远站在她这一边的,无论如何也要站在自己面前的弟弟。她唯一的家人。

韩振怎么办?这是姐姐唯一的问题。

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拖了一年又一年。

她紧紧抱着韩振,韩振已经比她要高,她抱着韩振的肩膀,眼泪打湿了韩振破旧的蓝色校服。她说对不起,对不起,珍珍,对不起,我真的很想走,对不起,珍珍,姐姐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她似乎说了一万次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不要道歉。

姐姐,不要道歉。

韩振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他缓缓眨动着眼睛,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大脑生锈般顿顿地转动,他不觉得姐姐是抛弃了自己,正相反,她早就该抛弃他。拖到现在已经是下下策,姐姐那么聪明,她怎么会不知道?她不会不知道。

不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什么时候?”

他问。

姐姐抱着他,她的手臂贴在韩振的脊骨上,硌得生疼。她拼命摇头,呜咽着说珍珍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恨我?

韩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安静了一会,听着耳边的啜泣,他说,我会帮你的。

“我会帮你的,姐姐,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永远也不会恨你的。

我发誓。

姐姐,如果你能够幸福的话,我愿意替你承受一切。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大概已经死去了吧。

姐姐,你从没有做错任何事,从没有对不起我。

我发誓。

Chapter 29

姐姐离开的那一天,韩振被母亲疯了一样从学校拖回家里。

她去了哪儿?

什么时候走的?

你知道是不是!说话!你是哑巴吗!

韩振被一遍遍推搡到墙上,骨头隔着一层皮,与墙壁碰撞,声声闷响,沉得骇人。推搡真是一个太好用的动作了,韩振目光空洞地盯着墙壁上的裂缝,想着。无论是爹妈,还是同学,还是老师,推着一个人的肩膀,把他掼到墙上,踢他的肚子或者拧他手臂上的肉,多么好,多么顺理成章。他闭着嘴,面无表情,连闷痛蔓延都没能让他皱一下眉头。耳光扇在脸上,发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脆响,只这一瞬间,世界发白,随后不久,他耳边就响起尖锐的嗡鸣,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地叫,眼前有烟花炸开的影子,嘴里涌起浓郁的铁锈味。

他一个趔趄,身体往右偏去,砸进堆积在门口的垃圾袋里。他不得不单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扶着头,还没缓过劲来,领子上就有一个力拽着他往上,被拖起来,他其实还想维系面无表情的样子,可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凉气,浑身发抖。趁着这个空挡,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

挨打是家常便饭,都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可有使命地挨打,这让韩振心里隐隐升起一种可贵的幸福感。如果我被打死,那么我得到解脱;如果我没被打死,那么一定为你拖延了时间,能够让你走得更远,那么我的心得到幸福。无论如何,这顿打我都不白挨。

姐姐,真好啊,姐姐,连上天都在祝福你离开这个地狱。去远方吧,只要不在此处,无处不是天堂。

他像一个破布口袋一样被拳打脚踢的时候,父亲居然出现,告诉母亲,他已经在楼下的小卖店打听到,大女儿朝着新乡站的方向去了。韩振离他太远了,他似乎只是来告知母亲,说完他骑上二手摩托车,没有戴头盔,韩振连抱住他的腿,狠狠咬他一口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有时间。

之后的事情十分滑稽,母亲继续用难听的话咒骂她的二儿子,也咒骂大女儿,不过咒骂着咒骂着,就接到一通电话。

父亲出了车祸,现在人在救护车上,正往医院送。

母亲大惊失色,丢下爬不起来的、似乎也该去医院的二儿子,风风火火地拿了银行卡就往医院赶。韩振看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趴在地上往外吐血,舌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咬破了一个口子,现在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他吐一口,一半是唾沫,一般是血。他瓦蓝的校服上晕出大片大片丑陋的锈红色。

母亲摔门而去,韩振摸着墙爬起来,靠着墙坐着,浑身上下疼得跟散架了一样,本来就高度近视的眼睛更加看不清东西了。他愣愣地呆坐着,就好像脑子被打傻了,随后,他像是想明白什么,他的视力不好,听力却过人,母亲一贯开着最大音量的手机帮了他,他也听清了那通电话里的内容。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明白,原来是那个傻逼出了事。

真他爹的天道好轮回!

韩振开始大笑,疯了一样大笑,边笑边咳,吐出来的还是血。他推测自己一定面目可怖,满身是伤,衣衫凌乱,口吐鲜血,可他不在乎了!去他爹的!他从没有像如今这样畅快。

玉皇大帝,上帝,释迦牟尼佛,你们是对的,人要是做了昧良心的事,要么现世报,要么来世报,怎么可能有人做着丧尽天良的事还能全身而退呢?就算人不能改变什么,老天他也不答应啊!

姐姐走了,当爹的进医院并且可能出不来了,两个愿望一次实现,即使在学校被人用口香糖粘住头发,被老师阴阳怪气地撕掉卷子,韩振的心情也还是美滋滋的。

其实也并没有很好。因为生活完全没有因此变好,而是因为那来自于姐姐的唯一的臂弯消失不再,维系母亲精神的男人一睡不醒,本来就拮据的财务状况雪上加霜,以至于生活每况愈下。整个家里唯一觉得爽的也许只有韩振。

没关系啊,没关系。韩振往嘴里灌着凉水,饿得盯着什么都想啃,于是他边咬着指甲边这么想。烂成这样了,最后大不了就是一死啊。

我大概会去某个中专?去一个或好或坏的技校,随便读一个什么专业,毕业之后就进厂打工?也许轨迹就是这样了。你甘心吗?就像那个傻逼说的那样,一辈子就这样了?进厂打工,到了二十岁出头,谈一个家境相当的女孩,然后结婚,生子,可能死水一样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可能会像他的父母那样,纠纠缠缠半辈子,搅得一生都不得安宁。你难道就甘心这么过一辈子?韩振有时候也会这么问自己,是像预设的这样仓促又可悲地过一生,还是早在这一切发生之前选择去死?

就只有这两种选择吗?逃跑不行吗?就算没有了姐姐,只有独自一人,可也绝不是没有逃离的希望的吧!姐姐不也是孤身一人离开了这里吗?

姐姐真正走的这一年,她二十岁,韩振十五岁。韩振早就将“逃离”与“长大”划上等号,如今选择将长大与二十岁划上等号。是不是只要到了二十岁,就能够从这里离开?二十岁是一个太美妙的年纪了,韩振想,如果自己有信仰的话,大概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夜之间成长成为二十岁的人。姐姐是因为他,所以拖到了二十岁,而他自己呢?真正意义上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是否能提早一点离开?

姐姐离开的第二周,韩振开始思考离开究竟需要什么。

初三,第一个学期的十一假期即将来临,作为这学期的第一个大假,即使是初三年级也有权放完整的一天,具体来说,是从九月三十日的下午一点半,放到十月二日的早上六点。临近假期,倒计时三天的时候,所有学生的心就已经日益浮躁起来,也许只有韩振一个人对假期毫无规划,他甚至有点烦,越是临近放假他越觉得烦。同学的眉飞色舞在他眼里也变得滑稽了,他兴致缺缺,虽然不激动,但一样听不进去课。

二〇二二年,九月二十八日。原本只是平平无奇的,乏味的,饥饿的一天,却晴天霹雳般降下一桩令人恶心的坏事。

午休,韩振照例在食堂一个人吃饭,他吃饭很慢,也可能是因为进食存在一定困难,他吃什么都想吐,时间久了,闻到饭菜的味道都觉得恶心。吃饭就想吐,不吃饭就饿得胃疼,无论如何都不舒服。一个男生,在他所在的小团体的怂恿下走向韩振,韩振的余光已经看见那些滑稽可笑的嘴脸,那些属于青春期的男生的、恶心的笑容,他几乎可以想象这是在讨论什么话题了。

那个时候,那家伙说了什么来着?

其实已经记不得了。

很后来的时候,韩振刷手机的时候明白了一件事,并不是因为不在乎所以才会忘记,如果实在是太难过,大脑也会帮人体忘记的。人体总会趋利避害的,就像人固有一套免疫系统,会保护人的健康,也许过于大的刺激被大脑选择性遗忘,走的也是自我保护这个路子。

老师有些时候说出一些令人作呕的话,名义却是“刀子嘴豆腐心”或者“恨铁不成钢”。有些时候,骂女生的成绩不理想,就说她们干脆退学去结婚好了,还能换来彩礼,嫁个有钱人说不定下半辈子就是荣华富贵了,反正也考不上高中,没一个是学习的料。

然后话题就被扯到韩振身上,好像必须得从韩振这里结局才叫一场数落的圆满收场。谁和韩振走得近,谁就被批评脑子不清醒,谁早恋,谁就被拉出来和韩振对比。好像谁对韩振露出好脸色,谁就犯了大错,要被所有人拉出来笑,严重一点要被指着鼻子骂。胳膊拧不过大腿,韩振被所有男生当作猫爪下的老鼠般戏弄,被孩童眼中至高无上的老师扣上帽子,那么即使有人对他怀有怜悯之情,也是绝不会表露出来的。谁都怕引火上身,而且,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两年,现在是第三年,沉默了两年,早已变成帮凶,难道现在跳出来主张正义就能够成为英雄吗?没人会这么傻的。

他记得很多片段,比如五十多岁的男老师把他拎上讲台,说他瘦骨嶙峋,毫无男子气概,不男不女像个怪物;比如班主任让他在众人面前蹲下捡起卷纸碎片;比如绕着他走的女生,往他校服和书包上倒墨水的男生;比如,和他无冤无仇的女老师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就寄希望于能靠这么一张脸混上饭吃吧!你读什么书?倒不如去看看有没有男人愿意要你,现在就退学,说不定还能还上你爸欠的钱。

说不定你赚够了钱,你爸就醒了!哎!可是呢!韩振,你说他醒了,听说你这行径,会不会再气晕过去?你可千万要藏好了,这么不光彩的事情,我要是你爸,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你一出生就要把你掐死!

为什么要对一个无冤无仇的学生说出这样的话?明明你所说的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却能够如此信誓旦旦地宣之于口,就好像你亲眼看见我出去卖一样。

韩振在众目睽睽之中站着,脸上少见地浮现出难堪的神色。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沉默,任凭女声越来越猖狂,那些指指点点越来越清晰。

他听到很多笑声,很多不怀好意的笑声。

饭菜被掀翻在地,男生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什么,韩振盯着满地狼藉,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那些当老师的整天煽风点火,自己在别人眼里大概只是孤僻,而并非一个坏人吧。他听了一会,可能就像是其他人期待放假而兴奋躁动那样,他因为厌恶放假而日益焦躁的情绪在这一刻到达巅峰,他抓起地上滚入菜汤的饭勺,猛地往男生身上捅过去。

结局就是两个人双双进入办公室,班主任打电话通知双方家长,对面的家长没要半小时就到了学校,而韩振只是沉默,他不肯说出监护人的电话。他家的情况人尽皆知,班主任似乎就是为了要他难堪,甚至大费周章地找出学生资料,亲自找出他母亲的电话。意料之中,根本无人接听。

对方的母亲是一个三十多岁,也许到了四十岁的中年女人,盘着头,韩振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他最讨厌对付的那类人,是会指着他骂狐狸精的那种。他低下头去,盯着墙上的一个黑点看,没有转过身。这叫面壁思过。他在旁边思着过,和他互殴的男生却在旁边坐着,接连不断地从嘴里往外吐脏话。

中年女人在电话里已经听了一遍事情经过,当然是不全面且添油加醋的版本,她风风火火地走进办公室,上来就给了韩振一个耳光。

好熟悉。

韩振的脑袋顿顿地疼着,他想,巴掌这东西,谁扇都是一种痛感。

他迟钝地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是为了自己“受了委屈”的儿子打抱不平,打了自己的女人是别人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呢?估计不但不会给对面一巴掌,甚至会毫不犹豫地反过来给自己儿子一脚吧。

听到“勾引”这个词从男生嘴里跳出来,韩振忽然有一种大梦初醒般的感觉。他似乎突然有了力气,一个孱弱的且长期饥饿的人居然也能有这么大力气?韩振一把抢过班主任桌子上的卷纸,撕得粉碎,抓着白花花的碎屑往男生嘴里塞,然后在又一次刷新出震惊和恐惧的目光中,揪住他的头发,薅住他的领口,把他摁在地上。然后他举起拳头。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力大无穷。

那个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他说,你他妈自己说我到底干了什么没有?你抢我的东西我说什么了吗?你说我小话我管你了吗?你天天像个长舌妇一样嚼来嚼去那些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照你的说法,女人才一个话题翻来覆去地念叨,你就好到哪里去?嘴里那点垃圾话翻来覆去地吐,照这么说你也是女人?女人又怎么了!

现在你说我什么?我勾引你?我有什么好勾引你的!胯下没有二两肉,脸就像癞蛤蟆的皮扒下来再粘到你脸上去,个子没有驴高,扒光了都找不出五个钢嘣的东西,我图你什么!?你自己能不能说出来我图你什么?我恨不得我爸妈去死!你也别想说什么让他们来管管我的话!

逆来顺受的人突然暴起伤人,这似乎很好理解,却一样让人难以置信。所有人都被吓住了,只有韩振的拳头落在肉上发出闷响,配合他剧烈的喘息在持续。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居然有一种不计后果的决绝,似乎宣泄完这一次,即使去死他也甘愿似的。

……

等到众人回过神来,拉开两个人,两个人都满脸是血。学校给韩振下了最后通牒,必须让他的家长来学校一趟,也必须给他一个退学的处分。

既然都要退学了,那还要家长来干什么?韩振这么想着,走进了医院。

母亲当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捅出天大的篓子,她在走廊上与韩振打了个照面,居然愣了一下。韩振对她这个反应很意外,诚然,他现在看起来狼狈非常,衣服乱作一团,满身是血,怎么看怎么像应该被救护车拉走的样子。他就这样直直走进住院部的走廊,却不像是来看病的样子。

她盯着他,短暂的呆愣结束,紧接着就是破口大骂。她在骂什么?好像是骂韩振的头发,骂他的头发太长,不像样子,叫着要明天就拿把推子全给他推了。种种种种。韩振已经记不太清,医生护士都来劝,围在两个人身边,反复说着那几句“请不要大声喧哗”和“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别打孩子”。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相比太平间的灯光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韩振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浑身发冷。现在把他拉去太平间,和尸体躺在一起,他可能也还挺适应。世界又开始天旋地转,他有些站不住了,多少人的声音都压不住母亲的咒骂,他脑子里开始盘旋一些糟糕的事情。比如那时候他在想,我草,不然就这么卧轨去死吧。

其实他已经很累了,浑身疼。

又是突然之间,他把书包狠狠往下一砸,本来就破败不堪且坏了一半拉链的书包不堪重负,落地的一瞬间就倾倒出肚子里的所有东西。

里面的水杯摔在地上,塑料壳子裂了口子,再不能用了。钥匙噼里啪啦响,声音像铃铛。书本掉了一地,全是被水泡了又晾干的,一本有别人两本厚,浮肿着,带着丑陋的墨渍,扭曲着,永远不会平坦了。他没有笔袋,为数不多的水笔全掉出来,稀里哗啦。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就在他愤怒而绝望的振臂一挥中。这一切发生得那么仓促,水却从裂缝里那么慢地渗出来。

然后所有人被吓住了。不仅是母亲,连周围围观的人和略显不耐烦的医生也通通噤了声。

他低着头,喘息着,胸口好像有一团东西在烧。烧出一个窟窿,烧掉他的眼泪。他想哭,鼻尖疯狂发酸,可掉下眼泪,似乎就宣告了他和世界的对抗以失败告终。说好了,说好了不是吗?!不再哭泣的那一天就是走向希望得第一天,所以不可以再哭泣了,不要再落下泪来,从今天开始不许再哭了!韩振!没人为你的眼泪买单了!他低着头,死死捏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硬是逼着自己把眼泪咽了下去。

母亲被医生劝着拥着拉走了。

他一个人,在众目睽暌伴随窃窃私语中——这是他无比熟悉的感觉,他从小到大,不就是在这样的目光和这样的议论中走过来吗?他想走,但是又没走,脚步在一步之内来来回回地摆动。

好想丢下这满地狼藉离开,好想就这样潇洒地一走了之。好想。好想。

啊啊。

然后他蹲下来,把东西一件件捡回烂掉的书包里,再走到卫生间,把水杯的水倒掉,把它放回书包侧面。背起书包,沉默着,走出医院。

九月底的风居然还是热的。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非常快,快到韩振甚至都有点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了,好像脑子里就有那么一个疯狂的想法,其余所有一切都没有了,他脑子空空的,只有这个想法分外清晰。它不强烈,是一种稳定的、清晰的目标,钉在韩振的脑子里,推着他往前走。

背着书包,坐公交,回家,偷了他爹的钱,母亲当然不知道的,父亲放在柜子里的钱。多亏了那个傻逼现在躺在医院里不省人事,等到他反应过来只隔了这么几天,自己这个孩子就也要跑,还是卷了他所有的钱跑的,估计真要再一次气晕过去吧。哈哈!韩振把钱抓在手里,摸着那几张红票子上的细纹,心跳剧烈。怎么如此轻易?怎么会如此轻易!轻易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借了他一阵东风,他马上就能乘风而走。可是,从柜子上爬下来的时候,就在这个马上可以远走高飞的时候,他居然动了那么一点点恻隐之心,这个家里有一个躺在医院的废物,一个没了废物就活不了的烂人,两个还搞不清状况的孩子。

拿走这些钱,他们怎么办?无关前面那两个,后面那两个,他们一定会走上他和姐姐的老路,一定。

韩振捏着钱,汗水几乎要让纸币变软了,犹豫很久,还是全部拿走。

这才几百块,不到一千块,八百多。这要是压死骆驼的最后八百根稻草,那他也甘愿做那个杀骆驼凶手。

他翻出床底下堆积着的废纸,灰头土脸地全翻出来,一张A4纸都没放过,坐在纸壳子上用姐姐留下来的,卡的要死的二手机里查教程,学着怎么给自己买车票。所有东西装进书包,先把废纸壳子卖掉,再掏空书包,把所有书本也都卖掉,书包从轻轻的变成沉沉的,再从沉沉的变回轻轻的,居然只花了两个小时。和收废品的婶子换了微信里的钱,就这样让现金一半兑成微信,买了车票,一半揪在手里的几张红色的钞票,买上两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他蹲在新乡站的角落里,深夜一点半,他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兴许是肾上腺素的劲下去了,疲惫这时候开始啃食他的神经。

上下眼皮打着架,等待,等待,饥肠辘辘地等待,大脑空空。离开究竟需要什么?什么都不需要,当你退无可退,活无可活的时候,必然会走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不知道从一个车站上去,再从另一个车站下去,事情会不会变好,生活会不会迎来转机。

可是,他知道,再糟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只能相信自己,然后往前走了。

迷迷糊糊的,他这么想着。

终于,在半梦半醒间,他等来了驶向上海的火车。

Chapter 30

“所以我就这样,来了上海。”

这是韩振的最后一句话。

这段漫长叙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场漫长噩梦的结局。

他在申惟怀里崩溃地大哭,眼泪流淌成河流,掉下去,像局部降雨,打湿了申惟的衣服,留下深色的痕迹,打湿了他的心脏。他的心脏上方有一朵名为韩振的雨云,哗哗地下雨,韩振一哭,他也跟着冷。

他紧紧抓着韩振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捂热另一双冰凉的手,他不断用力,用力,好像只要放松一丁点,这只幼鸟就会迅速飞走,飞到不知姓名的遥远地方去。

似乎时至今日,他才窥见了那个韩振的真正内里,看清了他的形状,看清了他的颜色。那是早在很久之前被他发现的,躲藏在韩振坚强成熟的躯壳下的那个内里,那个孩子气的、柔软的内里。

韩振对他的姐姐说,不要道歉,又说,不是你的错。这样的话他也对申惟说过,早在他们刚刚相遇还不久的时候,早在韩振推开他出租屋分房门——早在韩振走入他的心门的时候,就也说了一样的话。申惟忽然就想起来了,想起那个带着浓重春寒料峭意味的夜里,他看见的属于韩振的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想去韩振的那句“不好道歉”。他记得清清楚楚,是两声,韩振说了两遍,韩振说,不要道歉,又说,不要道歉。他这时才明白为什么韩振对他说“不要道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那种生硬而干涩的不自然,居然源自于此,源自一场噩梦的深处。

一场漫长的噩梦,没人向他道歉。唯一对他说“抱歉”的人,居然是为了离他而去。

可是道歉的人和不接受道歉的人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错了。姐姐要走没有错。韩振明白,姐姐要走没有错,如果不是无从生存,人类不会长出手脚。

那时候,你对我说“不要道歉”,想起这些噩梦了吗?想起这些眼泪了吗?我让你觉得悲伤了吗?

韩振,珍珍,我的爱,我的港湾,我的归宿。

不要再为此哭泣了。

求求你,那样的过去再不要回想起来了。

不要再为了那样的过去而流下眼泪了。

“韩振,韩振。”他叫着韩振的名字,把他抱在怀里,像抚摸一个稚童般抚摸他的脖颈,低下头去,吻他头顶的柔软头发,“哭吧,哥在这里呢。”

心里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汩汩地流出鲜血,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好像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在直面韩振的噩梦的这一瞬间忽然明朗了,他以为自己会觉得恐惧,他一直以来看不清的东西忽然就清晰起来,它色泽晶莹,看上去那么温柔。它那温润的色泽,并不预示着灾厄。

主啊,我爱上一个人。

我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欲望,是我沉寂的内心因他而跳动,因他而真正感受到生命的可贵,我不再为死而感到困扰,我开始以为这世界一切问题终归存在一个解决办法,困扰我许久的感情也终归存在一个答案,于是我明白这样的感情应改被称之为爱,而并非什么浅薄的东西。

我爱他。我爱他的坚韧,爱他的顽强,爱他每一个形状,爱他每一个角落。我不怕他千疮百孔,我也不怕他满身伤痕。

我是如此爱你,我爱你的全部。

我爱的是你,就只是你而已。

“都已经过去了,像河水一样,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到来了,全部、全部、全部都已经过去了。

“相信哥,这样的事情从此之后绝不会再发生。”

我起誓,从此之后,我要你的世界天气晴朗,无风无雨,幸福美满,尽是坦途。

不依赖命运也不许愿神明,我许下这样的誓言,赌上性命去实现。

他终于接住了那个身影,那个从深渊中朝更深处一跃而下的身影,经过另一种生活的磨砺,洗去那些固执而满布伤痕的顽壳,留下一个崭新的身体。申惟看着他,无数次抚摸后,第一次拥抱了孩子气的韩振。

他终于为那些不公,为那些苦难流下泪来,就像一个平常的十八岁的孩子。

那是孩子气的一角。

难道一个所谓的“大人”就要被剥夺流泪的权利吗?难道眼泪的同义词是幼稚吗?你很成熟,你很优秀,可是,即使你不成熟也不优秀,依然没有任何人能够设下规则让你走入圈套,你也不必遵循任何所谓的正确规则。如果你要哭的话,如果你害怕被人看到的话,我会伸出我的手臂,把你揽入我的怀抱,我想成为你的港湾。

如果这个世界上必须存在一个可以让你不必伪装的角落,我想要成为你的一角。

永远不长大也没关系,对于你,世界全部都没关系。

没有长大,并不是一个错误啊。

追寻幸福吧,从今以后,变得幸福吧。

“韩振尼。”

“嗯?”

韩振已经不哭了,路灯的光下,申惟隐约能看到他发红的眼眶。这么哭一场,估计头要很疼,申惟看着他,想到曾在首尔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他也经常哭,彻夜地哭,又不愿意被人发现自己哭过,每天通宵之后再煮两个鸡蛋敷在眼睛上,效果到底好不好,现在也无从得知了。

十二点的上海街头干干净净,人影稀疏,韩振抬头看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闷闷的。不过已经不哭了,微微抿着嘴唇,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样子。

“……补习班,”申惟犹豫着,组织着语言,“还去吗?”

韩振看着他,眨了眨那双湿润的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因为眼泪还没有干得彻底,睫毛几根几根黏连在一起,一簇簇显得很精致,“哥啊。”他很是叹了一口气,甚至有些夸张的表情,“我刚因为这个事情难过欸,一定要立刻提起这件事吗?”

“抱歉。”申惟也抿起嘴唇了。

“我故意的啦,没有怪你哦。”韩振看他这副样子,笑了起来,眼睛弯起来,他吐了吐舌头,“唉,我也没想好呢!感觉把自己搞得太累了,白天上班晚上上学的,有一种死活不肯脱产还想考学的倒霉鬼心情。”

申惟听得一愣一愣的。

“哦,没有说不脱产备考不好,很厉害,很佩服,真很了不起。”韩振迅速给自己的话打上补丁。

他用手指尖整理着乱糟糟的刘海,拨开戳在鼻梁上的碎发,再放下手来,很是郑重地看着申惟的眼睛,然后说:“我要请两天假。”

申惟不假思索,点头答应,“请。”

“哦?你居然不拦着我。”韩振的表情很有趣,像是笑,又不确切,有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还有一点纠结,“我以为会听到什么‘你请了假就跟不上进度啦,到时候要一直落在别人后头’这样的话——抱歉。”他像是犹豫了很久,还是觉得说这样的话并不很好,所以他停了下来,道了歉。

“我已经不是很在乎那些事情,”申惟说,他伸手去牵韩振的手,捏他的指尖,肩膀贴得近近的,“真的。”

似乎是为了论证自己真的不在乎了,他捡起这个话题,一边往前走,一边搓着韩振的手指,一边慢慢说着话:“肯定会有很多人和我说可惜,对吧?明明再撑一年,就可以去一个蛮不错的学校,然后去一个不错的专业,毕业之后去一个不错的公司,之后也许会发展得很不错吧。反应过来了吧?这是我父母之前对我的期待,真是一条很中规中矩的道路,沿着这样的道路走下去,大概真的会有还不错的成绩吧,毕竟前十几年我一直践行得还不错。

“也很好理解不是吗,这样的人生如果不去深究,只看结果,或者只看浮于表面的那些,比如我所取得的成就,只看这些东西的话,的确光鲜亮丽。所以也许真的会有一些人,即使知道了我所付出的那些,也知道我所经历的事情,还是会跳起来说‘如果像你这样付出,就可以得到这些成绩的话,我也愿意的啊’。也许ta真的愿意吧,不过我觉得,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情,其实都是因为没有发生,所以我们才会去设想。

“比如后悔,我后悔当年没有拒绝妈妈的要求,我后悔没有告诉姐姐我觉得很对不起,我后悔在首尔的时候给人当替身。都是这样的,对于一些发生了的事情,我们总在想另一种可能性,想着如果我选择了另一个选项,说出了另一句话,做出了另一个行为,然后事情就会呈现出全然不同结局,诞生我所希望的那个结局。

“不就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可能被改写,所以才让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后悔吗。‘如果改变一下’之后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其实完全不可以得知,但大多数人都更愿意相信‘会成功’。实际上说不定也还是失败呢,不是吗?很奇怪吧,人就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的。说到底我只是还在笃信神明的普通人而已,小一点的时候我一直在许愿,许愿时光能够倒流,让我回到过去,改写那些痛苦的事情。人不能一次又一次地美化自己没有选择的那条道路,一切都是自欺欺人而已。不过我还是会一直想,一直想,没完没了的想。

“你看,很幼稚是不是?

“痛苦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在我的心里留下痕迹,正是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情养育出如今的我,改变任何一个细小的剧情,我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也许很多人会觉得我傻,觉得我脑子有病,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做出背井离乡这样的事情。可是唯独这件事,我一点也不觉得后悔。你知道吗?韩振,我真的一点也不后悔。我后悔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但是真的不后悔来到中国,也不后悔我现在的生活是这样子。

“我之前一直很恐惧说‘我很幸福’这样的话,因为我在我的人生中找不到幸福的定义。”

申惟絮絮叨叨地说,像是闲聊,又像是为什么话做铺垫,到了这里,他的声音忽然慢下来又弱下去,慢慢安静了,唇舌却不安分,微微动着,像是还有什么想说,却被主人控制着不能吐露。

他拉住韩振的手往上,另一只手这会儿已经被他捂热,体温差不多,他带着那只手,把它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咚咚。

咚咚。

韩振愣住了。

这个节奏他其实很熟悉,有很多个瞬间——他记忆中印象深刻的瞬间,他记得这个力度。他太熟悉这样的频率,配合申惟闪烁的目光,他能够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经历着这样的节奏。

他在舞房看见申惟跳舞的时候,还有和申惟拥抱的时候,和申惟牵手的时候。

心跳很容易加速,也很容易剧烈,紧张的时候愤怒的时候,心脏都跳的疯狂而剧烈,咚咚咚地响,几乎要跳出胸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这样的呢,不一样的,申惟没在生气,也没在恐惧什么。韩振愣愣地想,他的手被申惟攥住,他没有挣扎,没有挪开,似乎手也可以是听诊器,他抚摸着申惟的胸膛,细细感受他的每一次心跳。

紧张?是紧张吗?

有一点点,占比不超过10%。

那么还有什么?

“韩振。”申惟的脸上浮现出韩振已经解读的那10%紧张,他叫他的名字,“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韩振的脑袋还是晕晕的,有点不清楚,他的手挣脱申惟的控制,往上,摸到这个人的锁骨,再往上,摸他的脖颈,往上,摸他的脸颊。申惟有点不自然了,他飞速眨动着眼睛,想躲似的,却又往他手心蹭了一下。

“哥啊。”韩振盯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种不明朗的东西好像慢慢拨云见雾,稍微能够看清了。他忽然很想笑,很想逗申惟,然后他用拇指蹭了蹭申惟分明的下颌,他说,哥哥呀,你已经过了人皮子讨封的年纪啦。

有些事情好像慢慢地,他就明白过来,申惟是不是还不明白?他思索着,似乎在这方面,申惟是很笨的。一个人是聪明还是愚笨,是不能一言概之的,就比如申惟很擅长化学,也很擅长数学,能轻而易举地搞定很多竞赛题,但是在人际交往上却是一个笨蛋,在感情这样的事情上也是笨蛋。

一个人要是被喜欢,一定是能够感受到的,不会有人迟钝到真正是一块木头,面对着偏爱,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即使愚笨如申惟,在上次的事情里,不也意识到了吗?

那么,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对弟弟的心情,还是别的心情?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申惟,申正焕,你真的很笨,你自己知道吗?

韩振又摸了摸他的脸颊,然后收回手来。

我对你有情,不是亲缘的那一种,我们早就脱离了可以用语言文字概括的关系。我对你有情,你对我有情,那我们就是两厢情愿。

“你想让我回答什么呢?”

韩振问,边说着边重新找到他的手,摆平他的五指,感受到他掌心一片湿润。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哭了,他现在很想笑,申惟的紧张简直是写到脸上,浑身僵硬,手心出汗。韩振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餐巾纸,把他的手掌朝上摊开,认真擦干他的掌心和指缝,然后将自己的五指塞入那些缝隙,卷曲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指腹摸着骨骼。

虽然波澜起伏了一生,可我是被爱着的。先前被姐姐深爱着,保护着,如今被你,被你保护着。

我并没有孤单得太久。

你现如今和我说这种话,是因为你爱我吗?

“申惟哥,”韩振拉着他慢慢地往前走,他低着头,脚下的影子随着路灯长长短短,短短长长,“你知道,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吧。”

申惟看见他抬起头,看见他那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就是为这样一双有神的眼睛而心动,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心脏就以此为养料而跳动着。

你知道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吧?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韩振。

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

Chapter 31

韩振醒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他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把自己扒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许久不曾睡过这么好的觉,他抻懒腰,打哈欠,身体沉沉的,脑袋空空的。昨天到家的时候,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候,哭完了就不好睡觉,头疼得要命。洗了漱,申惟和他并排躺着,用手指蹭着他的耳廓,摸他的手指,把他抱在怀里,用脸颊贴他的脸颊,说反正也不上班,不睡就不睡了呢。

他咯咯地笑,眼睛弯弯的,蹭申惟的手,说明天你不是要上班吗?

申惟捏他的脸颊,没有回答,只是说,嗓子疼就不要说话。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醒了,弓着腰在被窝里坐着,他听见门板外头传来吸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吵,有油的滋啦声。他想,一定是申正焕在做饭。

这是他请假不去上班也不去上课的第一天,有点不适应。室友出去和路过上海的高中同学聚餐,从昨天下午出去,到现在也还没回来。他隔三差五就要出去一下,好像有很多朋友,并且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到了上海就要见一面。韩振没管,如果有什么事情,申惟自然会管。

申惟是个工作狂。韩振对此深信不疑,并且觉得这家伙有点工作狂得过分,也许这就是把爱好变成职业的一种体现,说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点意外,韩振想着,他说要请假不去上课,怎么申惟也没去上班,难怪他昨天没回自己的问题。

“申正焕——”他翻下床,踩上拖鞋,推门出去,扒在厨房门上拖长声音,“你咋没去上班啊。”

“我请假了。”申惟没看他,盯着灶上的火。

“请假?”

“就请假了啊。”

“我说你为啥请假?”

“请假就请假咯,需要理由吗?”

申惟把热好的烧卖一只只夹到盘子里,走出来,往餐桌去,他给韩振塞筷子。

韩振被他甩在身后,还被塞了筷子,愣了一下,旋即原地跳了一圈,“诶!申正焕,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吧!”他跑过去,伸手揽住申惟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颊贴着脸颊,“到底为啥。”

申惟把烧卖塞进他嘴巴里,韩振挂在他身上嚼嚼嚼,下巴一上一下地戳着申惟的肩膀。

“我们出去玩吧?”申惟感受到他贴着自己的喉结混动结束,伸手捏着他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捏捏指尖,再捏捏掌心。“去哪儿?”韩振没拒绝,先问。“你有什么地方不想去吗?”申惟反过来问他。

韩振觉得自己掌心有点痒痒的,他贴着申惟想了一会,摇头,“都行——你怎么突然想出去了?”韩振打趣般用头撞了下申惟,柔软的头发蹭着申惟的皮肤,申惟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了,“我想和你去。”

这回答让韩振略微顿了顿。

又在想了。他又有这样的心情了,比如,他觉得申惟真的是语言大师,中文难得要死,怎么能学得这么快?他现在说话到底是因为词汇贫瘠,所以听起来过分深情,还是因为他就是有意而为之呢?你说出“我和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我眼里的你是什么样子呢?你是怎样看待我的呢?怎样看待我的伤疤,怎样看待我的眼泪,怎样看待我这个人呢?你说出这话的时候,心跳有没有变快?有吗?有吧。你的耳朵红起来了。

“好呀。”韩振从他身上恋恋不舍般离开,他笑着说,然后坐下,用筷子对付盘子里的烧卖,很有礼貌的,嘴里有东西就不说话,咽下去了再讲话,所以说话断断续续的,申惟坐在他对面,很有耐心地听,“你想去哪儿?”

“珍珍想去哪儿?”

韩振觉得自己有点不自在了,这个名字,可能是因为“振”叠字很奇怪,也可能是之前的申惟发音太不标准,把四声念做一声,所以叫作“珍珍”。这个名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上次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刚刚吵了架是不是?韩振想说话,但这个昵称在他的脑子里一直跳,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这名字太亲昵,很有些粘糊劲,腻歪得有些过分。他抿了抿嘴唇,眨了两次眼,从嗓子里挤出两声断断续续的“嗯…”描述自己的思考。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想说什么,可是犹豫太久又显得很奇怪,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我没想法呀,你不是说我想和我一起出去的嘛,你来定就好了。”

就好像要和申惟的“珍珍”作配,韩振也默默改口——也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改了口——别人叫你申惟的时候,我叫你“申正焕”,或者叫你“正焕”,是不是显得我们要亲一点?嗯,嗯,嗯!这昵称不错的吧?比“惟惟”要合适我称呼你。

在某些关系发生质变之前,在那些心情开花结果之前,你只好是我的哥哥,我只好是你的弟弟了。你不会真的只是因为觉得自己是我的哥哥,所以叫我“珍珍”吧?申正焕,这么说的话,你就有点太笨了。

“今天工作日,去哪儿都不会很多人的。”韩振想通了,心情也轻快起来,他把筷子放下,对申惟笑。实话说,他确实很在乎申惟要带他去哪儿,去做什么。这毕竟是他认识申惟这么久以来,申惟第一次明确提出要和他一起出去,用的还是“出去玩”,而不是“出去办事”什么的借口。

“哪儿都行?”

“哥提出要和我出去玩,说明已经有想法了不是吗?”

申惟的眼睛睁大了,似乎很诧异似的,“你怎么知道?”

韩振想笑,“我早说过了呀,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他笑得很轻松,又有点狡黠,是那种能让申惟呼吸一滞的甜蜜笑容。

你是故意的吧,韩振。

这一次他也为韩振的笑容而停下一拍呼吸。

中国人不骗韩国人。理论上来说,韩振说的没错,工作日出去玩的人总是少数,毕竟就算是上海这种大城市,百分之八十及以上的也都还是打工人,很少有人会翘班出去玩的。

但是搞错了,迪士尼除外。

“哥,你来过迪士尼吗?”

“没。”

“你怎么敢0攻略来迪士尼的啊。”

“……”

韩振觉得其实也不能怪他,毕竟韩国没有迪士尼,而且这人前半辈子的时候差点死在补习班,估计连乐天世界都没去过,再加上韩国和中国的人流量实在不一样,所以没料到这个情况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票都是申惟昨天晚上等他睡着之后买的,事出突然,仓促一些完全可以理解,韩振本来想问他,如果我不答应和你出来呢?那这两张加起来八百多块的门票你准备怎么办?话还没出口,他就把这问题咽了下去,似乎就没这种可能,申惟开口,他答应,这已经是必然的流程。

就像他提出要求,申惟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一样。申惟难得有想法,又说得暧昧模糊,这叫人怎么能拒绝呢?

进了游乐场,两个人完全没有目的地,并肩往前走,走得很慢。显然,两个人一个二十一年没去过游乐场,一个十八年没去过游乐场,对于这种贩卖快乐的地方都有点不熟悉,多少显得拘谨。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嚣着,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容都让韩振觉得新奇。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地方,这里的每个人都那么幸福呢?游乐园真是美好的地方啊。

路过卖气球的位置,那一大束簇拥着的气球实在是壮观震撼,韩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申惟发现了他的目光,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声等下就迈步过去。韩振想拦他,但已经来不及,申惟很快就窜出去,利落地扫码,然后扯着一只气球回到他的身边。得知价格,韩振倒吸一口凉气,上下打量着申惟手里的气球。一百块的气球,它最好是里面装了金子,还有申惟,眼睛都不眨地就扫码买了,韩振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申惟牵着气球,在韩振不认可的目光中,眨着眼睛,低着头,将米奇气球的绳子栓在他纤细的手腕上,他说,这样就不会跑掉。

韩振说,什么不会跑?

申惟说,气球。

韩振抬头了,他盯着这只属于他的,申惟送的,昂贵的氢气球,看它柔软地飘起,轻轻地扯着他的手腕,带来一点点有点痒的触感,晃晃地证明着存在感,他一时间有些怔愣。韩振活到现在,十八岁,没有收到过一次生日礼物,也没有去过一次游乐园,没有买过一只气球,更何况是如此昂贵的气球。他和申惟实在算不上大富大贵,虽然现在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吃饭都成问题,但实在不是有闲钱的家庭。他并不想用金钱去衡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心脏被这只气球轻轻地托起来了。

你有一万块,愿意给我一百块;你有一百块,愿意给我一百块。这是不一样的。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他盯着那只气球,呆呆地想。如果我只有一百块,申惟想要一百块,我一定会给他的吧。

气球不会跑的。

我也不会跑的。

申正焕,你用一只气球的绳子把我的心栓住了。

韩振想着,搓着栓在手腕上的气球绳子,用指尖捏得死死的,生怕一不小心就飞了。

于是申惟跟在他身后,给他拎包——韩振说万一买了什么东西需要装,感觉包装袋要额外付费。申惟说那就付费啊,出来玩不就是花钱的吗?韩振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看他,上下打量他,说了句“申正焕你真是飘了”,然后不由分说把帆布包塞进他怀里,再装两瓶农夫山泉。

申惟:哇,珍珍你真是出息了,都喝得起运动盖装的农夫山泉了。

韩振:?这不是你带回来的吗?

申惟:是吗?

韩振:。

韩振气鼓鼓地锤了他一下。

迪士尼很热闹,韩振手腕上拴着气球,还要用手捏着,他躲在申惟的影子里,低头在手机里现场搜索项目介绍,在百度的搜索框里搜“迪士尼项目”,跳出来前五个词条全是广告,他倒也不着急,反正也不晒,他就这么杵着下巴搜,申惟就站在他旁边。“走吧。”韩振站起来了,他扯了扯申惟的袖子。申惟跟上他的脚步,问,“去哪儿?”

韩振和他并排往前走,到处是欢声笑语,有许多打扮精致的年轻人,也有许多牵着孩子的手的人,两高一矮,看上去是许多个三口之家。“飞跃地平线吧。”韩振说,他把目光从孩子身上挪开,“不过我不知道我这个近视度数,还能不能让我上。”他这么说着,语气却没有一丝怀疑,似乎打定主意是没问题的。

申惟用余光看他,周围许多情侣,年轻的男女牵着手,家长牵着孩子,有些女生也手挽着手,贴在一起。他看韩振,又看周围的人,又看韩振,突然就问他:“珍珍,你想牵手吗?”

韩振吓了一大跳,疯狂眨着眼睛,眼神乱飘,几乎是吓得要跳起来,像兔子受惊时那样跳一下,然后小碎步转过来——不过韩振不是小碎步,他一下子转过头来看申惟,“?”他都没出声,只是眼睛亮亮的。

申惟不说话了。

我看他们都牵手,我们是不是也该这样做?他想这么说,却还是没有开口。好像不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

韩振转回去了,耳朵尖红红的。

飞跃地平线当然是有名的经典项目了,排队的人多到一眼看不到尽头,不过倒是很有秩序,两个人都没什么目标,反正别的项目也是一样的人多。

人真的很多。

韩振和他并排站着,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前面的人缓缓减少,身后的人又慢慢填上。肩膀贴着肩膀,太阳寸寸升高,影子步步变短,正在申惟百无聊赖地准备拿起手机玩一会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摸过来,有些紧张,先是抓到他的手腕,然后顺着就往下摸,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韩振的小指蜷起来,紧紧扣着他的小指。

在紧密的人群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这只有小指相连的双手。

除了申惟。

申惟知道。

于是他也蜷起小指,回扣住韩振。

紧紧的,像是永远不要分开。

Chapter 32

人真的太多了,多到韩振有点后悔的程度,他和申惟分着戴两只耳机,一人一边,看申惟手机里缓存好的视频。申惟看出他有点无聊,安慰说也许迪士尼就是这样的,只要最后能玩上就行。

韩振勾着他的手,小指勾小指,三根手指顶着骨节,拇指按在一起,像“拉钩上吊”那样。他把下巴搁在申惟的肩膀上,说好。

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项目时长却只有五分钟。韩振脸红红地下来,眼睛亮晶晶地说好玩。申惟从寄存处把背包拿上,看他的眼睛,然后也笑,说我们下次还来。这次韩振没有说什么关于金钱,关于时间的话,他好像真是玩爽了,脚步轻快地蹦跳,绕着申惟转了个圈,像动森里的莎莎那样。申惟觉得他应该是挺喜欢这种环境的,只是之前没有来过,所以还没有发现这件事。

玩完飞跃地平线,申惟问他要不要继续排队,韩振说不要,我们去吃东西吧。

时间刚到十一点,也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哥想吃什么?”

“不太了解……”

“嗯……”韩振也跟着思考。

最后申惟做主去了皮诺丘乡村厨房,时间卡得很好,人不算多,韩振惊讶于迪士尼居然还有一个地方可以不排队直接进,两个人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放下背包显示“这里有人”,然后再双双去点餐区点单。

搜了一下,招牌是小熊维尼火腿菠萝披萨,重新坐下,韩振拿出手机来拍照。“哥,笑一个?”他先拍了桌子上的披萨,又抬高双手,笑眯眯地看着申惟说。他的笑脸在手机后面,被遮挡了一点点,纤细的手腕露出来,十根手指里申惟只看见九根,他愣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避开手机的遮挡,看向后方的韩振。

“可以拍吗?”

“什么?”

“哥。”韩振还是笑,丝毫没有对他这样迟钝缓慢的不满,他也歪头,和申惟四目相对。

申惟噎了一下,好像被他亮晶晶的目光烫了一下,不自然地,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不再看他,看向手机镜头,露出了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

韩振笑得更明媚了,他按下快门,拍下了申惟的笑容。

申惟笑之前习惯先往下方看一眼,眼皮耷拉下去,眼睛里布满睫毛投下的阴影,这时候微微抿一点嘴唇,再抬头,抬眼,露出笑容来。要是让他刻意地去笑一笑呢,也是这个流程,不过显然最后那个笑容要不自然得多。韩振没有为难他,这样的笑容也很好,虽然是不自然的,但却是明明白白只给我一个人的。

照片呢,我也不会给别人看的。

一边吃饭,韩振一边搜着攻略,这种事情交给他要比交给申惟可靠得多,于是下午的行程不再兵荒马乱,两个人再也不是没头苍蝇,韩振拉着申惟,路过小餐车的时候买了一对雪糕。

韩振扫码付钱,拿出雪糕,递给申惟,问:“所以你看过疯狂动物城吗?”

“还没。”申惟接过爪爪棒冰,冻得很好,看一眼就知道咬下去肯定凉牙,“你看过吗?”

“好像是一六年的,我之前断断续续看过。”韩振回忆着,在他还没遇见申惟的时候,坐在店里没有事做,能把手机玩烂,不过那个手机充满电也不支持他看完一整部电影,再加上屏幕上裂开两条从上到下的裂痕,屏幕显色也有点问题,所以观感不怎么太好,“我觉得还挺好看的。”他想了想剧情,说着,然后拆开自己的米奇头,咬开外面那层巧克力脆皮,吃到冰凉的奶油,舔了下嘴唇。

“下次我们再一起看吧?”

“好呀。”韩振答应下来,“我听说你那个化得特别快,你要快点吃。”

申惟赶紧咬了一大口,样子有点滑稽,惹得韩振咯咯地笑。

时间刚刚好,多亏了韩振对时间的把控能力超强,买了雪糕往前走不到五分钟,正好卡在第一场花车巡游开始前。等了一会,花车巡游正式开始。

位置不算很好,不过两人对此也没什么执念,毕竟虽然角色都认识,但两个人看过的原片加起来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挤在人群里,花车的音乐叮叮咚咚,笑声和尖叫声不绝于耳,韩振看着花车,申惟看着他。

“真好啊。”韩振看着乐佩长长的金色头发,突然说,他没把目光挪到申惟身上,和人群一样,紧紧盯着花车,“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什么都没有,身无分文又身无长物,什么都不应该是我的。那个时候我学习也不好,没钱,家里一堆烂事儿,感觉全天下所有倒霉事都砸在我脑袋上。不过现在不会这么想了,”他挪开一分视线,看了申惟一眼,又很快挪过去,“现在我觉得,是因为我的后半生会足够好,我连那种情况都能扛下来,之后不会有更大的风浪了。即使有,我也觉得我一定没问题。

“申惟哥,我觉得好幸福。现在的人生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终于‘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样,变得很幸福了。

“我真的应该谢谢你,申惟哥,虽然我不愿意成为公主,但你真的像王子一样。”

他说完这话,又跳起来和人群一起欢呼了。

王子吗?

不是那样的。

“你很喜欢童话吗?”申惟在人群中找到他的手,摸到他的手腕,那里已经没有气球的绳子,路过另一个气球点的时候,韩振在吹嘴那里戳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孔,放掉氮气,气球干瘪下去,被他平平整整地叠好,收进背包里。申惟摸他的手腕,像是在用触觉寻找那根绳子留下的痕迹,不知道他是否找到,总之,他握住了韩振的手,十指相扣,“比如迪士尼这种。”

“喜欢呀。”韩振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用指尖摩挲申惟的手背,“不觉得很好吗?公主经历惨痛的过去,然后通过自己的努力,展露出非凡的才华,之后快快乐乐、幸幸福福地迎来光明未来,这不是很好吗?”

“那你就是我的公主。”申惟盯着他看。很少见的,他一向有点害怕和韩振对视似的,这次却执着地盯着韩振的侧脸,说了一些平时绝对不敢说的话。

“说什么呢!”韩振故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笑起来,“那也挺好的,如果哥是王子的话,我也愿意是公主啊。虽然我们的人生不是童话故事呢。”

花车结束也才十二点半,意犹未尽地收场,时间还有那么多。

真是很奇怪,幸福的时候觉得幸福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痛苦的时候觉得痛苦的时间是那么漫长。可是等过一段,再回忆起来,又觉得幸福的时间才是长的,回忆起每个细节都好像加了慢动作,痛苦的时间反而是很短的。就像韩振回忆自己前十五年的人生,对比这最近的三年,好像也差不多长短。和申惟在一起的三年,就足以抵消曾经十五年的苦痛吗?也许还没有,但,他和申惟的时间还长。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还有漫长的岁月去幸福。

闲逛了一会儿,韩振说去玩热力追踪吧,申惟说是不是要看了电影再玩会比较好,韩振说好像也是,于是又转头选了来时路过的漂流,从上去到下来,只湿了一点点肩膀。在太阳底下慢慢地走,居然很快就干了。

晒干了衣服,两个人坐在休息区啃了点吃的,韩振一摊手,往左一指,往右一指,问申惟,往左还是往右?

申惟啃着香脆榛子酱可颂饼,闻言一抬头,往左看又往右看,说有啥区别。

韩振说项目不同。

申惟本来想追问有什么项目,但他看了眼被蘑菇三明治填满腮帮的韩振,抿了抿嘴,问:“你还有力气玩吗?”

“你的门票四百多块。”韩振一只手拿着三明治,一只手举着,伸出四根手指,“咱俩出来这一趟我必须玩回本。”他说完,收回手,又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这个很好吃。”他嚼嚼嚼,咽下去之后说。

韩振之前真的非常非常不喜欢吃饭。申惟记得他有点胃病,据说是小时候饿的,再加上来了上海之后疲于奔命,没钱也没时间吃饭,就算吃东西也多半已经凉透了,一来二去就落下了胃的毛病。往往是饿了,没时间或者舍不得钱吃东西,然后又忙起来,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暂时停歇,却又饿得没感觉了,饿到不饿了,这是韩振的常态。

申惟总觉得韩振的食欲好像不是很好,食物对他的吸引力不大似的。申惟自己的胃也不太好,毕竟他在小时候基本上就是怎么快怎么来,今天对付吃一口面包,明天随便喝一口牛奶,边嚼边赶进度,虽然不饿,但持续高压和重复的饮食也没有让胃病放过他。不过这情况已经有了明显的转变,自从韩振介入他的生活,在一碗一碗挂面里,在韩振的一餐一饭中,慢慢就好起来。申惟非常、非常爱吃东西,尤其是韩振做的饭,虽然韩振说自己的上限也就是这样了,没有做厨师的命,在现在的社会情况下来看应该也没有做美食博主的命,但他还是觉得韩振做饭是真的特别好。

看见韩振很有食欲地嚼着食物,他有点出神,他和韩振长久地被困于金钱筹码中,长年累月地疲于奔命,不敢放松一丝一毫,生活轨迹过分固定,家,工作地点,现在多了一个韩振的补习班,可还是固定得可怕。

他们很不同,在许多方面又是分外相似的,他和韩振都没有学会享受生活,也没有学会怎么才能爱自己,总有一把剑悬在脖颈上,逼着他们持续奔跑,即使走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也依旧保持着紧张的心情,从不敢停歇。他停不下来,韩振也一样。这场突如其来的迪士尼之行猛地打破了他们原有的生活状态,就像是匀速直线运动的物体突然受到了外界的力的干扰,改变了所有。

韩振在慢慢变好,申惟想,只要好好吃饭,就会一天一天变好的。

这么想着,韩振吃完了,拉着他去玩旋转蜂蜜罐,又往前走了一点,玩了小矮人矿山车。排队,又玩项目,时间慢慢到了六点,三月份,太阳直射点刚刚开始北移,周边长夜变短,六点出头的时候,太阳已经掉下去了。

“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吧。”申惟拉了拉韩振,他们一直是顺着路往前走的,已经能看见黄昏里,旋转木马亮起灯光。

“怎么突然想玩那个?”韩振歪了歪头问。

“好像很受孩子的欢迎是不是?”

“唔……”韩振点点头,“那好像确实,因为很安全也很漂亮吧,想出片的人可能会很喜欢?剩下的大概是担心孩子不安全的家长比较青睐吧,当然,那么漂亮,小孩子也会很喜欢的。”

申惟的睫毛眨动了两次,“你喜欢吗?”

他很想要韩振告诉他“我喜欢”,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我们一起去吧,实际上他本人对旋转木马并无过多执念,只是,这似乎是小孩子最喜欢的项目之一。

这些你没有,曾经没有的东西,我绝不会让它们成为你心底抚不平的遗憾。

游乐场,旋转木马,气球,彩带,冰淇淋,棒棒糖……你没经历过的我要一件一件补给你,别人有的,你也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也会给你;你想要的,我会想办法让你全部得到。

他后知后觉自己这样其实不太对劲,可是,在做出这些决定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韩振想要的,他就想给。你伸伸手我就会把一切都献给你,因为我知道你从不会对我提那些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你只会提出一些小心翼翼的、根本无关紧要的要求,我怎么可能不去实现呢?只要你伸手,我就会奉上你的所求。

骗你的,不伸手我也会给的。

世界上的所有好东西你都值得。

你值得,我就要给你。

“我没坐过旋转木马。”韩振坦言。

“我们一起去吧。”申惟拉住他的手,这次韩振没有躲,是坦坦荡荡地牵住双手往前走。其实,在看见他的手臂微微抬起的一瞬间,韩振就知道他是想来牵住自己,他心里也有那么一丝迟疑,这样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被人围观?那多不好。可是申惟伸来的手是那么果决,那么直白,似乎就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他是那么明确的,我怎么可能拒绝呢?

申惟真的变了,变了很多很多,放在两年前,他绝对不敢来牵自己的手,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一种好的改变,让韩振觉得很好。

天色越来越暗,灯火就越来越璀璨,旋转木马也需要排队,韩振突然拉住申惟,用眼神示意他往旁边看,看向旁边正在拍照的女生。“留个念吧。”韩振说。他没有相机,于是举起自己的手机,举高双手,揽住申惟的脖子,静音的手机没有发出响声,屏幕却闪了两次。申惟也配合地贴近他,两个人头顶着头,韩振露出大大的笑容。

Chapter 33

旋转木马的时间也很短,就像是做了一个很快很快的美梦,不过即使很快,也是一场令人幸福的美梦。没有心惊肉跳,没有恐惧,没有尖叫,就是一种轻飘飘的幸福。木马旋转,就像八音盒上那样,边转边唱歌。

下了旋转木马,韩振拉着申惟直奔目的地,他说时间刚刚好,现在过去能占到一个完美的看烟花的位置。申惟被拽得一个踉跄,说啥时候有烟花,韩振没回答,只是自顾自拉着他的手带路。

正如韩振所言,烟花如期而至。这是迪士尼乐园的保留项目,烟花在夜色浓郁的天空中炸开,绚烂得像是与旋转木马截然不同的另一场美梦。

“好像流星。”申惟喃喃着说。

“什么流星?”韩振问。

“你觉不觉得,烟花炸开之后,散着的那些坠落的碎末,像流星一样,有着长长的尾巴和亮晶晶的身体。”申惟仰着头,说。

听他这么说,韩振也盯着烟花的尾巴看,“好像是有一点。”

“那么你要许愿吗?”申惟问,烟花只有宝贵的十五分钟,就像花车一样短暂,人声熙攘,烟花炸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就这样转过头来,看着韩振,仿佛他比世界上的所有都更为珍贵。

韩振感受到他的视线,也回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看起来是那么格格不入,在人群全部仰头看向天空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在对视。

“为什么?”

“对流星许愿会被实现啊。”

韩振想笑,又想起来申惟其实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于是没有笑,他的心脏已经开始乱跳,就在申惟的目光注视下,心跳早已乱了节拍。“许什么愿望呢?”他自言自语般说着, “就比如说,就比如我说,我要我们永远不分开——这样的愿望,也会被实现吗?”

他说这话时不敢看申惟,申惟却不曾移开目光。

“这个不用许愿,”申惟的声音轻轻的,却比烟花声响还要清晰,“这是注定的事情。”

韩振错愕地回头,申惟的话在他的耳畔重复循环,烟花声,申惟的说话声,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乱作一团的心跳声,分不清哪一声更明显了。

啊。

这下真的完了。

申正焕,我发过誓要孑然一身地活下去的,现在因为你,我不得不打破誓言了。

烟花结束是八点半,没什么想继续玩的项目,韩振说累了,回家吧,然后抓着申惟一路狂奔赶地铁。晚上人不算特别多,从电梯上下来,正好赶上一列车敞着门,两个人冲上地铁,韩振靠在扶手上喘。

边喘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申惟,申惟根本没像他这样,看着一点儿都没累着,韩振歪了歪头,觉得不愧是跳舞的。

回了家,室友也已经回来,正在洗苹果,问他俩要不要吃,韩振摆摆手说谢谢,又说不用了,然后抓着申惟的手,打着哈哈钻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也没去上班,谁都没去。手机闹钟早关了,所以不受打扰地睡了个懒觉,韩振从申惟怀里钻出来,打着哈欠,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就被申惟拽住睡衣下摆。申惟眼睛都没睁开,却也不敢趁迷糊乱摸他,只是顺着睡衣的扣子往上,找到他的锁骨,然后左手搭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下一揽,把人圈回自己怀里。韩振刚自然醒,脑子还不清楚,晕晕乎乎的,眼皮也有点沉,被他猛一下捞回暖融融的被窝,睡意又上来了,于是蜷了蜷小腿,头顶着申惟的锁骨,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又睡过去了。

好不容易醒了,一看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不上班,时间就显得很长,申惟炒了饭,韩振在旁边把火腿肠和小葱切成合适的小段,然后贴在申惟旁边看着他炒。

申惟老样子地盯着他说多吃点,走马观花地去了少年宫,又去图书馆,一半时间在闲逛,一半时间在坐地铁,韩振借了几本关于摄影的书,申惟问他是不是对摄影感兴趣,韩振说是,不过也只是有兴趣而已。

“怎么不学呢?”

“摄影好贵啊,富人学科,想要拍好很难的。”

“不一定非得拍得很好啊。”申惟说,他看着韩振,韩振看着书,“兴趣爱好不是特长,不是说非要做得特别好,做到鹤立鸡群才可以叫兴趣爱好的。兴趣爱好就只是兴趣爱好,你做这件事情觉得开心,你想去做,那么去做就好了,没有那么高标准的,连及格线也没有。”

韩振听他说,笑起来,说,我要烧很多钱的话,哥就要倒霉哦,我花你的钱不会手软的。

申惟也笑了,抿着嘴唇,是真切的笑容,他回复说,那你需要我怎么配合?珍珍,你要我的银行卡密码吗?

图书馆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灯光照得室内亮如白昼,让人很容易就忘了时间。韩振难得对什么有兴趣,并且看书虽然也费眼睛,但总比他盯着手机小屏幕里的微信读书要好得多,申惟没催他,只在下午的时候两个人出去走了一圈,买了点东西吃,又钻回图书馆二楼。等到从图书馆出来,夜色已经悄然蔓延,申惟说他已经买好票,去看电影吧。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同事给的。”

“哦……”韩振点点头。说来好笑,申惟在遇见韩振之前,或者说,在拥有现在这份工作之前,真是打了很多工,还因为打工的事和韩振小吵过一次。乱七八糟的不挑学历的工作做了一连串,不过也都不长久。

票是《功夫熊猫4》,韩振问申惟有没有看过前三部,申惟说没有,韩振说他也没有。两个人杵在夜场的电影院里,韩振捏着两张票从自动取票机里吐出来,挑了挑眉,申惟接过,把其中一张递给他。韩振没看过电影——这也不意外,他没看过电影,倒是去过几次电影院,不过都是路过,甚至都没买过一张票,在新乡当然没的说,到上海之后还没来过电影院,主要是因为忙不过来,外加上了一天班脑子空空的,实在没什么想法。如果在过往的人生中没有体验过某件事,大概率在自己的空闲时间中,也不会考虑这件事,韩振觉得自己就属于这一种。

申惟百分百也是没怎么看过电影的,可是却提出了要去看电影,韩振盯着那张小小的电影票上的红色油墨,举起手来对着光看,突然就想起来申惟之前应该是在这工作过。怪不得这么轻车熟路呢!就像韩振想的那样,申惟对这里很熟悉,他和值班的女生打了个招呼。女生好像和申惟差不多大,或者比申惟大一点,韩振不动声色地跟上申惟的脚步,走了过去。女生大大方方地打了两杯可乐,额外铲了一大铲爆米花,笑眯眯地从柜台后面递过来。申惟想伸手去接,谁知女生躲了一下,故意逗他似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递给韩振。“你是申惟的那个,弟弟是不是?”

韩振悬在半空的手一顿,他本来已经露出熟稔的笑容,准备出了比女生更灿烂的表情,单听他这么说,韩振忽然就不想承认。“差不多,”他也笑眯眯,从女生手里接过两杯可乐,递给申惟,就像一个小输送带那样,“我是比申惟哥小一点啦。”这话说得含含糊糊,有点不清不楚的味道,女生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韩振没让这丝疑惑蔓延开来,他笑着指了指橱窗的玻璃柜里刚刚爆出来的爆米花,说,能不能帮我拿一点里侧的,那里的糖比较多,我哥喜欢吃甜的。

女生的疑惑果然被打断,二话不说弯下身去,和韩振搁这玻璃对望,确定了位置,铲了一铲糖最多的爆米花出来。

“谢谢姐姐~”韩振甜甜地笑着,从女生手里接过被堆得高高的爆米花桶,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一粒掉下来。

来得有点早,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不到半小时,还没到进去的时间,于是两人只好在大厅里再逗留一会。虽然女生是申惟的前同事,但申惟显然没有随时随地和别人捡起一个话题就能唠一会的能力,他端着两杯可乐,坐在后面的按摩椅上看着韩振和自己的前同事聊天,好像在三个人里他才是来得最晚的那个。

真怪啊!他很像揉揉自己的头发,他一想不明白事情就爱揉头发,可是现在手里有两杯可乐,他没有多余的手,于是晃了晃脑袋。但效果显然不同,除了遮住视线让他看不清韩振的背影之外,没任何结果。

“你哥当时辞职的时候好果决哦,”夜场人很少,整个大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正在说话的女生,她倚在桌面上,拄着下巴,和韩振聊天,“辞职理由是‘我弟不让我干了’,给我吓一大跳,我说谁家小孩还管哥哥干什么工作,而且我们是正经工作,又没有违法乱纪。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特别好奇你,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韩振扭头看着申惟一眼,申惟尴尬地别过头去。

“别听他瞎说,我可没有。”韩振收回目光,回答说,“又拿我当枪使。”

女生也看向申惟,看人那不自在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吧好吧,我感觉你也不像是那种小孩。”她摆摆手,“申惟对你真的挺好的吧,我觉得我对我弟肯定没那么上心。”

“哥对我,”韩振顿了顿,他用嚼爆米花做掩饰,“真的特别好。”这是实话,不过声音不大,当着本人的面说这种话,对于韩振来说本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可偏偏这个当事人是申惟,他又想炫耀申惟对他到底有多好,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申惟有这么好,又觉得说多了可能会被人讨厌,最后他权衡再三,还是只轻声说了一点点,“哥是世界上最溺爱我的人了。”

这是实话。

没有任何一丁点夸大其词的意味。

女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外于他居然这么大大方方地肯定下来。“他刚来的时候中文超级无敌差,还被压了工资,那个时候工资好低啊,白天在瑞幸晚上在这边的,我一度以为他是什么破产财阀家的小儿子,为了给家里还债才这么拼的。”女生又看了申惟一眼,见他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继续往下说,“不过我也没有多问。前几年的冬天,就他辞职那年,还特意问我七浦路怎么走。”

“他去那干嘛啊。”韩振问。

“给你买衣服咯。”女生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尖,“他说你穿校服看起来好可怜,天太冷了,应该换羽绒服穿。”

“感觉他好节省的,都不怎么花钱,突然说要买羽绒服,我还提醒他说棉服可能便宜,然后他说不用。我又说在大冷的时候买羽绒服,肯定打不了什么折,结果他说没事。我没办法了,我就说那你去七浦路买吧,那边都是韩国牌子,你还能熟点。然后他又跟我比划你的身高,身材,问我买什么码数比较好。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懂为什么这都要问我,他说想保险点。我那个时候就想,我的天啊,这得是多宝贝的金疙瘩,被他这么捧在手心里照顾。

“最后应该买到了吧,那件衣服怎么样?合身吗?

“如果是你这样的弟弟的话,估计我只会比他更溺爱你吧。唉,我也是到现在才理解了申惟申同志的心情啊。”

羽绒服,什么羽绒服。

还能是什么羽绒服。

韩振几乎只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十五岁的冬天,他没有一件合身的外套,下班的时候冻得瑟瑟发抖,一路狂奔踩着共享单车就往青旅撩。后来认识了申惟,申惟见他冷,说要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他说不用不用,回去很快,申惟沉默了一会,说好。结果只过了两天,就把一件看起来崭新的外套送给了他。

申惟的说辞是在韩国买的,买错了,买小了,正好给你穿,不然就浪费了。怎么会有人记不得自己的尺码?一个韩国人,又怎么会把快递买到中国?当时他没有细想,如今却觉得这说辞到处是破绽。

你怎么从那时候开始就是这样?

韩振转过头去,申惟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不敢看他,只扭过头去看着后面的娃娃机,举着两杯可乐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韩振还是看清了他红透了的耳朵尖。

“哥?”韩振喊了他一声,轻轻的。

“到时间了,快进去吧。”申惟站起来,还是不看他,即使拼命努力遮掩着不自然,他那僵硬但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的尴尬,他就这么强撑着走向检票口。

韩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暖流正在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看申惟这副被戳破的尴尬模样,轻轻笑了笑。

“什么啊,光做不说的。”

他笑着,追上申惟的身影。

看完电影已经凌晨一点,大概这就是午夜场,除了他和申惟,整个影厅就只有一对情侣。不过情侣来看午夜场,似乎是很常见的行为,韩振云里雾里地看完了电影,和申惟一起出了门。

凌晨一点的上海比白天要安静,他们走在一条没有车的人行道上,很空,道路很宽,两边是日渐茂盛起来的梧桐树叶,风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着。

申惟牵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就像前几天晚上那样,掌心的肉贴着肉,还能感受到温度,指腹已经摸到对方薄薄皮肤下的骨骼。

好幸福。

走在路上,吹着掺杂了暖意的春风,韩振看着一盏盏亮起的街灯,痴痴地想。

我好,幸福。

以往人生中从没有感受过的,从没敢奢望的,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定义,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幸福,现在居然就这么安安生生地装在他的心里。是一种多么温暖的感情,一种多么让人痴迷的情绪。过往他总是觉得,能够被拿出来反刍的只有那些痛苦的东西,如今再回过头去,居然已经被柔软的爱意填满。我爱你呀,你知道吧,我爱你呀。

四下无人,申惟牵着他的手,他摸着申惟凸起的骨节。谁也没有说话。

可是你在这里,太好了。

你的出现让我开始明白幸福的含义,哥啊,你是幸福泉水的源头呢。

“申正焕啊。”韩振叫他的名字。

申惟闻声回头,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外披了一件运动外套,头发带着一点卷,从韩振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一头蓬松的头发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漂亮的光影。

“怎么?”申惟用空着的那只手给他理了理头发,“挡眼睛吗?要不要明天去剪。”

韩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看,没有接话。

申惟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两个人之中,申惟总是害怕对视的那个,他不自在,尴尬,无所适从,并不是说他恐惧对视,而是别的什么。有别的什么在蔓延。

我和你对视,心里的潮水就要涌来,一寸寸上涨,漫过我的脚踝、小腿、膝盖、腰腹……我不能再往前走去了,海水要吞没我——心跳剧烈加速的感觉像要窒息,溺水就是这样的感觉吧?我被你夺走呼吸,又被你给予氧气,你一哭,我就跟着冷;你要是看我,我就心跳难停。可是,从最物理的角度去看,人活着的证明就是心跳,你看我一眼,再一眼,我的心跳就不会停歇。我已经被你牵动心弦,只要你一个眼神,就能打乱我所有阵脚。韩振,你太让我觉得不安,你的双手之中已经掌握有关于我的生杀大权,你让我怎么不害怕呢?

我的双手中什么都没有,我一无所有,空无一物,我却也不愿为谁的附庸,为谁的所属。

可是,韩振啊,你的手里是我的手,而我的手中是你的手,我紧紧地攥住你了,把你留在人间。我不是你的附庸,你也不是我的所属,我没有拥有你,你不是我的,但是我选择了你,选择你成为我生命的一环,不能断裂的一环。我从没想过拥有你,你就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有生命的、璀璨的宝物,我所能做的就是希望你也选择我。

申惟的脑海里是这些东西,一时间,韩振不说话,他却想了很多。

“申惟。”韩振开口了,轻轻摸着他的手,然后别开目光,抬头看天,然后又牵着他往前走。像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而为之的咒语,韩振的声音轻轻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好像是约会啊。”

约会。申惟被这个词吓了一跳。

韩振还是继续走着,不停歇,他的脚步很轻快,拉着申惟,一点也不沉,他又说:

“不觉得吗?我们好像在约会呢。”

韩振笑,他的笑也成了夜色里的光源,在申惟眼里亮着。

Chapter 34

本来申惟还想带着韩振再偷两天懒,韩振双手掐腰,义正辞严地说不能再玩了,再玩他就要把三角函数或者文言文里的通假字忘得一干二净了。

申惟无奈,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小孩,放着能休息的日子不要,居然自己要去念书。

韩振用手指点点他的鼻尖,说哥你也就比我大三岁。

上了一天班回来,申惟买回来一兜零食,韩振上下打量他新染的棕发,问他怎么有时间染头发的。申惟说没提前排好课,空了几个小时,染棕发也不用漂,所以就去染了。韩振仔细看他,又捏起他的头发凑近看,好一会,在申惟刚刚开始脸红的时候,他放下手,说很好看,特别适合哥,感觉更有爱豆味了,我们哥哥长得就很有舞台相。

申惟红着脸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明明你更好看一点。

韩振拼命摆手,说打住打住,我暂时没有唱歌跳舞的兴趣。

第二天正常上班,申惟恢复工作,一下子排满了课,一节空课都没。真是很奇怪,还以为这么疯玩了几天,之后再回去上班会很不适应,结果一到岗什么都想起来了。韩振也忙得要命,店长对他连续请假三天很是不满,他打着哈哈,飞快理了货,给自己煮了两串关东煮当早餐;申惟和前台打了招呼打了卡,几天没上课,学生上来就问他去干什么了,他努力敷衍过去,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显得很忙,所以他一天扒了三支舞。“欠的债总要还的,”韩振给他送晚餐,看他累得一身汗,给他洗了毛巾,一边擦他额头上的汗一边说,“这下哥知道了吧?”

申惟一边猛猛咀嚼一边猛猛点头。

虽然韩振对电视剧或者追星没兴趣,不过他看着申惟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略浅的发色显得他的脸更精致,再看他T恤下匀称的肌肉,感觉这应该就和性感划等号。

由于申惟很爱吃零食,韩振也很爱吃,所以韩振做主在靠门的地方加了一个小立柜,塞满薯片果冻巧克力棒,本来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更拥挤了。就比如现在,申惟懒散地坐在床沿,韩振站在他两腿之间的空隙,凑得很近。申惟怀疑韩振其实是故意的,虽然空间变得拥挤,但也绝对没到需要离得这么近的程度,现在这个姿势显得太暧昧,他一伸手就能戳到韩振的腰腹,往前一点就能揽住他的腰,反过来,韩振一伸手就能把双臂环上他的脖颈。

“珍珍。”申惟伸手环上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小腹上,显得很亲昵,像大型犬往主人怀里扑,再抬起头,“你想不想换房子?”

“嗯?”有点痒,韩振僵了一下,肚子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又很快软下来。申惟的下巴贴在他的睡衣上,细细碎碎的痒还在蔓延,无法忽视,他低头看申惟的脸,那双眼睛看着是那么无辜,他觉得自从申惟染了棕发之后就有点奇怪,愈发像大型犬,带着点可怜的意思,“你想搬家?”

“你不觉得不方便吗?”申惟没松开他的腰。

“一点点。”

“就是说啊。”申惟蹭蹭他。

“你想的话就着手准备咯。”韩振忍不住伸手摸他的头发,蓬松而柔软,真的很像犬类的皮毛。如果哥是狗的话,大概因为品相太好会被卖出天价吧……还好哥不是狗。他胡乱地有了这样的想法。“不过,你现在的薪资绝对够自己单独住了吧,还要和我一起住吗?”

申惟立刻把他抱得更紧了,“珍珍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韩振算是发现了,只要申惟觉得委屈了,那必定是不会好好叫他的名字,甚至是连“你”也不愿意说,开口就是“珍珍”。韩振拿他没办法。

这种调情一样的名字,怎么就变成正规名称了。

“没有。”韩振说。

“那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就是问问你嘛。”

“不要这样讲,我会伤心的。”

“哥哥哥哥我错啦……”韩振立刻拍拍他,“不要不开心啦。”

申惟又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一眼。

故意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概率不是,他和申惟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谁都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申惟一直在试探他,他能感受到,这么看来申惟是真的很努力,换作以往的时候他一般做不出来这种事。韩振的意思是,申惟做不出这么亲昵的动作,自从他说了“好像约会”这样的话,申惟就非常明目张胆地试探起来。

似乎是因为前些天很是腻在一起,寸步不离的,让申惟突然就变得粘人起来,韩振觉得他简直是有分离焦虑。还好申惟对跳舞这件事的执着远超想象,工作的时候全情投入,没有韩振的时间显得也不那么难熬。毕竟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比同龄人更早的长大了,早就明白世界上失去任何一个人,自己都将继续生存下去,即使是孤身一人,所以能够很好地维持自己的生活状态,但这并不代表着不向往,如果可以选择,申惟一定会选择天天和韩振黏在一起。

唉,哥你没发现吧,你以为自己小心翼翼,实际上明显得不得了哦。

直到闻着床单上的薰衣草洗衣粉味,蜷在申惟的胳膊里睡着,韩振还在想这件事。

什么时候才会表白呢?申惟。

……

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很久。并没有什么不好,对于韩振而言,现在的生活很好,工作学习和申惟都很稳定,这样的稳定才是韩振一直以来期待的,这三者之间但凡有一个出了问题,他都想要大声尖叫。

五一近在咫尺了。

这种假期申惟一向忙得要死,今年也不例外;韩振当然也不放假,他忙着收拾店里,五月有和某游戏的联动,他这两天点货都忙不过来。

本来两个人是下课的下课,下班的下班,结果因为韩振继续白天打工晚上学习的,就演变成下课的下课,下课的下课。回家,没了打闹和开玩笑的心思,做完作业,韩振趴在床上背书,申惟还在桌子前面写东西。

“写什么呢?”背不进去,可能是因为白天上班太累了,韩振把手里的古诗词本往旁边一扔,凑过去看申惟。申惟在一张A4纸上写字,写的是韩文,韩振看不懂。申惟现在中文说得不错,勉强能看懂,写还是写不明白,有时候给韩振批作业还要用翻译器。

“五一有比赛,这边有不少人报名,最近都忙着练舞,全在加练。”申惟看他过来,给他叉了一块苹果喂过去,“忙呢。”

“随舞?”韩振就着他的手把苹果吃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你不去吗?”

“我去啊,我带的学生我肯定要去。”申惟又给他叉了一块。

韩振摇摇头,还在咀嚼,示意申惟他不吃了,申惟就把那块苹果吃掉了,把叉子放回盘子里,戳在新一块苹果上。

韩振嚼着苹果,清爽的甜味在唇齿间蔓延,他看着申惟写东西,又偷偷看他的侧脸,申惟微微抿着嘴唇,眉毛也皱着,不算用力,看这表情,事情似乎有一点点棘手的样子。韩振看着他,觉得他真的很有一种老师该有的样子了,看起来好可靠。

“申老师报名了吗?”

韩振这么叫,申惟有点不好意思,他用手遮了一下下半张脸,“随舞不用报名啊。”

“我说比赛。”

“没有。”申惟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为什么不呢?在你叙述给我的过去里,明明你也憧憬过舞台的吧。

“怎么不参加呢?哥那么厉害。”

“你都没看过别人跳舞吧……”

“才不呢,我看过很多人啊,你们舞房不就好多人吗。我知道的,我也跟着你看过你的视频,我知道的,我哥是最厉害的。”

申惟抿着嘴唇笑了。

“我不想加入任何舞团,也没想过要上台了。”他这么说,“现在我只是喜欢跳舞而已,不为了被什么人看到了。”

韩振很敏锐,他擅长捕捉另一个人的情绪,更何况是朝夕相处的家伙。申惟的情绪低下去了,不是吗?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了,是匣子的开关吗?被按下了,有悲伤的情绪在流淌。是韩振不知道的情绪,来自于申惟。

“我看到了。”韩振抓他的手,又一次十指相扣,他现在很喜欢这个动作,好像这样就能把申惟留在自己手中,“可是我看到了。”

可是我看到了。

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的舞蹈了,我看到你的光芒。

可是我看到你了!

申惟错愕地看他。

韩振也看着他,偏着头,“哥啊,”他忽然岔开话题,“你是说过,我想要的东西,只要哥有的,就会愿意给我对吧?”

其实有点坏,不应该这样把人感性的时候说的话当真,这就好像一种威胁一样,很不好。

“是。”

申惟却很快答应了,似乎没有犹豫。

“你想要什么?”

“哥之前和我提过,在首尔经历了很糟糕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申惟显得很平静,感觉没有被这句话刺到,“不是什么好事情,你不会愿意听的。”

我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了,否则我也不会说那是“很糟糕的事情”。韩振又一次将头贴在他的肩膀上,“我来上海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和你讲了,”他搓着申惟棕色的头发,说,“我也想知道你的全部。”

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吗?

“你听了会难受的吧。”申惟把笔放下了。

我愿意为你难受呀。

“我想知道。”韩振轻轻摇着他的胳膊。

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吧,如果能够回到你的过去,我愿意和你一起淋雨。

Chapter 35

申惟永远不会欺骗韩振。

韩振说“我想知道”,于是申惟剖白自己的过去,把那些被他定义为首尔灾难的故事重新摆在韩振面前。

……

升入科高三年级的时候,按韩国的算法来算,申惟十九岁,是个有着诸多限制的未成年人。也许是上学期那一次餐桌上的对话点醒了他,他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明白过来,自己的幸福永远属于自己,连定义的权利也在自己手中,他这一生没有得到任何可支配的东西,他不愿意将“定义幸福”这样的权利也拱手让人。

意识到父母的幸福不是自己的幸福后,申惟还是安静着继续自己的生活,谁也没有看出他有什么改变。可确实是改变了的。科高三年级,申惟在月底的假期回了家,和父母提起,自己考入科高之前在首尔得到了很好的教育,所以才能以如此优异的成绩升入科高,也许首尔真的是超级大城市,连教育也是别的地方不可企及的高度。说了许多好话,最终的目的是希望父母能再次让他前往首尔。

父母答应了。

原来血缘是这么神奇的东西。申惟道了许多感谢,做了祈祷,放下筷子,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原来血缘是这么神奇的东西,他和父母之间存在着无比相似的东西,那就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父母不择手段地压迫他,压迫姐姐们,并且为此牺牲大量的财富,只为了供养出一个所谓可以光耀门楣的高材生;他如今学会说谎,也筹备一个巨大秘密,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违背自己的信仰。

主啊,我是为了活命,所以才有了这样的谎言的。

十七岁的申正焕,以要去首尔学习为由,又一次来到首尔,却没有如约前往补习班。

到了首尔,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背来的一大堆教材、书本全都塞在公寓的床底下,就差没拿它们去垫桌角。

他花了许多精力去圆满他的谎言,为什么是首尔,为什么不要寄宿,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来,为什么要自己选择机构……他花了很多时间,费尽思心才让这个谎言显得周全,几乎缜密到找不出任何一个漏洞。总之,他的目的在这周密的谎言中被达成了,他成功来了首尔,又成功独居。

坐在狭小公寓里,凌晨,深夜,对着那些惨淡而冷漠的月光,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那么一丝触摸到自由的影子了。

申惟自从来到首尔,就没有再看过一个字,他在公寓里没日没夜地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视频,那么小的一个屏幕,居然装下了他全部的希望。

他终于开始跳舞了。

原来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事情,即使它无法带来任何,只是去做,就让人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快乐。

申惟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有天赋,别人究竟是怎样的生长速度呢?什么样才叫好呢?他全都不明白,也许是因为年轻,凭着一种少年人不怕死的闯劲,他几乎是费劲忘食的,没日没夜地盯着教程和舞台,一遍遍复刻,汗水淌进眼睛里,这才发现全身都已经湿透了。有时候夜色降临,他连灯也懒得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他的脸,人影在他的眼睛里跳动,那些被摄像头记录的灯光、彩带,那些欢呼、尖叫,一寸寸振动着申惟干涸停跳的心脏。

好想,成为,那样的人。

申惟蜷着后背,痴迷于那些镁光灯。

从那一天开始,他的梦想就被定义为“在舞台上跳舞”。

怀着这样的心情,申惟开始在首尔寻觅他也能够触摸的机会。

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就比如首尔,这里的确有很多机会,很多新鲜事,可同样的,它对于所有一切的标准也要远高于礼山,并不是只要去找,机会就会掉到手心的。

申惟觉得自己其实不太擅长社交,也不擅长说话,有些时候明明自己要比另一个人要优秀,可因为木讷的性格,不被选择的还是他。

在公寓的地板上躺着,盯着天花板,接二连三被拒绝的感觉并不好受。

这时候他还笃信着神会实现他的愿望,勤勤恳恳地每天向神祈祷。

再后来,算是幸运吗?他在一次招募中加入一个舞团,又一次成了一个团体里最小的孩子,似乎一生中从没有做哥哥的机会。申惟的基础居然不算差,不过毕竟练习时间太短,想要跟上大部队的进度,他还需要很多时间。他被分到的位置很有些麻烦,有不少特技动作,申惟没接触过这些,有时候虚心向其他成员请教,却不是每次都能得到帮助。并不是每个成员都很好说话的,好在他也不是非要和人说话,要是有人跳出来和他闲聊,他反而会觉得困扰——但,没有社交的兴趣,并不代表着希望被忽视。

他并不是没有觉察出不对,成员们看他的眼神似乎总是带着一丝轻蔑,带着一丝嘲笑,除了最年长的队长和另外一两个还算和蔼的队员外,其他人甚至看不出任何一种要亲近申惟的态度。申惟只是迟钝,可也并不是傻的,他明白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由,那时候他觉得只是自己还没有做好,做得还不够好。正常来说,如果将来要一起比赛,要一起在舞台上表演的话,不是应该亲近起来吗?为什么似乎并不想要和我贴合,却将我招纳其中呢?

就似乎,这些人已经打定主意,有一天要将他踢出去。

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有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是三个月,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被接纳的原因是做得还不够好。毕竟他分到许多特技动作,而他又确实不擅长,拖累了全团的进度,他自己也会觉得内疚。

申惟是发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的性格,在内疚和焦虑中,他认为问题的根源在此,于是花更多的时间练习,即使队友没有好脸色也还是追着他们请教,身上摔得青紫,连成一片又一片,血痂也在身上留下痕迹,即使如此也没有萌生过退出或者放弃的想法。躺在练习室的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队友都走光了,汗水把T恤衫和地板黏在一起,感觉有点恶心。

好想回去洗澡啊,他愣愣地想着,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为自己的梦想吃苦,申惟是很乐意的,但事情坏就坏在,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往往不会那么顺遂地走上“通往梦想的路”。

距离大赛开始的一个月,申惟照常来到练习室,隔着门板,他已经听到平日没有的喧闹嬉戏声。不知道为什么,申惟盯着门板,无端地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过去了,逃走吧。可申惟总是要坚持自己的想法,他推开门,这才发现一众熟悉面孔中有一张陌生的脸。

之后的故事简直太滑稽,又太理所当然了。

那个陌生队员的位置,正是申惟所在的位置。或者说,申惟是他的替补。

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起来。

负责特技的成员摔伤了腿,队伍迫切需要一个不怕摔不怕死,并且随时可以一脚踹开的家伙来顶替他的位置,就让这个倒霉鬼来走位,方便所有训练。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申惟是那个倒霉鬼。

为什么选择一个毫无成绩的新人?为什么选择一个刚刚来到首尔的外地人?为什么选择一个不善言辞又肯吃苦肯卖命的未成年小孩?

因为你随时可以被割舍,而我们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啊。

其实申惟可以求着他们,让自己留下来,哪怕是以替补的身份。但那个荣耀归来的成员用一种申惟熟悉的,轻蔑的目光看着他,只是几个眼神,甚至都不需要说话,申惟就明白过来,自己的存在似乎总让他想起“失误所以摔断了腿”,这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没人想在自己训练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一个耻辱柱。

最终他选择离开。

退出后,他在公寓里呆了两天,也可能是三天,窗帘死死拉着,没有一丝缝隙,他不知道外面是何天光,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像以往很多个夜里那样放声大哭,又近乎自虐般掐住自己的脖子勒令自己不许再哭,无法控制眼泪从刺痛的眼眶中倾泻而出,像一个坏了的水龙头,哭泣,哭泣,永远不停歇地流淌出泪水。他不吃不喝,躺在地上,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掉到地上,慢慢地,他感觉渴,感受到生命似乎正在寸寸流逝。申惟那个时候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人真的是会死的。

求生的本能让他爬起来,抓起放在门口的便利店面包,拆开包装就啃了几口,嗓子里火辣辣地像吞刀片一样疼,头也疼,牙齿咀嚼谷物的感觉发酸,视线模糊。进食就像眼泪一样,无法控制,无法停止。

申惟机械地让自己的身体凭借求生欲行动,咀嚼着,咀嚼着,他慢慢感受到食物的味道。他吃得狼狈而又疯狂,看起来一定很丑,面包噎住嗓子,他咳嗽起来,面包从嗓子里回到口腔中,又被顶进腮帮,然后他开始大口大口喘着气。

在意识到死原来如此近之后,他又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想死。

想要活下去,想要过得好,想要幸福。

我想要。

他继续流着眼泪,吃掉质地粗糙的切片面包。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申惟最终选择去观看了那场他拼命努力过,却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的比赛。他和外场的观众一样,站着,看着。终于等到他的目标,音乐声响起,他几乎立刻就想动起来,他拼劲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有所反应。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安静地看完,得出一个结论:那个旷工了三个月的家伙,就是不如自己的。

那些伤疤,那些汗水,那些时间,它们不会骗人。少练一天你就自己知道,少练三天观众就会知道。

作不得假。

你们想这么自欺欺人地烂下去,那么就去吧,我不会再为此痛苦。

他没有看到结尾的pose,转身逆着人群的方向,离开了。

离开了会场,离开了首尔,离开了他的伤心地。

……

“我就是这样,来到上海的。”

申惟偏着头,依靠在韩振的肩膀上,他比韩振要高,因此这动作并不流畅,可韩振抚摸着他的耳朵,一遍一遍,韩振说,你好勇敢。他在韩振的抚摸中慢慢变小了,变回一个孩子,他又觉得委屈了,凭什么这样对我呢?为什么厄运偏到我头上来呢?他变回一个孩子,终于,俯在韩振怀中,枕在他的大腿上。

韩振依旧温柔,像天使一样。如果天父愿意降下一个天使来拯救他,会不会就是韩振呢?

然后他又想,不是天父的使者也没关系,无论如何,韩振就是我心中的天使。

“申惟哥,你是我心里最了不起的那一个。”韩振轻轻地说,他知道申惟没有哭,只是陷入了一种迷蒙之中,他太明白这种感觉。实际上,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疯了,在一些零碎的角落,他居然觉得自己的苦难是这么有意义,因为这些苦难从而变得坚韧,又因为这些苦难而能够明白申惟的心情,这么想来居然不亏呢。“他们不选你是他们傻瓜,他们愚蠢,我们不能和三七二十七的人掰扯一二三。哥是对的,有时候割肉退场是很难,但是及时止损永远是必要的,所以根本没有任何好可惜的,哥能够抽身离开,我觉得是绝对正确的。

“哥啊,我们去参加那个比赛吧,我好期待看你闪闪发光,好期待看你熠熠生辉。

“给我一个机会吧,申惟,给我一个机会为你欢呼喝彩吧。”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沐浴你的荣光,让我因你的光芒而暖,让我因你而感到幸福。我会是你最痴情的头号粉丝,也会是你最忠诚的首席观众。

剖白你的内心,成为我的唯一。

Chapter 36

韩振坐在靠门口的一张椅子上,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防晒服,里面是申惟同款黑色T恤衫,正含着阿尔卑斯的棒棒糖,在旁边等申惟化妆。

五月的上海已经升温,只是早晚有点凉,昼夜温差大了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韩振想了想,虽然是在室内,但还是穿了一件防晒服。没什么理由,纯因为没有别的外套。申惟本来只想穿个短袖,硬是被韩振拉着收拾了一下,换了一套看上去很有范儿的穿搭。两个人都不是爱买首饰的类型,平时申惟去上课只穿个衬衫,配合阔腿裤,头发一抓就去了,纯靠脸和身材扛着才不至于难看。韩振一度觉得这人其实是没有什么穿搭能力的,对于衣服的需求属于“冷不死热不死”就行,至于好不好看,似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们现在待在组委会准备的化妆间里,一个临时隔出来的位置,全是灯,来往的人不少,帮忙化妆的是申惟舞房的同事。可能是因为申惟来的时间久了,再加上之前不对付的同事走的走,调岗的调岗,所以申惟和前台同事之间的关系奇迹般缓和了不少。这当然是因为申惟本来也是很好的人,外加上韩振有时候会帮忙给他刷好感,所以想找人帮忙化下妆还是很轻松的。

韩振嘴里的棒棒糖是申惟昨天晚上买的,他只是提了一句“有点想吃棒棒糖啊”,申惟问他想吃什么味道的,韩振说草莓的吧,然后申惟就买回来一帘,从上到下比人还高。韩振看得目瞪口呆,说这什么时候能吃完。

申惟:总能吃完的。

韩振:你买东西看过保质期吗。

申惟:。

韩振:我就知道。

还好没过期。

申惟长得很好,粉底只打了很薄一层,其他的也不浓,都只是薄薄一层。前台女生说,对于他这样底子好的家伙,只需要放大他五官和脸型的优势就好,不需要再调整什么太多的。韩振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反坐在椅子上,小臂搭着椅背,草莓味的棒棒糖在口腔内慢慢融化,直到化成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球,被他咬碎,丢掉小棍,申惟终于化完了。

“谢谢。”申惟和同事表示感谢。

“申老师有信心拿奖吗?”前台女生收拾着自己摆了一桌子的化妆品,她手里抓了一把化妆刷,甩着手腕。

“没有。”

“自信一点嘛!你可是我们的招牌!”

“从哪里开始是招牌……什么人定的啊?”申惟被噎了一下,又和同事说了谢谢,然后才把坐在旁边的韩振拽起来,两个人往出走。

韩振盯着他的脸看。

目不转睛地盯着,甚至差点撞到人。

申惟一把把他抓到自己怀里,避开行人,再放开,韩振这才微微收回目光,说:“哥,要不你学学化妆吧,真的好帅。”

“不化妆的时候不帅吗?”申惟捏他的鼻尖。

“也帅也帅。”韩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商场里人很多,不是多有名的比赛,但宣传力度足够大,各个平台都有推流,因此还是很多人报名。人一多,就容易吸引更多人,有些路人也驻足围观。音响震耳欲聋,两个人在人群外围站定,韩振靠着墙看。

他其实看不太懂,只是灯光实在璀璨,乐曲实在喧哗,连带着他这不懂音乐也不懂舞蹈的心,也跟着激动起来。

申惟显然比他要明白许多,韩振问他怎么样,他一开始还记得给自己叠甲,说跳得挺好的,只是有点小瑕疵,到了后来就直接说跳得什么玩意。韩振捂着嘴笑,把头靠在他肩上,嗅到他洗发水的味道,说我知道我哥最厉害。

“哥。”韩振叫他。

“嗯?”

“你紧张吗?”

“……”申惟沉默了,似乎是在思考,没有很快给出答案。

乐声还在继续,这曲子他很熟,记得下一句歌词。他看着舞台,那上面是他的学生,他也看见了这个学生的朋友正站在观众中,高高地举着手机,手机屏幕正在录像。其实这个学生跳得不怎么样,申惟想,是真的不怎么样,好像刚开始学半年?最开始是他大班课的学生,认识韩振,还和韩振打过招呼。动作不是很到位,力度也不够,仔细说来的话估计有一万个问题要改。真要录舞的话好歹带个三角支架之类的吧,让朋友举着手机算什么,拍出来会很抖的啊。他想。

可是看起来很快乐不是吗?

对视的时候在笑吧,虽然有在努力做表情管理,虽然体力好像有点跟不上,可是在笑对吧?

看到那样的笑容,让人相信了她是如此幸福啊。

她也知道自己取得不了什么成绩不是吗?她并不是奔着奖杯也不是为了名次,就只是为了抓住一个能够在许多人的目光里,沐浴镁光灯的机会。就只是享受舞台,只是享受目光,只是享受跳舞这件事本身,难道不可以吗?

“实话说,不是很紧张。”申惟轻轻地说,他没有挪开目光,看着舞台上的人,“也许是因为我看到了很多不怎么样的舞台,而且也没想过要拿奖什么的。甚至因为我有点害怕舞台,所以甚至想着不要留下任何影像才好。因为如果录了下来,几年后我再回头去看,也许会觉得跳得好烂啊,为什么这样的水平都敢上台。”

“没有这回事。”韩振倒是觉察出他这些话虽然听起来有些丧气,但语气并不低落,不像是真不开心的样子,“哥很厉害啊。而且不能因为之后会进步,所以就否定这是二十一岁的申正焕的全力以赴。”

“是这样吗?”申惟的声音还是轻轻的,柔软地落下来。

“是这样啊。”韩振不看舞台,舞台对于申惟来说,吸引力很强,可对于他来说,申惟的吸引力更强。

申惟似乎笑了一下,是很轻柔的一下,他回过头来了,忽然的回头吓了韩振一跳,申惟的目光很亮,明明没有站在灯光正中,却还是亮得惊人。韩振忽然感觉脸上有点烫了。

“你说得对,珍珍,我又想了想,”申惟说,“我又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觉得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错的,可能是因为我之前的所有一切都被分数规划得明明白白,因此忽略了很多东西。并不是非要拿到成绩才算很好,所以没必要把成绩视作唯一指标;可也不能因为‘害怕拿不到成绩’,所以干脆就连‘我想要’都放弃。这是不对的。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以我的野心去面对的。”

韩振牵上他的手,捏着他的指尖,又用大拇指沿着他掌心的纹路一遍遍摩挲,他问,“就算失败?”

“对,就算失败。”申惟还是看他,“我不害怕。”

“不害怕什么?”

“所有一切。”

这个世界上既然存在成功,就一定存在失败,比如成功被定义为九十五分,那么只有九十五到一百这很小的空间被称之为成功,后面还有八十,五十,三十,过往的人生中,他始终认为然后过九十五分是成功的标准线,那么低于九十五分,哪怕是九十四点九分,也全部是失败。可是事实上,既然成功被划分,失败也应该被划分,成功占比多少,失败就要占比多少,中间那些余留出来空间,是不能被定义为成功,也不能被定义为失败的。

我不害怕。

我不会再因为害怕“无法成功”,所以就甘愿舍弃自己的欲望和野心。

对舞蹈是这样,对你——韩振,对你也是这样。

总有一个对的时机,一个对的地点,能够让我对你坦白心意。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走到比永远更远的地方,走到死亡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到那时候,我会问你,你愿意吗?

“我也想录像,不过没带什么设备,可以请你帮我录吗?”

“用手机?”韩振歪了歪头。

“你的手机,可以吗?”申惟反握住他的手。

“为什么是我的?”

“感觉你的摄影技术比较好。”他语气很认真。

韩振笑了,“好的,哥,我会的。”他抓着申惟的手,“我会给你上传云端的。”

骗你的,韩振,我这次也没敢说实话。

只是想被你记录,想在你的手机里,在你的生活里,甚至是在你的心里,都留下我的痕迹啊。

“说起来,哥,比完赛之后,等到能调整开假期的时候,一起去旅游吧?”韩振突然贴在他的肩头,因为下一首歌刚开始放,剧烈的鼓点震得地板好像都在跳,也许是音量没有调好,总之是格外震耳欲聋,他不得不贴近申惟的耳朵,“怎么样?”

他看过名单,知道这首歌过后,再有一首就到申惟。

他的呼吸落在申惟的皮肤上,像是很烫一样,瞬间烧红了这人的脸颊和耳朵,“去哪儿?”申惟问。

韩振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抓着这只手往上,先是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按在自己的左心口,又像先前申惟那样,将两只交叠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背上。

“到这里来吧。”他笑得很甜蜜,像是在蛊惑什么,“这里有哥想要的答案。”

“啊,”申惟好像被吓傻了,他变得支支吾吾,“要被抓起来的吧?”

“抓去哪里?”

“警察局。”

韩振有点不明白,又有点明白,他笑着,说,“你不是不怕吗?”

申惟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手足无措,连怎么说话都忘了。看他这幅样子,韩振怕影响他发挥,松开了手,决定放过他了。

“我的答案在等你呢,”韩振说,说得有点过分正式,他收敛了先前那种甜蜜的笑容,换上一种轻柔的,似乎很笃定的笑容,“哥,要加油哦。”

我的答案在等你呢。

关于什么的答案呢?那要看你会问我什么了。

无论你问我什么,我都会回答“我愿意”的。

……

申惟松开他的手,和他说“等我”,又说“谢谢”,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韩振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打了一点点发胶的头发在发尖儿的位置有那么一点硬,他轻轻摆正发丝的位置,又捏了捏申惟的肩膀,说我等你回来,说哥哥要加油。

然后分开了。

其实他们经常有这种短暂的分开,申惟去上班,韩振也去上班,这是一种知道必然会回到彼此身边的分开,所以韩振不怕他走。看着申惟的背影,韩振居然读出一点意气风发。

申惟的曲子还是那一首,是韩振最熟悉的那一首,是最早最早的时候,申惟在合租屋和他一起看的那一支舞。即使舞台不够正式,可金色的光打在申惟身上的那一刻,韩振还是觉得自己的呼吸停跳了一拍。

闪闪发光。

他举着手机,手机的摄像头忠诚地记录着申惟的身影,韩振没有看手机屏幕,他盯着舞台上的人。

不一样。

不一样的申惟哥。

在消防通道里练舞的你,和,在舞台闪光灯下起舞的你,不一样。

他和申惟挤在那个十几平方的小房间里,看着手机那么小的一块屏幕,看着屏幕里的人起舞,因为隔音太差,所以甚至不敢外放大声一点。就在这样的条件下,申惟扒下来一支又一支舞,然后他开始学作曲,学唱歌,也逐渐开始学着自己编舞。申惟说,会编舞的话能赚更多钱。

韩振看着他的身影,他太忙,已经很少有时间去看申惟上课,也没时间陪他在消防通道里练舞,申惟也没有如此正式地在公共场合跳过舞,现在这般情形,对韩振来说是全然新鲜的一种体验。

不一样的,申惟哥。

你做这些事真的只是为了钱吗?只是为了所谓的我们“更好的生活”吗?一定有这原因吧,可是更多的,我的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你是如此热爱呢?你脸上的幸福不似作假呢。

韩振出神地望着他的身影。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用对着手机屏幕里的那些人流露出羡慕的神情了,我把你拍下来了。你已经成为我记忆里到死也不会磨灭的一部分,如果我会遗忘,我就将视频拿出来再看一遍。

我会一直看着你,我会一直记录你,将你刻入我的记忆体,渗入我的血液,埋入我的骨骼。

他突然将目光转向手机屏幕。

申惟曾对他说,有一些事情是只要去做,不论结果也不求回报,只要去做就会觉得快乐的。

申惟喜欢跳舞。

有些人喜欢唱歌,有些人喜欢画画,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爱好,爱好是维系高压生活的一种绳索,它紧紧抓着人,如果断裂就会要人性命。

韩振看着手机屏幕,看着摄像头记录着这世界上闪闪发光的一切,又看向舞台上的申惟。

我想要记录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想要留下来。

我不想忘记。

我想记下来,我想记得,我想把那些美好的东西记录下来,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记录过幸福,它们走得太快了,我抓不住。

不要转瞬即逝,全部定格在我感到幸福的这一刻吧。

有一瞬间,他又听到心跳在响了,合着申惟乐曲的鼓点。

似乎这一生就要这样纠缠不清,幸福的起点,理想的启发,欲望的源头,似乎都指向这个人。他在他的眼里闪闪发光,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心上留下痕迹。

命中注定你要爱我,我要爱你。

Chapter 37

二〇二四年,七月。

上海已经正式步入最热的时候,就算是高中生也放了假,更别提大学生,申惟忙得脚不沾地,不得不调整了排课,多加了好几个一小时的大班。他下班回家的时候,韩振正在收拾东西,把两个人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码进收纳箱。

两只粉色的收纳箱,韩振非常擅长收纳,每件衣服每条裤子都占了最小的空间,他边坐在床上叠衣服,边和刚进门的申惟打招呼。

“回来啦?”

“嗯。”

申惟把背包一甩,扔在餐桌上,伸出双臂就搂住韩振的脖颈,额头抵在他的肩窝,蹭了蹭,力竭般蜷在床边了。

“咋这么累?”韩振拍他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就像是给申惟充满了电,申惟终于放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他收拾。

“课太多了。”

“少排点嘛。”

“舍不得看他们失望的眼神啊。”

“闭上眼睛不就中啦。”

韩振开着他的玩笑,其实他也知道申惟就是这样的性格,只要真诚地恳求他,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一定会答应的。韩振觉得这样会把他搞得很累,现在不就是这样吗?整天回来的时候跟被人打了一样,一回家就躺下了,最多挣扎着起来给韩振筹备两首古诗。头发掉色了也没时间去染,现在还剩一点点不明显的栗色,发根已经完全黑了。

“明天你是不是没班?调开没?”床上被韩振堆满东西,申惟没法躺下,又没其他地方可以给他坐,干脆就坐在桌子上,拆了一盒草莓牛奶,叼着吸管含含糊糊地问。

“下午有事,估计比平时能早下班一两个小时?。”韩振看了他一眼,“小心一点,桌角好像有点问题,我今天刚垫的。”

“什么事?”申惟偏过头看他,“都是韩大店长了,还不能在排班上给自己放放水吗?”

“上大货走不开啊。”

“那不是加班吗?”

“对啊。”韩振摊摊手,“不过也没事,很快,下班很早呢——你下午的课排开啦?”

申惟点头。

于是韩振也点头。

明天就要搬家了,他在脑袋里顿顿地想,看着申惟的脸,一种实感慢慢爬上脊背。几个月之前那次,申惟和他提出“要不要搬家”,那个时候他还以为只是随口一提,没放在心上,毕竟两个人的工作都很忙,饭都没在家吃两顿,最多也就是睡个觉,为此搬个家实在是犯不上。可申惟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在思考搬去哪里,什么时候搬,怎么搬,并且在自己忙到要死的工作期间腾出时间,真把这事办成了。

韩振觉得申惟在这方面又靠谱又不靠谱的,说靠谱吧,房子他确实选得不错,距离地铁很近,两个人上班很方便,周边配套设施齐全,小区环境很好,价格也没有太高,两个人对半分的话压力很小;说不靠谱吧,也是真的不靠谱,明明知道自己从七月开始就忙得要死,饭都没时间吃,为什么偏要挑这个时候搬家。

“其实晚点也没事啊,你看累成什么样了。”韩振又看了他一点,语气有点说不上的埋怨。

看申惟整天累成这样,他也说过“不然我去看”之类的话,可申惟很坚持要他来负责,并且表示“你上班补习已经很辛苦”。

什么啊,难道你就不辛苦吗?

这么想着,他总觉得自己有点太心疼申惟了,明明是申惟自己的选择,可看着他的疲惫,韩振心里总不好受。

“你要不要吃冰淇淋?”申惟没接话,他从桌子上下来了,问。

“给我拿个巧克力的。”

“好。”

申惟答应下来,然后钻进厨房了。

韩振点完货,把工服脱掉,塞进休息室的角落,打着哈欠走到了店外。

申惟已经到了,他今天穿着干净的T恤衫,外套扎在腰间,打了个结,头发抓起来,露出清爽的一张脸。“今天生意好不好?”

“不好。”韩振抻着懒腰。

“恭喜。”申惟笑了,把他的背包接过来。

这话韩振爱听,要是生意太好,就意味着很忙,虽然也意味着会多赚一点,但耗费的精力实在不是那么一点点提成能弥补得上的。

搬家的过程很顺利,起码比韩振想的要顺利。对于房子,申惟绝对是有意而为之,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给他看过房子的具体样貌,只告诉了他小区的位置。

不同于当时帮韩振从青旅搬出来的时候,现在他们两个搬东西要比之前麻烦太多,韩振轻车熟路地约了一辆货拉拉,把四个箱子和三个背包放上去,再把拆得只剩杆和板子的各种收纳柜打包放上去,还有冬天的厚棉被,夏天的空调被,太占地方的羽绒服,这些东西又单独堆满了两个行李箱,以至于两个人最后上车,好好一辆中型面包车,居然有点拥挤。

还好叫的是中面包车。韩振蜷着上半身,上面的空间不足以让他坐直了,他靠在申惟肩上,脚踩着收纳箱的顶端,想着。

没叫搬家公司,那太贵,他们两个这点东西也犯不上大张旗鼓,到了地方,两个人抱着箱子,踏上电梯。

“感觉还不错!”韩振有点兴奋,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小区,以前只是在申惟的手机里看过,还搜了一点网络平台,所以真正来到这里的时候,想到这以后就是自己的新家,难免情绪激动。他的兴奋非常单纯,只是单元门后一眼就能看到电梯,就足够让他激动,“十四楼,是不是?”

“对。”

“哦!你说会不会停电?”

“那就只能爬上去啦。”申惟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想笑,他的嘴角扬了扬,“电梯很方便吧?”

韩振抱着两个装满衣服的收纳箱,下巴抵着箱子顶部,努力点了点头。

司机师傅不会帮忙搬东西,人家毕竟是司机,不是搬运工,所以这些东西来来回回搬了四次,最后一个背包背在肩上,申惟抬头,看见韩振还是快乐得像一只春天里啃嫩草的小兔,蹦蹦跳跳地往单元楼里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肩上的重量沉甸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韩振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开你我,并且居然已经这么多了。

居然已经这么多了啊。

他曾经少得装不满衣柜中一个小格子的衣服,如今膨胀得两只箱子都装不下,韩振给他买好了春夏秋冬四季的衣物,各种围巾配饰,衬衫领带,总是成双成对。

变得满了,对吧?

韩振的到来让一切都满起来,无论是家里的柜子,还是申惟的心。

“家”终于要变成“家”,终于有了他在幻想里家的样子,他和韩振,就要有一个家了。

“你觉得怎么样?”申惟拧开门把手,把门打开,两人脚边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和背包,甚至有两个袋子已经放到台阶上。还好只有这些,但凡再多两个箱子都要放不下。

申惟往后退了一步,示意韩振先进。韩振看着门后的世界,他呆呆的,似乎被吓住了,又像是不可置信。

“好大。”他看了申惟一眼,“不是说只有五十平吗?”

“就是只有五十平啊。”申惟抱起两个箱子开始往里搬,回答说,“你先看,真的不算很大,只有一个卧室呢。”

“一个卧室就很好呀。”韩振跟他一样,抱起两个箱子,说。

“你放着我搬吧。”

“没事,有的是时间。”韩振笑眯眯。

其实他们还是来得太晚了,把东西都搬进屋,堆在客厅的正中央,夏日的天都已经开始擦黑,韩振这才有精力去打量这间房子。看得出房东大概已经事先收拾过一次,挺干净,东西没什么了,看着有些空。电视和沙发看着也不算旧,韩振想,之后就有机会一起看电影了。然后他就这么说出来:“之后我们下班之后就可以一起看电影了,上次是不是约好要一起补看《疯狂动物城》,还要补《功夫熊猫》的前几部?”

“好啊。”申惟说,“不是说还想看韩剧吗?”

“韩剧和韩综是都不错啦——对了!”韩振跳起来,然后转过身,“你交了多久房租?”

“押一付三。”

“还行。等下我转你吧?”

“啊,”申惟急促地支吾了一下,“等等再说吧。”

他说“等等再说”,韩振也没和他坚持,申惟还以为他会再兴奋一会,或者再转悠几圈,结果韩振只是把防晒服脱了,扔到沙发上,然后就蹲下来开始拆箱子,把衣服分门别类码进衣柜,再指挥申惟和自己一起大扫除。

地板要拖,柜子要擦,各种家用电器也需要连上电查看有没有问题。必然的,因为缺少很多东西,所以还要去找楼下的快递站,把先前就买好的东西全部搬上来。

等到十一点多,韩振刚把床单铺好,累得浑身疼,可能是因为上午还跟着点货的缘故,他现在是累得起不来了,“今天就到这吧,”他说,“明天我下班回来收拾。”

申惟刚把抹布拧干,挂在晾衣架上,听他说完回过头来,“行,换衣服睡觉吧,你今天还洗头吗?”

“我今天早上洗过了。”韩振懒懒地翻了个身,把空调被卷在大腿之间。

“好。”

申惟说自己上了一天班,刚刚又搬东西,大夏天的出了一身汗,必须要去洗澡。不必再考虑隔音问题,韩振大声说好,穿着睡衣在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打了个滚,玩着手机。今天绝对不学习,搬了家,是个太值得庆祝的日子,就要好好玩手机。他想着,却觉得有什么正在发生,有什么即将发生。

申正焕的表白,他等了太久。

实际上他觉得申惟是一个非常在乎仪式感的家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偏激的成分,要做什么事前,一定要端端正正地做一番准备,似乎必须要准备到“让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完成”,才勉强算合格。韩振曾经有无数次——在申惟“人皮子讨封”那次之后,真的是无数次想过,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能向自己表白。

明明有很多机会吧?比如迪士尼那次,比如吃海底捞那次?或者比赛结束那次,总行了吧!可是都没有,申惟就是没有说,韩振的心情从期待到烦躁,现在已经度过烦躁期,来到一种“随你便吧,反正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状态。

在等的究竟是什么呢?是申惟的“我喜欢你”还是“我爱你”?

其实也不必要说出这样的话吧,似乎很浅薄一样,韩振如今觉得,即使他不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也不会松开彼此的手。

不过,比起自己,申惟可能才是更想要答案的那一个。

既然想要的话,为什么不说呢?

你明明有话想说吧。

他有很多次预感,觉得申惟要说出口了,可最终都没有。这次他又有了这样的感觉,感觉申惟好像要说些什么了,这一次不只是一种感觉,他觉得确切,似乎是一种第六感,他明明白白地觉得“没错”,觉得“就是这样”。

申惟洗完澡,头发没吹,但已经擦得很干,不再滴水,他穿的是韩振去年买的那套夏季睡衣,两个人是同款,韩振是浅蓝色,他是深蓝色,看着像情侣款。韩振侧躺着,他小心地掀开被子,一抬眼看见这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没睡?”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韩振的脸颊,然后才躺下,用空调被搭住半条腿和肚子。

“没呢。”韩振说,“太乱了,明天收拾吧,今天凑合一晚。

他说的是旁边的东西,新买了不少东西,快递盒什么的都还没扔,还有不小心散开的衣服,也还没有叠好收纳,全堆在卧室的小飘窗上,看着有点乱糟糟。“不着急。”申惟回答说,躺在了韩振身边,韩振看着他,又一次嗅到了洗发水的味道。很干净的味道,他熟悉的味道,在这个人身边躺下,他总是能睡得很好。

已经关了灯,韩振有段时间很怕黑,看见什么的影子都害怕,感觉像什么怪物,可现在他看着申惟的脸,周围的影影绰绰也不吓人了。

“看”真是一个浪漫的模糊的字眼,甚至不需要看清,只是用双眼望过去,只是这样,就已经算是看。

更多的东西,不是通过双眼看见的。

“哥啊。”

“嗯?”

“我以为你有话想要对我说呢。”韩振轻轻地笑了,他本来想严肃一些,可最后笑了,“比如一些问题?我也有问题想对你提问呢。”

申惟眨着眼睛,韩振感受到了,“什么问题?”

“比如,比如……”他看着申惟的脸,感受到这个人的目光也灼灼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忽然就有了说出口的想法。好吧,哥,申惟哥,我的申正焕,我不要等你开口了,我要先说出来了,“比如你喜……”

“我爱你。”

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韩振定定地看着申惟,就好像只要足够认真,足够执着,就能克服黑暗,看清他如今的神情。申惟是胆小鬼,韩振想,他是不是算准了这一刻必须要在夜色之中,这样他就看不清我的嘴巴,我也看不清他的眼睛,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他就可以鼓起勇气告诉我?

他觉得这太潦草,像是申惟的作风又不像是,大脑一片空白,夜色深沉,没有太阳的地方,他的思维能力却还是像阳光下的水,被丝丝缕缕地烤干,蒸发得无影无踪。他迷蒙着,恍惚着,呼吸似乎停住了。

终于等到了。

这一瞬间,没有预想之中的狂喜,也没有太过激动,心脏在胸膛里平稳地跳动,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点,有什么真正发生了,像他预感中那样,申惟,也就是他的申正焕,终于说出了他想听的那句话。

爱是什么?

你的爱是什么?

不是喜欢,是爱。我爱你,好轻飘飘又好有份量的一句话,怎么能像一只羽毛飘下来,却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当我对你的感情等同于你对我的感情,当两份感情展开再放上天平,天平的两端摇晃着起伏,我们都在等着看它的结果,你知道,我也知道,它最终会成为水平的一条直线。

韩振突然就想哭了,鼻尖酸酸的,“干嘛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哥太过分了,你让我等了好久。”

你让我等了好久,我一直在等,直到终于等不下去了。我想,如果你不说的话,那么我来说,可你却还是抢在我前面坦白了。你再不告诉我的话,我几乎就要怀疑你是不是真正爱我了。虽然我明白,爱,宝贵而稀缺,有些东西称之为爱却也无法抵达爱的纯度,有些东西从未被定义为爱,却已经成为爱的形状。

我看到了,你的真心,被你捧在双手中,展露在我的面前。

“你要吻我吗?”韩振没有动,他的嗓子还是哑哑的,“就现在。”

你要吻我吗?

你吻我吧,天地睡眠,万籁俱寂,这世界有一半正在睡眠,而另一半又离我们太远。爱不必昭告天下,他不用知道,她也不用知道;天不用知道,地也不用知道,所有一切都与你的爱无关,因为你爱的是我,所以只要我明白你的心,这就足够。

你吻我吧,天不知地不知,你知我知。

“可以吗?”

申惟的声音发紧。

“可以。”

韩振的声音也有一点抖,不过被他克制住。

于是申惟先是伸出手,他很明白韩振在哪里,他知道他的位置,明白他的心意,只一下就摸到那副柔软的嘴唇。他撑起身体,轻轻地,缓缓地,带着一种紧张而庄重的试探,赌上信仰也赌上半生的流离,如同对待世间唯一珍宝那样,靠近,靠近,直到他在夜色里看清了韩振那双美丽的眼睛,再然后,他感受到呼吸,旋即落下。

唇舌是一个人最柔软的地方吗?吻上嘴唇,就像吻在柔软的蚌肉上,剥开那些硬壳,触摸到真实的温度。他剥开韩振身上防备的武装,从这一刻开始,拥有了这个人全部的柔软。

吻。

原来吻是春天的细雨,带着一点点凉,潮湿,细密,轻盈。

慢慢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传递过来,寒意慢慢褪去,被温热和柔软替代。

韩振闭上了眼睛,这一吻浅尝辄止,很轻,也并不太深,他却还是乱了呼吸。

他喘息着,伸出的手紧紧抓着申惟的手腕,心跳剧烈,几乎要跳出胸膛,这时候什么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申惟,只剩下那个温柔和幸福的吻。他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回到这个世界,他颤抖着,找回自己的声音:

“申惟,我爱你,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如果你想要我更爱你一点,就请你献上你全部的爱吧,作为等价交换,我会付出我的全部真心。

流离半生,彻夜长奔,终于,在满地狼藉中,你走进我的余生,我奔入你的命运。

Chapter 38: 尾声

“申老师申老师,元旦聚餐去不去?”

前台女生刚做了新美甲,正和同事比划着,应该是聊到今年的跨年聚餐,突然想起来,转过头来看向刚下课的申惟。

“不去。”

“怎么不去呢!”

“家里有事。”

同事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不过也知道他的性格,并不强求,“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她突然八卦起来,偏过头来往申惟的舞房里看。

“谈了。”

“嚯?!”同事看起来吃惊非常,不过并不是吃惊于他谈了恋爱,更多的还是吃惊他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你也没问啊。”

“我都没看出来!你这恋爱谈的。”

“我的恋爱当然是我来谈啊。”

申惟笑了笑,难得提到这个话题,他心情不错,撩了下头发,一转头就看见教室门口的学生。她刚下课,不过还没走,东西也没收拾,水杯安安安静静地躺在镜子前面。申惟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不走?”他问。

“啊,呃,就是,申老师,我想问你,”女生有点支支吾吾,她才十二岁,月份小,现在才上初中一年级,“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跳舞啊。”

她有些沮丧,手指搅在一起,看着很有些紧张的样子。

申惟又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脖子,“怎么这样想?”

“我学得比别人都慢,而且效果也不好,我总是记不住动作,而且还慢半拍。”女孩说着说着好像要哭了,语气哽咽起来,“要是不适合的话,我干脆就放弃好了啊。”

别哭。

申惟脑袋里就这一个想法,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又飞快捋了一遍刚刚的那支舞里有没有什么特别难的技巧点,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然后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刚才上课的时候好像是有点凶。

但是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学生要是在他面前哭,说“我难过”,申惟只会回“别难过”;学生要是说“想哭”,申惟只会回“别哭”,他安慰人的能力也就是这个水平。

“申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只有等下辈子,才能跳到你那个程度啊。”

申惟开了开口,他觉得自己应该安慰学生,说一些尽力就好,享受舞蹈之类的话,韩振之前教过他,有些话术是很好用的,只要你足够有耐心,有些话反复套用,效果就很不错。可是看着女生泛红的眼圈,他开了开口,最后咽下了那些浮于表面的句子,“不用下辈子。”申惟说,“这辈子就可以,不要想太多,想那些事情是没有用的,如果你只是想,那么可能也只能永远停留在‘我想’的这个阶段。光靠想是做不到任何事情都,有用的只有练习,闷头练习,一直练,一直练,一直练,练到动不了为止。

“练到喘不上气,练到肌肉酸痛,练到再也起不来,只有赌一把,你才能论证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在拼尽全力之前,没人能告诉你你到底适不适合。你很年轻,有很多时间,大多数事情都还没有定性,你适不适合跳舞,适不适合唱歌,适不适合学习,这些事情只有你自己才有评判的标准,问我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问你父母、老师,也都没有用。

“所有问题的答案,只有你自己去想,才能够想明白。”

女生愣愣的。

“申老师——”一道年轻干净的声音传了过来,伴随着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这有些过分严肃的对话。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厚毛衣的男孩,他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也可能刚刚到了二十岁,五官很精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生亲近的笑意。他实在很好看,即使站在申惟旁边,也显得申惟要比他逊色一丁点似的。申惟看见他,立刻收敛了脸上严肃的表情,眉眼都变得柔软起来,“你怎么来了。”

“早下班了,过来接你。”男生亲昵地将下巴搭在他肩上,蹭了一下,又碍于有孩子在场,所以很快离开了,“别凶你学生。”

“我没有。”申惟语气很苍白地解释,他的语气有点无奈,“不是我惹哭的。”

“你看给人家吓的。”韩振不认可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责怪的意思。他弯下腰,甚至是蹲下来,轻轻牵起了孩子的双手,“申老师没有怪你的意思的,不生他的气呀。你很好,非常好,你已经做了很多努力,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剩下的事情慢慢就会有结果,你很棒,所以不用担心那么多,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你是最棒的一个啦,我之前都没有见过你这么要强的小孩呢。”

兴许是他的眼睛实在好看,语气比起申惟来,又实在是温柔,女孩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又愣愣地说“谢谢哥哥”。正巧这时候又有人敲响房门,是女孩的妈妈,“宝宝我们走啦。”她温柔地喊了一声。

“去吧。”韩振拍了拍女孩的后背,“回家去吧,别难过啦。”

应对这种事情,果然还是韩振更得心应手,申惟杵在旁边,直到学生走了,他才松了口气,他试图解释,“真不是我惹哭的。”

“我也没说怪你呀。”房间里没了人,韩振也放松下来,他伸手就摸了申惟的头发一把,“回家吧。”

他这一个动作就让申惟放松下来。

回家吧。

出了商场,韩振拉着申惟的手,直到进了地铁站才分开。上海没有下雪,也还不算特别冷,不过很潮,还是不太舒服,这个时间的地铁还是人山人海的,说话必须离得很近,并且小小声,“刚刚我听前台的姐姐说,你谈恋爱了?和谁?”韩振的语气带着调笑,凑在申惟耳朵边上,“而且还拒掉了元旦的聚餐?怎么不去呢,申老师,你这样一点也不合群。”

“和你。有问题?难道不是珍珍在和申惟谈恋爱吗?你这另一当事人怎么好问我这种问题呢。”申惟没有抓着扶手的那只手捏了他一下,“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怎么去。”

“约好什么了呀。”韩振装傻。

“你真要我在外面说?”申惟低下头来盯着他看。

“诶诶诶。”韩振伸手就去捂他的嘴,“什么跟什么啊,搞得好像有什么不能播的一样,不就是要在家吃火锅吗。”

“没了?”申惟挑眉。

“没了。”韩振耸肩。

“行,你说没了就没了。”申惟爽快地答应下来。

韩振注意到有人的目光看过来,也不出声了,只在申惟能看到的地方吐了吐舌头。他靠在申惟身上,地铁运行,车门开开合合,地铁停停走走。

随着人潮下了地铁,还没走出地铁站,坐着电梯往上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潮湿的寒意,韩振下意识往申惟旁边缩。

新的一年就在这样的寒里,近得非常了。

人群在地铁站门口散开,奔向不同的目的地。夜色已经深了。就像每个人都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所以必然走向自己的命运那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韩振又牵起申惟的手了,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二〇二五年,距离韩振的十九岁生日也近在咫尺了。

“哥啊。”

“嗯?”

夜色沉沉,月亮是亮的,两条影子被拖得很长,这次也融在了一起,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穿着厚厚的毛衣和外套,却因为十指相扣而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这条路已经走了许多遍,闭着眼睛也能走下去,很近,又相当远,两个人手拉着手,迷迷糊糊间就已经走到尽头。

“要是我说新年快乐,你会和我说什么?”

韩振转过头来了,距离家门只有一分钟不到的路程,他们已经坐上电梯,看红色的数字方方正正地跳动,变化,朝十四越来越近。电梯的灯光是全白的,把韩振的脸照得很清晰,申惟摸着他的手指尖,把他的手攥紧自己的掌心里,不让它受一点凉,“我爱你。”

“嗯。”韩振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他对这答案相当满意。

电梯门打开,一转身就看见家门,门上还是去年的春联,看着红红的,福字上有一只很漂亮的金龙。申惟拧开门,钥匙在锁眼里喀喇喀喇地响了两轮,门终于开了。韩振一只手关上门,一只手拉着申惟。

申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去揽他的腰,怕他站不稳。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韩振已经吻上他的嘴唇。

“哥啊,我爱你。”

————《奔命》正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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